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受难 那时的温濯 ...
-
那时的温濯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很多,头发还是深蓝色的,编成一条长辫垂在身后。她穿着一件银白色的铠甲,骑着一匹白色的海马,手里的三叉戟上沾满了黑色的血。她的脸被海水和血糊住了,但眼睛很亮,不是后来那种藏起来的亮,是年轻的、还没有被摧残过的、不知道恐惧的亮,像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宝石。
“姐姐!”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苏知之转头,看到一个更年轻的鲛人小女孩,她的头发是浅蓝色的,扎着双马尾,骑着一匹小海马,朝温濯的方向游来。她的脸上带着笑,像是在玩游戏,不知道自己在战场上。
温濯的脸色变了。
“回去!”她朝那个女孩喊道,“谁让你出来的?回去!”
女孩不听,继续往前游,她的小海马穿过一道海妖族的封锁线,差一点被一只战兽咬住尾巴。温濯冲过去,将她从马背上拽下来,护在怀里。战兽的利齿擦着她的背部过去,在铠甲上留下三道深深的划痕。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温濯的声音在发抖。
“父王和母后都没了,我想帮姐姐。”女孩的声音很小。
温濯抱着她,没有说话,苏知之看到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战场上不能哭,哭会让人看不清。
画面切换。
珊瑚礁城墙的议事厅里,鲛人族的长老们围坐在一张石桌前,石桌上摊着一张海图,标注着海妖族的进攻路线。温濯站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把断掉的三叉戟,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血。
“我们的兵力不够。”一个长老说,“海妖族这次倾巢而出,背后有西方势力支持。他们的武器比我们先进,战兽比我们多,我们已经守不住第三道防线了。”
“那怎么办?投降吗?”另一个长老的声音很大。
“不是投降,是和谈。”
“和谈?海妖族会和我们和谈?”
“他们会的,因为他们要的不是我们的命,是我们的血脉。”
苏知之看到温濯的手攥紧了三叉戟。
“他们抓了我们六个族人。”第一个长老的声音低了下去,“包括族长的小女儿,他们在用这些人的命逼我们交出鲛珠,如果我们不给,他们就一个一个地杀。”
“鲛珠是鲛人的命根子,没有了鲛珠,我们和普通的鱼有什么区别?”
“那就不救了吗?那六个族人的命怎么办?”
议事厅里吵成一团。
苏知之看到温濯的脸色越来越白,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眼睛很亮。
“我去。”她的声音不大,但议事厅里安静了。
所有人看着她。
“我去换他们。”温濯的声音很平静,“我去当人质,换那六个人回来。”
“不行!”一个长老拍桌子,“你是我们最强的战士!”
“我不是最强的,族里善战的战士很多,能指挥的也副将。”温濯打断他,“但我是唯一一个没有结婚没有孩子的人,我没有牵挂。而且……”她抬起头,看着那个长老,“我妹妹在那些被抓的人里,如果我在这时候贪生怕死,还是值得你们追随的王吗?我离开后,鲛人族先休养生息,再厉兵秣马,一年半后,按照这份作战方案,你们去奇袭海妖族,打到他们怕为之,不必顾及我性命。”
“不!您是我们的王!”
“这是命令!”
白色的雾气后,画面再次转换。
海面,夜晚。
一艘黑色的船停在海面上,船头挂着一面黑色的旗,上面绣着海妖族的图腾,是一只巨大的章鱼,触手缠绕着一条鲸鱼。船上有十几个人,穿着黑色的铠甲,手里拿着弩箭。他们的脸是灰白色的,眼睛是竖瞳,和海里的战兽一样。
温濯一个人游到船边。她穿着白色的囚服,没有铠甲,没有武器,手上没有镣铐,她自己来的,不需要绑。
“你要的人,我带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船上的人没有动,过了几秒,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人从船舱里走出来,他的面具上面刻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你是温濯?”他的声音很沙哑,像金属摩擦。
“是。”
“你知道你换的是谁吗?”
“我的妹妹,还有五个族人,一共六个。”
面具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声让人起鸡皮疙瘩。
“成交。”他说,“但你不是去海妖族。”
温濯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意思?”
