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级任务》明月湾

76、琥珀光 月光下，小

　　月光下，小熊玩偶坐在墓碑顶上，纽扣眼睛望着远处的群山，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某生于唐开元年间，陇西郡。”谢娘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一坛陈年老酒被打开了封口，千年的醇香缓缓溢出，“某家世代酿酒，从曾祖起，便在渭水之畔开了一间酒坊，名曰‘醉仙居’。”

　　苏知之在她对面坐下，小半龙盘在她膝盖上，碧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熊玩偶。老黄坐在旁边的地上开始嗑瓜子。细狗蹲在一边，相机举着，却忘了按快门。

　　“吾幼时便常闻酒香。”谢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吾父常叹，恨吾非男儿，否则可继承家业。吾不服，便偷偷跟着酒坊的师傅学。吾天资聪颖，十二岁时便能独立酿酒，所酿之酒，比老师傅的还要醇厚不少。”

　　“吾父得知大惊，自此不再言‘恨非男儿’之事，反而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细狗小声说：“唐代女性地位挺高的，都有女帝，女子有自己的营生也是正常。”

　　苏知之点点头，她知道细狗说的没错。唐代女性可以经商、可以参政、可以主动提出离婚，甚至还能穿男装上街。
　　谢娘生在这样一个时代，是她的幸运。

　　“吾十六岁时，酿出了一种新酒。”谢娘的声音忽然亮了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吾取渭水之清泉，选陇西之上等黍米，以祖传秘方加以改良，九次投料，九次发酵，酿出的酒色如琥珀，香飘十里。吾父饮之，连称三声‘妙’，当即定下此酒名为‘琥珀光’。”

　　苏知之一愣：“琥珀光？这不是李白诗里的——”

　　“正是。”谢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吾酿的琥珀光，后来名扬长安，连当时的诗仙李白也慕名而来。”

　　老黄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细狗更是瞪大了眼睛。

　　“李白？那个李白？”细狗声音都变了。

　　“天宝年间，李白游历至陇西，听闻‘醉仙居’有美酒，便登门拜访。”谢娘的声音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传说，“那日某正在酒坊中酿酒，忽闻门外有人高吟：‘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

　　“某出门一看，见一白衣书生，腰悬酒壶，手持长剑，神采飞扬。吾问其姓名，答曰：‘青莲居士。’某便知，是诗仙来了，便用青莲玉碗盛了琥珀光。”

　　谢娘的语气变得活泼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昨天的趣事。

　　“李白饮了某酿的琥珀光，大为赞叹，当即赋诗一首：‘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某那时不知天高地厚，竟对他说：‘青莲居士，这诗写的是兰陵酒，不是我的琥珀光。’李白大笑，说：‘谢娘，汝之琥珀光比兰陵酒更胜三分，某改日再为汝单独作一首。’”

　　“后来青莲居士真的作了。”谢娘的声音轻了下来，“诗中有两句：‘谢娘一勺琥珀光，千年之后犹闻香。’”

　　细狗已经忘了按快门，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苏知之也听得入了神。她想起李白那些流传千古的诗句，想起“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的豪迈，想起“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孤独。那些诗句的背后，有一个女子酿的美酒，在长安的月色下，在诗仙的酒杯中，化作了一篇篇不朽的篇章。

　　“某本以为，某这一生便是如此了。”谢娘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酿酒、会友、与青莲居士这样的诗人把酒言欢。某庆幸自己生于这样的时代，便可以一直如此。”

　　“但天不遂人愿。”

　　苏知之的心一紧。

　　“天宝十四载，安史之乱爆发。”谢娘的声音变得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长安城破，天下大乱。某的酒坊被乱兵焚毁，家父在乱中被害。某带着母亲逃难，一路颠沛流离，最终流落至江南。”

　　“在江南，某遇到了一个男人……说欣赏某酿酒的才华，愿意资助某重开酒坊……某以为他懂某，信了他。”谢娘的声音带着艰涩与沉重，小熊玩偶的爪子攥紧了。

　　“他骗了某！他将某骗至一座荒岛上，将某囚禁起来，逼迫某为他酿酒。他说，若琥珀光能批量酿造，他便能富可敌国。
　　真是个疯子！若酿酒只是为了财帛，那便无酒意，酒中更无灵气，又如何让文人墨客唇齿之间都是诗意？让青莲居士一开口就能吟咏出半个盛唐？
　　若酒里满是铜臭味，便只是酒的行尸走肉罢了！
　　酒最早是用来祭祀的，酒魂可通鬼神，若是沦为谋财之器，那是对酒的亵渎！某怎么可能答应他？！”

