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弃子》不羡光

161、好绿 望

　　望涯识时务地提点众人了:“渔获纲是为百姓而立，因此衙门买扑，首选是信商，仁商。次要便是家产丰厚，足够付清百姓货款，不拖不欠。诸位都是在水灾中救助过灾民的，衙门念着这份情谊，才放出买扑条款。”

　　卫绍早有准备，却还要装作沉思，与其他人目光交换之后仍按兵不动。

　　在座的除了卫绍及其同伙外，也有些散户，其中心眼颇实的人先出了价。

　　半场出价后，卫绍总算开口:“草民倒是有些资产。” 一面招来随从，将凭证呈给魏冰。

　　魏冰打眼一瞧，嚯，比他预想的还高出四成。

　　他转而示意望涯查看，望涯接过凭证。上头大字写的是卫绍，小字却列了密密麻麻的一排，有姓刘的，姓李的，姓王的。出田的有，出现银的有，出人马也有。再细瞧一眼，卫绍单独出的资并不多，甚至不比其他散户。

　　数目乍一看唬人，剥开看，却一层又一层。

　　望涯将凭证递还给魏冰，动作间轻轻摇了摇头。

　　魏冰随即眯起眼睛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发现了问题所在:“你价虽高，可不全是你一人之产，来日若有折损，衙门是该找你一人，还是众人？” 他静了静，继续道:“人多则言杂，言杂则事不举。”

　　卫绍瞥了眼望涯，本想让她递个眼色，可她拍拍衣袖，看看鞋底，就是不搭理他。

　　“魏大人，凭证写明，虽资产众筹，可签字画押是草民来办，往后衙门出具走商的凭据也只需一份。若有差池，大人只拿我问罪。” 卫绍转身向同行的人拱手，又说:“利，我们按出资分成，这个我们已经说好了的，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

　　话音落下，望涯这才转头看向他:“卫东家，魏大人已言明，人多事不举，你们既已商量妥当，不如将这凭证改一改，只留你一人签字画押。另加一份借款的文书，就写你卫绍，向诸位借款，由衙门见证，往后方便诸位查账分成。这样一纸两清，衙门对账清了，你们分账也清了。”

　　卫绍的脸色变了变，无奈之下向魏冰拱手，要下去同下人交代些家事，稍后回来，临走前还向望涯递了眼色。

　　望涯了然，在后脚也离开堂上。

　　二人来到偏僻处，卫绍急得耳廓发赤:“望主簿，你会错我的意了。之所以众筹，正是因为其他人也想分一杯羹，借款文书一签，就变成他们借钱，我只要还钱就行，他们分不到利，必定会翻脸。”

　　望涯抬手挠挠鬓角，忍不住发笑。

　　卫绍急的不是不能给别人分利，而是签了借款文书，他就不能给别人分罪了。

　　他想用那份仙之人兮列如麻的凭证模糊界限，倘若亏了，就能借口不偿还他们本金，倘若要扯皮，上头有足够的人数，一人扯一天，来回扯两天，一年到头也扯不完。

　　而他卷了银子，任人扯皮任人嚎，门窗一关，六根清净。

　　“卫兄，你糊涂啦，有衙门在你怕什么，又不是你们私下签的借款文书，一借一还就结了。这是衙门，把文书往渔获纲的账目下一挂，分成还算什么难事？我还能替你盯着点儿。”

　　望涯说完，往前走近了半步，端详了半晌卫绍五光十色的脸，忽然大笑:“卫兄啊卫兄，我当你是个精明人，原来算的全是糊涂账。你是担心亏了买卖，会赔下身家罢？你且听我说，仅凭这条税银，就省了你多少事？收来的杂鱼干，你给编个小竹篓装，价钱翻上三番卖出，何愁亏钱。就算盈利不多，路上还能回货呢。”

　　她往后退了两步，不禁仰天长叹:“若不是官身在此，若不是身无分文，我也想分上一杯羹。”

　　卫绍并未立刻应下，仍是犹豫不决。

　　望涯低声继续道:“我帮你够多了，方才在堂上哪句话不是为你着想？就差将你双手捧着供给魏大人了，你当堂上的是哪些人，是县令，是一堆商户！你以为天衣无缝，还不是魏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等卫绍再说，望涯就提步要走:“给你一刻钟，再多的我就拖不住了。”

　　回到堂上后，望涯喝了盏茶，又抬眼瞄了瞄与卫绍同行的人。

　　一个窝瓜头，一个耗子眼，还有一个像蜈蚣精。

　　“诸位瞧着面生，是才加入商会的么？” 望涯放下茶盏，状似无意地发问。

　　窝瓜头憨笑道:“小的倒是希望如此，可商会终究门槛太高啦。”

