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妈妈》茸卷

59、珍藏（六） 如果往里走

　　“那时候我才五岁，我们一家三口住在铜城，因为我爸在那儿挂职，我妈当时在电视台上班，白天他们找了个阿姨看我。

　　是个冬天下午，很冷，我裹在电热毯里还觉得冷，阿姨好心，在客厅里用炭烧了个火盆，把我抱到客厅沙发睡午觉。她其实挺小心的，还知道窗户留道缝透气呢。

　　火盆烧好后，屋子渐渐变得暖和，我睡着了，她见我入睡便关起厨房门开始准备晚饭。厨房门不是透明的，关起来外面发生了什么里面都不知道。说来好笑，消防车开到楼底时，她还好奇谁家失火了。”

　　“是那个火盆？”小岛猜道。
　　“不，是电热毯。阿姨把我移去沙发午睡时，忘记关电热毯了。”许清晨苦笑，“所幸房间门关得紧，我们家楼上那老太太鼻子灵敏，才发现得及时。”

　　“当时火已蔓延至客厅，隔断了下楼的路，阿姨用湿毛巾捂住我的口鼻，我们缩在阳台角落，最后一个消防员破窗而入救了我们。”

　　许清晨说得平静，仿佛当日恐惧已如轻烟散去了无痕迹。
　　“你害怕吗？”小岛问。

　　许清晨想了想，“我不怕火，但那之后好几年我总是做同一个噩梦。梦里的场景不停更换，但我始终身陷在滚滚浓烟之中，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除了漫天红光，我什么都看不见。

　　那时我已经不记得阿姨的模样了，所以梦里她是没有脸的，我躲在她怀里，她浑身都在发颤，我能感受到她的害怕。她越害怕抱我就越紧，所以每次惊醒时，我都以为自己被勒死了。”

　　许清晨笑了笑，好似自己长大了，而那个做噩梦的孩子是个幼稚鬼。

　　“后来为什么不做噩梦了？”
　　“因为我妈。”说这话时，许清晨的嘴角溢出了浓浓暖意，黏稠的母爱紧紧包裹住少年，如同南方黑芝麻糊的广告，化都化不开。

　　让人心神向往。

　　“火灾发生时，我处于睡眠状态，并没有意识。等我清醒时，阿姨已用湿毛巾包住我的头，没过多久消防员就破窗而入，沿云梯把我从火海中救了出去。所以真正惊醒我的是阿姨从厨房冲出时的那声尖叫，那才是噩梦的源头。”

　　许清晨顿了顿，用特别正经的语气说道，“这是我妈旁听了一整年大学心理学得出的结论。

　　为了让我彻底摆脱噩梦，她特意带我回到铜城找到那个阿姨，让我记住她的模样，又去拜谢当年救我的消防员叔叔，和人拉家常，聊起那场没有任何人员伤害的小型火灾事故。

　　回到江城后，她还让我爸滥用职权带我去消防局爬云梯，就像玩滑滑梯一样开心地爬上爬下。
　　渐渐的，我不再做噩梦了。可我妈放心不下，为了让我夜夜好眠，一直陪我睡到小学毕业。”

　　小岛心中涌起无限羡慕，她痴痴看向许清晨，无比贪恋那层将他重重包裹的光芒。

　　“不许笑我。”许清晨突然沉下脸。
　　小岛歪过头，没想到许清晨竟然会害羞。

　　“不瞒你说，我爸支持我长大后当一名消防员，可是我妈不同意。”

　　“害怕失去你吧？”小岛轻声地说。
　　许清晨点头。

　　小岛忽然伸出手摸向他的额头，“许清晨？”
　　“嗯？”

　　“你有英文名吗？”
　　许清晨愣住，“怎么着，准备送我一个？”

　　小岛手背忽地一弓，冰凉的食指贴向前额，如灵蛇一般划出一道闪电，同时嘴唇微撮，念咒出声：“大难不死的男孩——哈利——波特！”

　　一只枕头精准砸向小岛的脸，小岛一把抱住，躲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
　　许清晨也被气笑得不行，面色竟然红润了许多。

　　“你见过罗恩吃鸡腿吗？”小岛调皮地问。
　　许清晨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见小岛两手凭空各抓一只鸡腿，左一嘴右一口，两排大槽牙咔哧咔哧作响......

