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消逝的生活 重生前 ...

  •   七月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雨滴落下来,砸在虞文心的眼脸上,滑进她的眼睛里,顺着脸颊掉在地面上,顷刻间,地面便被浸得湿透。她抬手拨开额前的碎发,有些恍惚。
      行人匆匆跑起来,她拖着脚步跨进一家便利店,在角落的位置坐下,玻璃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
      雨点一下一下地拍着面前的玻璃窗,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是砸在人的心口,让人喘不上气。

      三天前

      虞文心处理完手上的工作已经是凌晨,一停下来就觉得这会儿给她头牛,也能卡巴卡巴当场啃了。
      电话铃响,她虚弱地举起来,想看看半夜一点究竟还有哪位神仙没睡。屏幕显示:丁雷,她叹了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好姐姐,你救救我。”电话那头丁雷压低了声音。
      虞文心觉得有些胸闷。
      丁雷是姑妈的儿子,虞文心17岁进城打工,姑妈执意让她来A城,帮忙照顾在A城上学的丁雷。
      然而,丁雷虽然是来A城上学的,却整天跟一群街头混混玩在一起,半点儿心思也没放在学习上。哪怕是勉强读完了大专,也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虞文心只比他早出生十天,他却殷勤地每天“姐姐,姐姐”地叫着。通常遇到好事是想不起她来的,但凡是棘手的破事,第一个就想起她这个姐姐来了。
      虞文心不爱管闲事,但念在从小姑妈给她口饭吃,还让她读完了初中,对丁雷,能帮的不能帮的,她几乎都帮过。
      “怎么了?”她问道。
      “能…能再借我点儿钱吗?”丁雷小心翼翼道。
      虞文心习以为常:“上周刚给你五千,你干什么了?”
      丁雷有些心虚,声音压得更低:“我最近在搞投资,几个朋友都赚了不少了,我…我上周也赚了点儿,但我本金不够,你看你能不能帮我凑点儿?我赚了钱立马还你!”
      投资?虞文心隐约觉得不对劲,丁雷这个人向来没什么经济头脑,整天跟他那群所谓的朋友瞎捣鼓,这么多年也没捣鼓出花样,突然开始搞什么投资,实在可疑。
      她想了想,问他:“这次又想借多少?”
      “十…十万”
      “十万?!”虞文心差点儿没绷住,“你这狮子挺大口啊,我哪儿来的十万借你?”
      丁雷心虚地干笑两声,谄媚道:“姐姐,你最好了,你帮我想想办法呗?”
      “我没钱。”虞文心干脆道。
      丁雷没办法,开始软磨硬泡。虞文心不厌其烦,但听到他说这次赚了钱就给家里买辆车,察觉实在不妥,犹豫了下还是开口提醒他当心被骗,无奈丁雷此人,从来不会听她说什么,他当即立誓绝不可能被骗,仍旧不死心地磨她。
      虞文心看了眼记账本上的余额,冷冷道:“你得先把上次借的五千还我”,又补充道:“你先还我,我就给你想办法。”
      丁雷听了,立马语调上扬:“真的?我还你五千,你就能再借我十万?”