　　小熊纽扣做的眼睛随即黯淡了几分：“他便将某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不给饭吃，不给水喝，还以母亲的性命威胁某。某熬了七天七夜，最终……还是将配方写了出来……”

　　谢娘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她最恐惧最黑暗的经历：

　　“但某在配方中动了手脚。真正的琥珀光，需要九次投料，九次发酵，缺一不可。某给他的配方，只写了五次。他按方酿造，酒味寡淡，远不及真正的琥珀光。他大怒，杀了家母，又将某锁在这座荒山上，让某‘自生自灭’。”

　　苏知之的拳头攥紧了。

　　“某死时，心中满是不甘。不是因为那个男人，而是因为某的酿酒事业未竟。某还有许多想法没有实现，许多新酒没有酿成。吾想酿一种用桃花入酒的新方，想酿一种适合女子饮用的甜酒，想将琥珀光改良得更加醇厚……”

　　“某不甘心。”

　　小熊玩偶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某死后，怨气不散，被封于此地。千年了，某日日都在想，若能重来，某定要将那男人千刀万剐，某定要酿出可通鬼神的酒！”

　　“但千年过去，某忽然发现，吾已经不记得他的样子了，治愈酿酒的执念未散。”

　　谢娘抬起头，纽扣眼睛里映着月光。

　　“某只记得李白。记得他说‘谢娘，你的琥珀光比兰陵酒更胜三分’。记得他饮完酒后，大笑出门去，留下一句‘人生得意须尽欢’。某只记得所酿之酒，曾让诗仙沉醉，曾让世人惊叹。但事业未竟，某所酿之酒，已失传了千年……”谢娘的声音了带着空寂的怅然。

　　苏知之看着那只巴掌大的小熊玩偶，看着它毛茸茸的身体里藏着的那个千年前的灵魂，心里酸酸涨涨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谢娘说，“某等了千年，竟有人还记得吾，那少年郎说某‘很孤单’，他说得对，吾确实很孤单，某的酒也孤单。但如今，某将心事说与你们听了，便不孤单了。”

　　细狗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相机，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老黄嗑瓜子的手也停了，保温桶里的卤鸡爪凉了也没人吃。

　　小半龙从苏知之的膝盖上站起来，碧色的眼睛看着小熊玩偶，发出一声细细的“唧”，像是在说“我听到了”。

　　玄狐从琥珀球里探出头，难得地没有吐槽，只是安静地看着。

　　谢娘沉默了很久，四周在一篇静默中，谢娘开口说：“某想先去见那少年郎。然后，某便走。”

　　“好。”苏知之伸出手，“我们带你去。”

　　小熊玩偶爬上她的掌心，毛茸茸的，很轻，像是一团棉花。

　　“谢谢你。”它说，“你身上的光，和那少年郎一样，很暖。”

　　苏知之笑了，把小熊玩偶放进口袋里，和玄狐挤在一起。

　　玄狐嘟囔了一句“又来个挤的”，但边说边给小熊玩偶腾位置。

　　苏知之给小熊玩偶介绍道：“他叫陆星辰，二十四岁，杭州人，哦，你们那时候叫钱塘或者余杭，是个探店博主，就是个给人介绍哪个店面有好吃好玩的人。”
　　老周解开手机屏幕，点了两下，给大家展示道：“上个月他来这边拍‘探访古村’的系列视频，路过那座坟，觉得‘这座坟好孤独’，就买了零食去祭拜。他还把那一段拍成了视频，发在网上了。”

　　老周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视频网站的画面。视频标题：《路过高山上一座没有名字的坟，我觉得他一定很孤独》。

　　视频里，一个穿着白T恤的年轻人蹲在那座无名坟前，把薯片、掺着酒的可乐和小熊玩偶一样一样地摆好，然后双手合十，闭着眼说：“不知道你是谁，但希望你在那边过得好。这些零食给你，别嫌少啊，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再来看你。”

　　弹幕飘过：“好温柔的小哥哥”“看哭了”“我也想去看看那座坟”。

　　苏知之看完视频，把小熊玩偶从口袋里拿出来：“谢娘，你要找的人，找到了。”
　　小熊玩偶的纽扣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是他。”它的声音很轻，“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