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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珍藏(十) 不敢声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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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桌前,崔志平正在用N次贴整理试卷,不同试卷中出现的同类型题目用同色N次贴标记,再注明题号引起注意。
脑海里忽地闪过一丝疑惑:为什么万眷还要给试卷编号?多此一举。
试卷整理完毕,崔志平将其掇了掇,递给许清晨:“给你,不多,只有五张。”
许清晨手欠地拨了下五颜六色的小纸条,问道,“这什么意思?”
“颜色相同的便利贴代表题型相同。”
“那数字呢?”
“题号。”崔志平叹口气,“有那么难懂?”
“你做的记号,不告诉我什么意思,还让我猜?”
“猜?”崔志平眉头一凝,他好像遗漏了什么重要信息。
为什么用罗马数字给试卷编号?为什么有些题目使用阿拉伯数字做标记而另外一些只用红笔标识星号?
不同颜色的便利贴代表什么意思?是我多想了,还是你在跟我玩数字游戏?
崔志平从书包里翻出文件夹,一张一张仔细地观察。
第一张,红色便利贴I,便利贴上黑色水笔书写题号阿拉伯数字9,9用圆圈围住,生物试卷,第9题为简单常识题,试卷上另有其他红色星号标识难题,题旁空白处,铅笔附解题思路。
第二张,黄色便利贴II,便利贴上黑色水笔书写题号阿拉伯数字8,17,33,数字外无圆圈,数学试卷,红色星号标识题为难题,题旁空白处,铅笔附解题思路。
第三张,绿色便利贴III,便利贴上黑色水笔书写题号阿拉伯数字3,9,27,数字外无圆圈,化学试卷,红色星号标识题为难题,题旁空白处,铅笔附解题思路。
......
整整二十一张试卷,最后一张,红色便利贴,U,便利贴上黑色水笔书写题号阿拉伯数字21,21用圆圈围住,生物试卷,第21题也是一道简单送分题,试卷上另有其他红色星号标识难题,题旁空白处,铅笔附解题思路。
相同颜色便利贴代表同一门科目不会错。
红色星号标识都为难题,不会错。
但是圆圈代表什么?罗马数字里并没有U,为什么会出现U?
崔志平陷入了深思,试图按科目给试卷分类。
一次次的试错,画杠,再试,再拼,直到他突然想到也许不该用罗马数字......
“崔志平!”
“崔志平!”
“崔志平!”
许清晨连喊三声,最后一声重重拖长了音。
“嗯?”崔志平回过神。
“你们一个个都怎么了?”许清晨奇怪地看向他,“我家有魂器吗?你们的魂都被吸走了?”
“还有谁?”崔志平笑。
“你说还有谁?下午谁给我补英语?”
虽说是抱怨,可某人的眼角却隐约闪过一丝笑意,柔软如同三月柳枝,悄悄地漾向唇角。
“英语?”崔志平眼睛忽地一亮,“原来是这样......”
罗马数字没有U,可是英文字母表里有。
字母表里,U正好排第21。
他飞快地抽出第五张试卷,圆圈标识题号阿拉伯数字13,9,19,每张试卷圆圈数对应的字母连起来——
I MISS U。
崔志平心里头似乎有一团过于温暖的东西在无限膨胀,他无处安放,只好吸进大口冷气,让它冷却,沉入心底。
那天傍晚,雨下得比现在凶猛,他和万眷站在走廊上避雨,他们隔着四五米的距离,她一直仰头看向天。
其实他根本没必要回家,小书桌的腿断了,垫过报纸后依然不稳,于他而言,教室才是写作业的圣地,等到天黑雨停,无非是扛着饿埋头多刷几张试卷,不难。
饥饿容易抵抗,等待却让人焦虑,尤其那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牵挂。
万眷收拾书包时,他不自觉地合上书,视线里,她没有带伞。
于是他抢先下楼,等在走廊前。
雨水溅落在地,白花花地洗刷着一切,积水汇聚成一道道细流汩汩流向下水道,带走了灰尘,纸屑,落叶,仿佛也冲走了蒙蔽着他的那层透明不可见却又真实存在的膜。
他期望与她并肩同行。
一个男生从楼梯冲下来义无反顾地扎进大雨中,口中嘶唱“雨一直下”。
崔志平热血沸腾,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崔志平,喊她一起走!”
崔志平偷偷地望向万眷,她的嘴角微微翘起,眼神宁静,看上去安静而美好,丝毫不着急不担心。就像她的人生,家庭优渥,性格温和,品学兼优,即使偶尔颠簸,也不过是康庄大道上的小风小浪。
他无法想象她随他冲进雨中被淋成落汤鸡的模样。
那并不属于她。
应该有人为她擎一把大伞。
她属于风和日丽。
崔志平闭上眼睛,揉揉太阳穴,头有点疼。
他整理好文件夹塞回包里,“许清晨,我走了,你好好休息,不懂——”
“不懂就打电话发信息,他妈的都怎么了!”许清晨扔飞试卷,一头栽倒在床上,“走吧!走吧!都别来烦我,我要睡觉。”
崔志平合上门的时候,床上的人哼哼着,“幸好我还有天行者。”
崔志平撑着伞茫然地往回走,不知不觉,竟又走回了学校。
“天堂书屋”门口,他停住了脚步。
书屋进门展柜满目可见各种肤色的辅导资料,“冲刺”,“密卷”每一个放大的字体都在编织着显而易见却又让人心动的谎言,“快把我买回家!今天做完,明天就能考清华北大!”