      虞文心不说话。
      “行行行,我先还你五千”,丁雷自顾自接话,生怕晚一秒虞文心就会反悔。
      五分钟后,手机收到了到账提醒,丁雷的电话也立马跟着又打过来了。
      但这次虞文心没接,她直接摁断并关了机。
      她实在看不上丁雷这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不知道哪天就会惹出天大的祸事,像个定时炸弹。如果不是姑妈这层关系,她大概懒得跟他多说一句话,比如现在,她一秒钟也不愿再搭理他,累得倒头就睡。
      第二天开机,屏幕显示丁雷给她打了几十个电话,直到早上五点多才消停。
      虞文心简单收拾后出了门,今天她要去市区看看租个合适的房子。新公司面试刚刚通过,HR电话跟她确认入职细节,打听了她的住址后要求她在公司附近租个房子。
      夏天的太阳毒的很,跟着中介跑了几家,虞文心热出一身汗,尽管做了些功课,但市区的房价还是高得有些出人意料,本想着体面的新工作得匹配个体面的住所,熬了这几年也稍微奢侈一小把,看了一圈最后还是降低要求-能住就行,要求一放下来,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签了合同,先付了三个月房租和一个月押金。中介给她争取了三天时间搬家,她准备晚上回去收拾完第二天就搬,这房子浪费一天都是罪过。
      坐两个小时班车才回到小区楼下,她远远看见自己房间的灯似乎亮着,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果然,走进楼道,几个邻居正站在她房间门口往里瞧,见她回来,隔壁老太太着急得拉她进屋。
      房间的门大敞着,屋里一片狼藉。
      “小虞,你家这是遭贼了吧?”老太太问。
      虞文心有些发懵,但马上反应过来,拉开放现金和卡的抽屉——空的。
      她迅速报了警,警察却让她现在马上到附近警局,有一桩诈骗案同时需要她协助调查。
      路上她大概做了十几种预想,但走进警局的一刻,她还是愣了一下——丁雷和他那群朋友聚集在大厅里。
      丁雷一见她就心虚得把头埋进了胸口,而他那群朋友一个个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她隐隐有了些猜想。
      “虞文心是吗?”一名警察举着纸笔问她。
      “……是”,虞文心看了看警察,又看了眼丁雷,“是他犯了什么事?”
      “是这样的,一个小时前我们接到网络监测部门的警报,有个境外ip在线上开设赌场,我们的技术人员立刻进行了封锁拦截,但对方部署比较周密,我们介入的时候,这几个小伙子已经给对方账户汇了多笔款项,目前还没有追上。麻烦你先填一下信息。”警察把纸笔递给她。
      “杀猪盘?”虞文心顿了顿,接过纸笔。
      “是的”,警察指了指丁雷,继续说,“这个小伙子说,你是知情人,所以我们找你过来了解下情况。”
      “我只是他表姐,我不清楚具体情况。”虞文心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因为她已经大概猜到后面警察会告诉她什么。
      她出租房里不翼而飞的现金,身份证和银行卡,社会经验告诉她,没有人会平白无故盯上一个住在城郊,每天背着帆布包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裤衩,早出晚归的人。这个小偷,只可能是丁雷。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看着丁雷,问道:“被骗了多少钱?”
      丁雷的脑袋已经快低得够到裤腰带了,他不敢面对虞文心的提问,只能沉默。
      警察打破了僵局:“我们了解到,一共是转出了75万元。”
      虞文心脑袋发懵,以为自己听错了。
      “75万?”丁雷的经济状况她很清楚,有多少花多少,身上永远不会留超过两百块的主。她全身上下所有的积蓄,再算上姑妈家里,砸锅卖铁也凑不出15万来,75万?他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他应该是借了网贷”,警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卡片递给她,“这是你的身份证吧?”
      虞文心接过证件,她几乎快要停止思考了。
      “他用他自己的身份信息只能借10万,”警察顿了顿,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实在有些残忍,“用你的借了50万。但…这个目前属于个人行为,我们不好介入,需要你们自己协商看怎么处理,或者你看看需不需要立案?”