“有人出更高的价买你。”面具人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信封,拆开,念道,“温濯,鲛人,雌性,年龄二十岁,灵力等级A,自愈能力S……”他把信封收起来,“有人出十倍的价格买你去做实验。”
温濯的双手在身侧攥紧了。
“这不是我答应的交易。”
“交易的内容,从来不是你定的。”面具人的声音没有起伏,“你把自己送来换你妹妹,你妹妹会回去。但你去哪里,怎么去,和谁去,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先放他们走。”温濯咬牙道。
面具人抬手示意,一只巨大的海妖驮着六个族人朝着远处接应的鲛人族战士游去。
接着,四个黑衣人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银色的锁链。锁链上有符文,专门用来压制灵力的。他们将锁链缠在温濯的手腕、脚踝、脖子上,锁链接触到皮肤的瞬间,温濯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苏知之看到她的嘴唇咬出了血。
她没有反抗。
她被绑到了黑暗的舱底,不知道经过了多久的摇晃颠簸。
苏知之和姜澂的意识飘进那间舱室,很小的空间,不到五平方米,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温濯蜷缩在角落里,银色的锁链还缠在她的手腕上,她的膝盖上有一块淤青,是跪出来的。
船舱外面有人在用意大利语说话,她能感觉到那些话语里的冷漠,公事公办的,像在讨论一件货物值多少钱。
“到了吗?”一个声音问。
“快了。明天早上靠岸。”
“买家是谁?”
“西方的一个研究机构,专门研究长生,他们需要鲛人的血液和器官。这个货物自愈能力S级,是最理想的实验体。”
“多少钱?”
“够买一座岛。”
沉默过后,然后是一声轻笑:“值。”
温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些银色的锁链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符文像虫子一样在链条上爬动。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知之看到她的手指在地板上轻轻划了一下。
她写了一个字,是汉字“忍”。
船靠岸的地方是一片荒凉的河岸。
温濯被从船舱里拖出来,锁链拖在地上,叮叮当当。她抬起头,看到远处的建筑,是一座旧工厂,红砖,三层高,窗户破了大半。厂区很大,除了主楼,还有副楼、几间仓库和一个废弃的烟囱。
“下来。”一个黑衣人推了她一下,她踉跄着走下跳板,赤脚踩在碎石上,隔着薄薄的囚服,很疼。
她被带进副楼,穿过长长的走廊,下到地下室。地下室的门很厚,是金属的,上面有编号——C-7。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苏知之看到了那些玻璃缸。和人一样高的圆柱形玻璃缸,并排靠在墙上。有的里面有人,泡在淡黄色的液体里,身上插满了管子。有的已经干了,只剩下干瘪的尸体,还有的是一些奇怪的生物,苏知之从未在书本上看到过。
苏知之的手在发抖。
温濯被推进一个空的玻璃缸,液体灌进来一种粘稠的、带着刺鼻气味的液体。它接触到皮肤的瞬间,温濯的身体猛地绷紧了,那种液体在腐蚀她的皮肤,她化出了鲛人的尾巴,像童话里一条落难的人鱼。
她的手指扒着玻璃缸的边缘,因为疼痛,她的指甲嵌进了玻璃的缝隙,指甲盖翻了,血顺着玻璃壁往下流,混进淡黄色的液体里,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苏知之闭上了眼睛。她不想看了,但那些画面还是涌入她的脑海,像洪水一样,挡不住。
“这只是一年。”姜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冷,“她在这里待了两年。”
苏知之睁开眼,看到温濯被从玻璃缸里拖出来,绑在手术台上。那些人在她身上做各种实验:抽血,抽骨髓,注射不明液体,电击。她被绑住手脚,嘴里塞着布,喊不出声。
她的身体在电击下剧烈地抽搐,弓起,又落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的眼神在极致的疼痛下变得空洞,像是失去了灵魂。
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手术台旁边,拿着笔记本,记录着什么。他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记录一组组实验数据。
温濯被按在一张椅子上,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拿着一个烧红的烙铁。烙铁的形状是一个圆形,中间有一个复杂的符文。
“不要动。”那人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温濯没有动,她的手腕被绑在扶手上,腿被绑住,脖子上套着铁箍。她看着那个烙铁靠近自己的手腕,靠近。
苏知之听到了滋滋的声响,闻到了焦糊的味道。
温濯没有叫,苏知之看到她的口型在轻轻地说:“306天,还要忍。”
但苏知之看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