　　许清晨不忍直视，这是老鼠啃大米？还是熊瞎子啃玉米棒？
　　“我学得不像？”小岛板起脸。

　　许清晨笑够了，指向小岛背包问，“看得我饿了，你那个百宝箱里有什么好吃的没？”

　　“哎呀不好意思，今天的百宝箱供应——香喷喷热腾腾刚刚出炉的英语试卷。
　　一个星期的量，管饱！”

　　“我真饿，”许清晨咳了两声，虚弱地说，“我都一天没吃饭了。”
　　小岛不信。

　　“早上去医院挂水回来后我妈给我煮了粥，连喝三天稀饭，你信不信我都嘴里能淡出鹌鹑？我不想喝粥。”病娇少爷柔弱道。

　　“你不吃饭，你妈不管？”
　　小岛半信半疑地打量少爷，心想：像你这种金贵身体，怎么可能不吃饭？难道没什么丫鬟婆子之类的往你嘴里灌？

　　“别提了，我外婆昨晚突然住院了，我妈两头跑，烦不了我。”
　　“你外婆怎么了？”

　　“崴了脚，不算严重，但我妈不放心。”
　　“哦，你家没有阿姨做饭？”

　　许清晨摇头，“那件事后，我妈不放心任何人，干脆辞职专门在家带我。”

　　真是不可思议，那么光亮的地板，桌椅，电视机屏幕都是市长夫人亲自擦干净的？
　　上次匆匆一面，那只玉手看上去纤滑娇嫩，完全没有长期沾染油盐酱醋清洁剂消毒水的痕迹呀。

　　“你包里平时不是有很多吃的？”许清晨抱怨。
　　“我又不是多啦Ａ梦！”

　　下午出门时，小岛特意换了一个轻便的黄色双肩包，这个包平时不常用，里面啥也没有。

　　小岛哼哼哧哧地翻出所有试卷，一齐丢给许清晨，“你等着，我帮你盛碗粥去。”
　　“我不想喝。”许清晨粗暴地拒绝。

　　小岛当没听见，叽叽咕咕地朝厨房走去，“不想喝稀饭，你还想吃细糠嘛。”

　　许清晨随手抓起一张试卷，才看两行，打起了哈欠。

　　头昏沉沉的，可是许清晨并不想睡，他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一个红色塑料盒子，摁下了一旁收音机开关，女主播甜美的声音传来——

　　“不知道收音机前的你最喜欢什么季节？我最喜欢的便是这样温暖而又慵懒的秋日午后，可以捧一杯咖啡静静地躺在沙发上看一本想看很久又没有时间看的书，也可以约三两好友去城郊踏秋，告诉大家，这两天清凉山公园的银杏已经变色了，跟你的爱人，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一起去踏秋吧，一首《寂寞的季节》送给你。”

　　许清晨捧住红色塑料盒，如宝箱般轻轻打开，盒子里装着各种乐高迷你人仔配件，花花绿绿，琳琅满目。

　　乐高迷你人仔通常由三部分组成：头部，躯干（包括胳膊和手）以及臀部和腿，每个人仔都有独一无二的装饰（面部表情和服装），有的人仔还配有专门的武器或者配件，不同人仔间配件可互换自由组合，玩家便可创造出独一无二的专属人仔。

　　许清晨找到海盗帽，雀斑人仔头，粉红色身体，海盗断腿和一把大刀三两下便拼出一个小人，他把小人立在床头柜台灯旁，又鼓捣出另一个牛仔小人，“海盗余小岛，牛仔许清晨向你发起决战。”

　　不一会儿，海盗余小岛的兄弟纷纷赶来，牛仔许清晨旁也围起一众帮手，单挑结束，进入群殴。

　　许清晨睡意全无，打着打着，突然被一阵扑鼻而来的香味勾住了，肚子默契地“咕咕”叫了起来。

　　“凭什么你的帮凶是超人蝙蝠侠，我的兄弟不是野人就是狗？”
　　小岛站在房间门口，一只手端锅一只手挥舞着勺子气势汹汹地质问道。

　　“锅里是什么？好香。”许清晨脑袋直往锅里探。

　　小岛扒开床边柜上一叠书，生气地放下锅。
　　“别！”许清晨急忙起身制止，“别放钢琴上！”