      听到立案,丁雷突然抬头焦急得央求她:“不能立案不能立案,姐……”
      虞文心一言不发看着丁雷,突然“哈哈”干笑了两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她想过丁雷可能犯了事需要保释,也想过丁雷把她的钱都花光了,她甚至都做好了自己一无所有的心理准备,但现实,却往往比预想得更糟。
      “不用了,”她突然说,“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她快速在信息表上填完自己的信息,警察接过信息表,把从丁雷那儿拿到的虞文心各类卡片和证件一并递给她。
      她接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警局。
      从她3岁时被抛弃的那一刻开始,也许就注定了她过不好这一辈子。她以前一直渴望有个家,六岁之前独自住在爷爷的老房子,靠着左邻右舍的接济勉强吃口饱饭,七岁时村里评优要求对留守儿童特别关照,邻居把她报了上去,村里要求临近的姑妈负起责任,未免村里人的口诛笔伐,姑妈把她带回了家。那时候的虞文心就知道,寄人篱下就得会看人眼色,她帮着姑妈做家务,割麦子,照顾丁雷,大人们看她这么懂事,总该会多照顾她一些。丁雷开始上小学的第一年,因为多次打架被劝退,姑妈没时间看着他好好上学,虞文心便自告奋勇陪着他去,虽说是九年义务教育,但学校该收的人头杂费也不少,时间久了,交一份钱两个人上课,学校难免有微词,姑妈不得已把她的那份也交上了。陪着丁雷上学的这几年,她替丁雷挨了不少打,后来慢慢学会了分析局势,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求饶。课堂上她总是尽可能多听多学,老师说只要有了知识,生活总能变好。17岁她初中毕业,九年义务教育结束了,哪怕她考上了不错的高中,姑妈也不再愿意负担高中的学费,她说“女娃读书不顶用,过几年攒攒嫁妆嫁个好人家一辈子不愁”。姑妈给丁雷找关系安排进了A城的一个高中,虞文心跟着一起进城打工,照顾丁雷。她当然知道姑妈一家不是真心实意对她好,但即便这样,这也是她二十多年来,唯一的,称得上是家人的人。在外面这些年,她除去每月固定寄给姑妈和接济丁雷的钱,省吃俭用慢慢攒下了一笔钱,她原本打算等新工作步上正轨,自己就报个班准备成人高考,接着上学,她以为一切按部就班,就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小腿和膝盖都不堪重负迈不开步子,她才终于肯停下来。她靠着路边的花坛蹲下,才发觉手臂已经被自己掐的青紫,深深的指甲印嵌进肉里。
      费尽心力经营的生活,就这样被他人的欲望一朝撕得粉碎,虞文心觉得自己着实可笑,她把脸埋进双腿,发出闷闷的笑声,笑得整个身体都抖起来。
      许久,她抬起头掏出手机,平静地把一个个联系方式从通讯录删除,拉黑,她要彻彻底底地,跟那些消耗她、吸附她的一切都断绝开来。
      随后她起身,迅速回到出租房打包好仅剩的能够带走的东西,一刻不停地离开了那里。
      来到市区新租的房子,她直接斜倒在木板床上,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昏睡到第二天下午,她才终于转醒过来。
      熟悉的饥饿感阵阵袭来,她勉强打起精神去楼下小超市买了些生活必需品和一桶泡面。结完账余额显示853.2元,她还是按照习惯在记账本上写上今日花销和余额,仔细计算这笔钱能支撑自己生活多久。
      手机闹铃提醒她下午四点约了新公司HR确定工作内容和交接事项。
      她换了身正式些的衣服,准时出现在新公司楼下,掏出手机给对方汇报了位置。一楼大厅没有座椅,虞文心穿着小高跟站了十分钟,对方还没有回复。
      楼下有家咖啡厅,许多座位空着,虞文心透过玻璃看了眼收银台上方的菜单,一杯最便宜的咖啡需要21元,她突然觉得站着也没那么累了。
      就这么左右脚交替又站了半个多小时,HR终于回复她,“亲爱的,实在不好意思今天有点忙,要不今天你先回去,咱们改天约?”