　　耗子眼和蜈蚣精纷纷应声。

　　望涯笑着答话，心底又多了笔数。今日堂上的人除了卫绍，剩下的都同商会不沾边，倘若卫绍将买扑的事透露给商会，眼下在堂上的就不会只有卫绍一人了。

　　很显然，卫绍背着商会干私活儿了。

　　这是好事。

　　一刻钟后，卫绍总算回来。望涯打眼一瞧，见他目光如炬，动作利落，就知道他跑不掉了。

　　借款文书签订后，尚不能直接敲定给卫绍，而是将其他人的资产文书一起收全，再由书吏验资查证，查证后发放凭证，最后公示。

　　两项文书签订，卫绍似是松了口气，临行前还朝望涯拱手。

　　商户走后，魏冰显然也松快不少，难得有闲情逸致邀望涯一道去摆弄花草。望涯也不扫兴，二人一道多走了两步，到庭院里欣赏那盆才发了苗的萝卜。

　　“好绿。” 望涯赞叹道。

　　魏冰对此表示赞同:“虽然种错了时候，但只要发出来就一定不晚。” 他弯腰，拔掉周围的杂草，继续道:“等叶春回来，你把这些事情都跟他说说，别叫他落后了。”

　　望涯点头答应:“卫绍捐的那些，晚些清点后让人送到义仓，再往府衙报备。” 她袖手，不觉挠了挠往年生冻疮的地方:“卫绍是替自己挣的活路，这次竟没有拉上商会一起做，倒是稀奇。”

　　魏冰直起腰板，老骨头随着动作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近年来陈氏的买卖越做越窄，商会已经不再招新人。旭间县的买卖他大抵是做够了，手要往北方伸呢，卫绍再不替自己挣，恐怕就抢不到残羹剩饭了。”

　　望涯又问陈氏的发家史，魏冰说了半晌，在她听来也就三个字:吃绝户。

　　陈大原本一穷二白，偏勾引了富户家的女儿，又不肯入赘，娘子还死心塌地一定要嫁。成婚后岳丈常常帮衬，带他拜堂口，跑码头，不到一年时间，陈大就已经站稳脚跟。后来岳丈家死的死，伤的伤，同样不到一年时间，无论亲近还是远方，都死绝了。

　　一大笔家产全给了娘子，很快，娘子也暴毙。

　　陈大一跃而上，再也停不下脚步。

　　他的土地越来越多，佃户越来越多，佃户养的学子也遍布天南海北。如今的陈氏要跃迁，是很容易可以做到的。

　　傍晚时，她总算停笔，从堆满文书的桌案上抬起头。起身打了两步乱拳，然后换上便服，出街看房去了。

　　李娘子早也等在街口，远远的看见望涯，赶忙招手，走近后又问:“今日两个小娃娃怎么没来？”

　　“她们比我还忙呢，到庵里做事去了。”

　　话音未落，李娘子就把手上的一包蜜饯塞到望涯手里:“辛苦辛苦。自己家做的蜜饯，望主簿不要嫌弃才好。”

　　望涯一笑:“怎么会嫌弃，就是怕她们会抢起来。”

　　说话间，两人就来到了李娘子看中的房屋跟前，望涯觉得有些熟悉，仔细一想，正是唯安说的那间。或许唯安将来也能当个房牙，思到此处，她不禁喜上眉梢，那样就不愁没房子住了。

　　“望主簿莫急，别看现在这乱七八糟东塌西陷的，修缮之后保管坚固又好看。” 李娘子带着望涯进去，脚下的地方几乎是废墟，她把衣袖一挽。从进门到院子，从门房到东屋，逐一介绍一遍，生生把废墟说成了风水宝地。

　　“前院小些不要紧，有后院，盖个棚就能养马了。东屋在二楼，到时修完推窗一瞧，能看见日出，另一扇窗能看日落，两扇一起打开就是穿堂风，不怕阴湿。一楼做正堂，灶房挨着西厢，下人做事也方便。门房不大，但住个半大孩子一定够用了……”

　　这些话还不是李娘子最想说的，她站定在望涯跟前，雀跃的说:“修缮事宜不必主簿亲自操劳，修缮好再交付租金也不迟。至于租金…” 她竖起食指:“短钱一贯。”

　　对于望涯来说，这是很划算的买卖，就是之前在京城里住的那间坟头屋也没这么实惠。

　　李娘子又说:“屋主是刘四，入赘到威县去了，此处是他刘氏祖屋，可惜人丁凋零，对他来说也没有用处了。文书地契一应俱全，没有兄弟远亲，也没有纠葛。”

　　望涯听得心满意足，当即敲下了这笔买卖。她习惯先交付定金，等房屋修缮好再补上剩下的，这样就不怕变故。

　　定金文书上她看见李娘子的姓名: 李慧妙。

　　人如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