　　“什么？钢琴？”
　　小岛吓得赶紧端起锅，匪夷所思地盯向那个被许清晨叫做钢琴的柜子，不好，柜子上厚厚的波西米亚盖布活生生给烫出了一个圈。

　　这怎么会是钢琴？钢琴前没有琴凳吗？钢琴上会乱放书和水果？
　　柚子苹果蓝莓猕猴桃，天，这是水果摊！

　　“我死定了！”许清晨仰天长叹。
　　“我，我没烫着钢琴。”小岛小声嗫嚅。

　　许清晨指向盖布上那个圈，“钢琴没关系，它比较重要。”
　　小岛不明白。

　　“那块布才是我妈真爱。” 许清晨喟然叹道。
　　“啊......”小岛愧疚地道歉，“对不起。”

　　许清晨突然灵机一动，一把挪开书本水果，将盖布在空中抖了抖，得意地笑起来，“嘿嘿，你看，反过来盖就看不到了。”
　　“真的耶，”小岛两眼顿时也放出光彩，所幸这块盖布厚实，且正反两面图案相同，反过来盖上果然什么都看不到。

　　“耶！”
　　两个傻蛋居然开心地一起击掌。

　　许清晨拉过一只椅子滑到书桌前，凑上前问，“余小岛，锅里是什么？”
　　“粥啊，冰箱里有青菜也有肉，我临时发挥了一下。”

　　“肚子忽然好饿。”许清晨摸摸肚子，不知为何竟然食欲大增，他端起锅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哎呦，挺好吃。”
　　小岛却一直盯着盖布上那个大圈，心不在焉地说，“饿你三天，什么不好吃！”

　　许清晨美滋滋地盘起腿抱起锅，尽管耐着性子吹了好几口气，却还是被热腾腾的粥烫得嗷嗷叫。

　　小岛不再管他，独自转到床的另一边摆弄起床头柜上的小人仔，收音机里传来女主播的声音，“我在直播间望向窗外，窗外乌云挡住了阳光，你的咖啡还温热着吗？如果现在你身处户外，是不是能感受到秋天的风正无影无踪地从四面八方涌来？是的，美好的时光总是很短暂，这个秋日的周末黄昏，江城会下雨。”

　　海盗余小岛的粉红色身体被换成了天行者卢克，海盗帽变成了骑士头盔，小岛半蹲在床头柜前玩弄小人仔，目光却一直在那张波西米亚风格盖布上游荡。

　　以前她读书，说一个家庭，不管几口人，只要互相有爱，便不算残缺。
　　余舟给了她于常人双倍甚至更多倍的爱，所以她相信，她的家完整无缺。

　　而那一刻，她意识到，原来她一直在自欺欺人。

　　这个世界上可以有人代替妈妈洗衣做饭，代替妈妈清洁打扫，代替妈妈唠唠叨叨，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替代妈妈回答，你喜欢波西米亚式的裙子还是蕾丝镶边的衬衫？你喜欢硬邦邦的红木桌椅还是又松又软的布艺沙发？你喜欢明快的红黄蓝还是黯淡的黑白灰？你喜欢我的鼻尖还是我的笑眼？

　　缺的那个人，是无可替代的。

　　“你怎么了？”许清晨发现余小岛经常出神，往往上一秒还在说笑，下一秒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无法自拔。
　　“我说错什么了？”许清晨小心试探。

　　没有回应。

　　“不能吃光吗？”
　　许清晨将锅口翻向余小岛，那口锅，被舀得干干净净。

　　小岛终于清醒，她指向收音机，“我，在听歌。”
　　“唔，是挺好听的。”许清晨身子往后仰倒，跟着节奏轻轻摇摆。

　　小岛低下头，试图将横躺在桌上的迷你人仔一个个全部立起，天行者卢克，胡迪牛仔等很快就被竖起，而另外一些握着斧子或扛着枪的小人仔因为不平衡则要难许多。

　　钢琴声在午后的房间里倾泻流淌，渐消沉的阳光如裂帛散落在书桌上，许清晨微眯的双眼里，余小岛正在费力地跟小人仔博弈，她眉头紧蹙，像在打一场仗，对手是她自己。

　　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许清晨走到床头柜前半蹲下，小心翼翼地调整小人仔摆放角度，不一会儿，那些在余小岛手里顽固如粪坑里石头的小人仔竟一只只轻松立起。

　　“你怎么做到的？！”小岛惊喜地拍手，一转头正撞见许清晨仰起的脸。

　　那么近的距离，他看向她，眼中没有一丝防备。
　　如果往里走，就能直达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