以前的崔志平也轻信谎言,因囊中羞涩,只得在展柜前仔细对比,再做选择,然而今天他径直穿过了教辅区,看都没看一眼。
文具区前,崔志平上下打量着四层展柜,花花绿绿的封皮在灯光反射下刺疼了他的眼,原来笔记本也分这么多种类,以前他一直以为笔记本只分两种:白皮面和牛皮纸面。
他的视线停留在一本精装A4大小硬壳笔记本上,白底封皮上印着聂鲁达的诗句“Love is so short, and forgetting is so long.”
干净而简洁,崔志平抽出本子习惯性地翻转查看价格标签,29.9。
只一眼,崔志平便塞了回去,没有一丝犹豫。
“今天不买试卷?”老板娘笑问。
面前这个稳重老成的少年,从不像其他孩子把教辅当作精神鸦片,买过即做过;他来书店的时间固定,通常是一大早,如果店门尚未开,他则安静在门口等待。教辅区前,他专心地翻看比较同类试卷,常常她将整间书屋清扫一遍后,他仍站在原地。有时候他会买一本教辅,有时候什么也不买,但临走前,他一定会礼貌地朝老板娘颔首以示感谢。
崔志平摇摇头,递上笔记本。
“两块八。”
崔志平从钱包中掏出三个铜板递给老板娘,想了想又说,“再给我一张包书皮吧!”
“一张吗?”老板娘疑惑道,“是按套卖的。”
“可我,我只需要一张。”崔志平声音低了下来,目光看向老板娘从边柜里抽出的整套包书皮,似乎在寻找什么。
一套二十张,标价10.9元。
“可以单卖吗?”崔志平下意识攥紧了手中扁平的旧钱包。
老板娘淡淡扫了一眼,她笑了笑,抽出一张包书皮递给少年,“不找零了。”
“谢,谢谢阿姨!”崔志平黯淡的眼睛亮起光,好像中了大奖一样开心。
“变天了,快回家吧!”老板娘朝门外示意。
少年离开时,努力地送出了好大一个笑脸,笑得老板娘心疼:“这书包带缝了又补补了又缝,什么时候换个新的?”
崔志平没有听见老板娘的自言自语,只是拽紧书包带,顶风前行。
刮风,下雨,大降温又逢周末,高二教学楼里自习的人并不多。
就算拼命如他们尖子班,也只剩前排零星四五个发狠的家伙,后排空荡荡的很是荒芜。
崔志平坐到座位上,取出文件夹,小心翼翼地撕下每一道N次贴,轻轻捋平。
那一面面舒展的小国旗在他手指温热的抚摸下变得安分而羞涩,好像如歌的行板,不急不缓,将少女心事绵绵道来。
在低声轻诉中,崔志平得以安抚,他不再如刚才风暴袭击般焦躁,兴奋,害怕,心动,惶恐,相反,万眷的脸在风雨洗刷后更加真切清晰。
不敢声张,只得私藏。
最珍贵的N次贴被他用胶水粘贴在笔记本内页上,再用透明薄膜包书皮塑封。
末了,他提起黑色水笔,在扉页端端正正抄上前半句,“Love is so short.”
收笔。
“forgetting is so long.”崔志平盯住笔记本,口中喃喃念道。
遗忘艰难,并且漫长。
如果我足够幸运,我希望我们之间永远不要忘记。
不知道哪儿突涌进的一阵风,恣意而胡乱地掀起笔记本,像是一阵嘲讽。
崔志平端正而坐,久久凝视着哗啦作响的本子。
窗外的雨声逐渐稀疏,夜深了,崔志平做完三套试卷,收拾完书包往回走。
小巷口,他撞见了喝得跌跌撞撞的李叔,爸爸的常驻酒鬼朋友。
李叔原本准备破口大骂,一见是崔志平,顿时敞开了脸,抓住志平的手醉醺醺地说,“哎哟,志平啊,才放学吗?真辛苦啊!”
“李叔,你喝多了,我扶您回去吧?”崔志平小心地问。
李叔大手一挥,差点把自己给抡倒,“喝什么多?我,我没喝多,你爸才喝多了,你,你,管你爸,别管我!”
早在撞见李叔那一刻,崔志平就已猜到父亲只会比他更烂醉,现听见李叔那么说,心下竟是一丝波澜也没有。
他礼貌地松开手,“好,李叔,您慢点儿。”
李叔突然又抡回膀子紧紧拽住崔志平的手臂,努力捋直大舌头,一脸怒气地冲崔志平喊道,“叫你爸离老赵远点儿,他妈的什么狗东西,阴阳怪气的,还请他吃饭,吃狗屎!他妈的爱帮不帮!”
“你爸,你爸,这顿饭,花了,不少钱,”李叔拍拍胸脯,“我老李记着!记着!”
崔志平心中一颤。
“你,你,快回家,回家看看你老子,”李叔又猛地一拍志平的后背,他松开手踉踉跄跄地朝前走去,“还是他妈的读书有用。”
小巷深处,崔志平僵直的身体拐进芳芳烟酒店,如他所料,父亲倒在一地污秽的八仙桌下,烂醉如泥。
崔志平缓缓蹲下,伸手往他湿臭的裤袋里探,果然,从右边裤兜内他翻出了一只牛皮纸信封。
同样的牛皮纸信封,他在许清晨的抽屉里刚见过。
崔志平久久没能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