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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遗憾(七) 这是什么新 ...

  •   小岛起床时,天色未明,厨房里,灯已亮。
      不知是小岛脚步太轻还是余舟过于认真,小岛倚靠在厨房门上偷看好久,余舟也没发现。

      那道青灰色背影手揉向案板,倔强而又单调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咳,咳。”小岛假装清嗓。
      “起来了?”余舟专注于揉搓面团,没有回头。

      小岛盯着那只白白胖胖的面团,忧心忡忡,“爸,你不用早起了。”
      余舟摇头,“习惯了,不揉面,这双手反而会酸疼。”

      小岛跳到他身边,探头问,“那我出去转转?”
      “你不用出去转转。”余舟侧头笑。

      “我也习惯了。”小岛学余舟刚才的语气,然后又俏皮地问“我们要改吗?”
      余舟微微一愣,摇头说,“算了。”

      手中面团翻面,余舟抓起一把面粉洒在案板上继续揉搓。
      即使面包机就在手边,余舟也不会将揉面的工作交出,不是因为手工更筋道,而是它耗时间,费精力,别人眼中单调繁重的体力劳动,在余舟这里,是救命稻草,是活下去的方式。

      在找到新方法之前,他不准备丢弃。

      “蜂蜜水。”余舟停下手中活,指向灶台旁一只保温杯。
      小岛笑眯眯地抱起保温杯,用下巴夹住书,拉开门。

      “六点半回来吃饭。”余舟提醒她。
      小岛瞟向钟,五点零七。

      破晓时分。
      这是大多数人每一天都会错过的时刻,他们都以为,像在书里讴歌那样,在破晓瞬间,天一下子就亮了,阳光普照,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小岛知道,其实,天亮得很慢,而黑夜纠缠了很久。
      光最初只是微光,只是暗夜里的一道裂痕,它在黑暗的绞杀中拼命挣扎,缓慢生长,它不断壮大,逐渐开始披盔戴甲,角逐厮杀。

      听上去是热血的片段,小岛却感觉糟透了。
      很长一段时间,她睁眼望向那片鏖战中的天空,倍感煎熬。

      她躲在被子里,不敢吱声,房门外,余舟正在穿衣洗漱。而后“吱呀”一声,院门被小心合上,余舟出门了。天亮了,大地迎来光明,可她却被忘记了,她被遗弃在小床上,没人喊她起床,没人给她扎小辫儿,没人给她准备早饭,上学前,她连一句再见都没人说。

      余小岛讨厌那种感觉。

      余舟也是过了很久才知道小岛喜欢凌晨跑出门,而彼时小岛已经养成了破晓前起床的习惯。
      行为科学研究表明二十一天以上的重复会形成习惯,而九十天的重复会形成稳定的习惯,按这种算法,从余舟开始为云中楼每日第一炉菠萝包负责算起,黎明时刻出门,小岛大概至少重复了二千次。

      重复两千次形成的习惯,稳定两个字已不足以覆盖它的程度,要改变这种习惯,大概像用厘米刻度尺去测量喜马拉雅山高度一样荒谬可笑。
      幸好,他们同时选择算了。

      马路上空空荡荡,小岛双臂感觉一阵寒凉,她反复揉搓也无暖意,干脆跑了起来。
      她需要在最短时间内给自己寻一处做神仙的好地方。

      出小区门,左拐后径直两百米,是两扇敞开的大铁门,铁门锈迹斑斑,门头三个红底大字依稀可辨——十七所,所字左半边半个口字已不见踪影。进铁门后往里再走大约一百米,是一片操场。说是操场,其实只是一片方形黄土地,围绕着黄土地四周是一条炭黑色碎石铺砌的环形跑道,操场中央,荒草众生。

      原本小岛相中了一棵梧桐树,爬到一半被几只青色小拇指大小的毛虫恶心地劝退了。
      幸好,在操场东南角落,她发现了一只单杠和一对双杠。

      小岛三下五除二爬上双杠,一个倒挂金钩,晃悠悠地摇摆起来。
      天旋地转,风声呼啸过,鸟儿在脚下飞,倒立的视线内,天空愈渐明亮。

      层层白云轻飘,犹如大海波浪轻涌。
      小岛嘴角微微翘起,摇摆中她触到了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小岛有个爱好,她喜欢爬树,云澳湾北边小树林里但凡有些许姿色的树都被她爬了个遍,她会找些粗壮结实的枝干,倒挂着望向远处的海。

      人小的时候,总有许多爱好,有人喜欢画画,有人喜欢搭积木,有人喜欢跳舞唱歌,大多是因为在做这些事情时能够沉醉其中,享受愉悦。
      小岛为什么喜欢倒挂,她说不太清楚。

      小时候余舟不准她学云州话,有那么两次她试图说云州话,都被余舟关了禁闭。有一次跟岛上其他孩子一起玩捉鬼游戏时,她被邻居家阿奇抓伤了,她急起爆出云州话,结果所有孩子竟然哄笑起来。他们笑她,“余小岛她说云州话了!”,“余小岛说云州话笑死人了!”“余小岛,你又没妈教你,怎么会说云州话?”“你妈妈不是云州人,你妈妈是外边来的媳妇!”“余小岛,你妈妈不要你了!”“余小岛没有妈妈!”

      大概就是这样子吧,她跑走了,跑向了云澳湾北边树林。
      年幼的小岛停在一棵大树下,哭了很久。

      远处传来“呜呜”渔船鸣笛声,她记得余舟说过,妈妈只是坐着渔船去了远方,所以她拍拍屁股爬起身,仰头望向身后的大树。
      那个平淡无奇的午后,她摔了再爬,爬了又摔,不知多少遍,终于成功攀上榕树枝头,眺向远方。

      那幅画面,她一直记得。

      朗朗夏日晴空,湛蓝纹丝不动,渺渺浩瀚烟波,如墨沉沉不语。
      一只白色海鹰骤然低头俯冲,它伸直了双腿,平展翅膀,一跃一起,霎那间,长喙衔住一只鱼,向苍穹高傲飞去。

      小岛心里忽然一片明亮。

      后来她倒在榕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依稀听见四处有人喊她的名字。
      云州话。普通话。混杂着。
      糟糕!

      小岛一路跑回家,心跳得厉害,她大口地喘着气,感觉呼吸不过来。
      刚进家门,就被一个怀抱紧紧裹住。

      门外穿来其他渔民杂喊声,“余老师,余老师,找着了吗?”
      余舟没有应答。

      小岛伏在余舟肩头,声音有些小骄傲,“爸爸,我学会爬树了!”
      抱住她的身体颤抖得厉害,湿热的液体划过小岛手臂,悄悄落了下来。

      月光清冷地照在男人身上,年轻的爸爸心若刀霜。

      小岛纵身一跃,从两杠之间探头而出,或许吧,我本来就不是云州人。
      有人一生囚禁于一处,有人一生四处漂泊,不过是不同的生活方式。
      生在哪儿,长在哪儿,又能怎样?

      那个夏天之后,他们搬离云澳湾,上了岸。

      小岛抱住头,倒挂身体,前后摇晃起来。
      不远处灰蒙蒙的跑道中,一个单薄而欣长的男生身影晃悠悠地踏过白云闯进小岛的视线。

      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
      这家伙是陀螺吧,这么能转!

      什么新款型号的,背影都那么好看......

      小岛刚生出这声感叹,“咚”地一声,陀螺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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