      虞文心看着屏幕,打出一行字想了想又删掉。这是以她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还给交五险一金,所以哪怕还没收到对方的正式合同,她也尽量先根据对方要求租个离公司近的房子,她想要排除任何一个可能会被拒绝的理由,尤其是现在,她真的非常需要这份工作。
      她重新打下两个字“好的”,又觉得不放心,加了一句“那我等您消息”。
      对方没有回复。
      她整理好心情慢慢往回走,街道两旁大厦林立,来来往往的车流让她想起曾经村头课堂上语文老师教的一个成语“车水马龙”,当时的她还不太能理解。她走在高楼的阴影里,望着街边叫不出名字的商店,衣着光鲜的人们挎着时髦的购物袋,轻松挑选着,愉快交谈着。虞文心觉得,如果自己是她们之中的一员,大概会感叹一下这个城市的繁华壮丽。
      以往她很少有时间和精力这样仔仔细细地观察这个城市,以至于现在才意识到一直以来自己是多么格格不入。
      路过一家进口超市,从前这样的地方她连门口都不敢多停留,今天却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超市很大,像个大型游乐场。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虞文心避开导购,滑进两列货架之间,她试探性地拿起一盒饼干模样的商品,正下方的标签上写着“169”,她悻悻地撒开了手。
      这个世界的魔幻总能一遍遍刷新她的认知,叹了口气,她觉得还是走为上策。突然迎面走来一家三口,她没有抬头,但擦肩而过的瞬间,女主人的声音让她一瞬间愣怔。
      她几乎条件反射地回头:
      女人一手牵着一个小男孩儿,一手挽着身边男人的胳膊,语气轻快:“好不容易一起逛个超市,今晚想吃什么?”
      虞文心觉得自己的心脏下一秒就要从胸腔跳出来,她一瞬间就确定了,这个女人,就是3岁时把她放在爷爷家院子的躺椅上,借口去给她买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的那个人,她的亲生母亲何莲。
      这么多年,虞文心以为自己早已经放弃期待她还能再出现在自己面前,但潜意识不会骗人,哪怕只是小时候听过她的声音,哪怕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年,她都没有忘记她的声音,只是一瞬间,她就认了出来。
      虞文心回过神,三人已经走远,在他们转进下一排货架之前,她跟了上去。
      三人在一排排货架前悠闲地挑选着,虞文心在视线范围内不近不远地跟着。三人停下来,何莲熟练地比对货架上的商品,每拿下一个都会询问一遍身边的男人,男人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小男孩扯着何莲的裙角,让妈妈给他拿货架上排的糖果。
      虞文心想走近些,却迈不开步子,此刻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下水道的爬虫,在窥探人世间的平常。她妄想着何莲能在下一刻转过头,看到自己。
      何莲取下一包糖果,身边的男人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随后三人突然拐进了旁边的货架转角。虞文心来不及反应,眼前的人突然脱离视线,她加快脚步跟上去,然而转过货架,三人却不见了踪影。
      她焦急地在临近的几个货架间穿梭,寻找三人的踪迹,忽然两个销售人员拦住她,“女士,不好意思,……”
      虞文心没有听清他们说什么,即将失去什么的巨大恐慌感笼罩了她,她用力推开两人的阻拦,冲进下一个商品区。身后的两人立刻用对讲机召唤安保,在下一个商品区的入口再次拦住了她。
      两个身形高大的保安不由分说架着她往外拖,然而虞文心挣扎得太过剧烈,几乎用上了全身力气,两人差点脱手,只能合力钳制住她,艰难得往外移动。
      终于,虞文心看到了他们,刚才拦住她的两个销售人员正跟他们交涉着什么,何莲顺着其中一人指的方向看过来。
      对视的一瞬间,虞文心看到何莲脸上明显的僵硬,她有些惊讶,何莲竟认出了她。
      何莲一愣,随即心虚地转过身,挡住身边男人的视线,没有转头再看她一眼。
      虞文心的胸口像是破了个大洞,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盯着她,眼里却是掩饰不住的留恋。
      她没有再挣扎,任由保安拖着,最后被推出大门,看着何莲的背影越来越远,她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她就像一个小偷,总是试图从这人世间偷得一些温暖,但其实她的人生空荡荡的,唯剩一副骨架而已。
      她曾经疑惑,为什么这么多年,自己心心念念的糖果始终都没有得到?因为这颗糖果,早就揣进了别人的口袋。
      这个世界,永远都不会有属于她的那颗糖了。

      手机“嘟嘟”的震动声将她的思绪拉回来,屏幕上弹出一条回复:“实在不好意思亲爱的,刚才跟老板确认了下,这个岗位他那边有了更合适的人选,你这边暂时不用来了,非常抱歉。”。
      虞文心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无意识得抠着一旁的按键,屏幕跟着熄屏、亮屏,熄屏又亮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