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照天下：美人乱》梧晟豳

2、初见

　　尹清桐到上虞的时候，是个清冷的的初春天气。他陪老夫人去上虞寻访故里，晚上夜宿在岫云寺里。岫云寺比之一般寺庙，更为清幽别致，在上虞女眷中颇有声名，尹府未搬离上虞之前，老夫人常来参拜。
　　暮晚时分，老夫人不堪劳顿早早睡下。清桐闲来无事，便从厢房出来，在寺前的洲里顺水泛舟。尹家搬离此地时他不到周岁，因此对上虞毫无印象，只觉这里比之京都别有一番风致。岫云寺建在洲上，殿前有宽大的月台，临水砌了白玉的栏杆，愈发显得静雅出尘。初春时节，春波浩淼，映着寺外满目的杏花。
　　随着夜色渐浓，靠湖一带的厢房一一亮起了金黄色的灯光，与水中倒影遥相呼应。清桐抬眼望去，忽然看见佛殿里隐隐亮起灯光来。他站在船头，拨开眼前一枝盛开的杏花。风吹夜色缥缈，隐约见一个美人手执灯盏，正为各殿点灯，晕黄的灯光照亮了她长长的的衣袖，望之飘逸如仙。俄而见那女子，提了金黄色的灯笼，袅袅走了出来。她走至栏杆旁，面水而立，侧影典雅得像一幅静默的画。
　　清桐怔怔地看着她向水廊走去。长廊曲折枕水，稀疏挂着几盏灯笼，在有风的夜色里映着水光微微摇曳。清桐心想，所谓冰姿玉影，大抵如此了吧？看她衣着，必是夜宿寺里的香客，却不知是哪家的小姐。这样的夜里，又不好跟着她。
　　他呆呆地在石头上坐了大半个时辰，夜色渐凉，他往观音殿走，到一个偏角处时，竟见一个年轻的公子正打着灯笼看一座碑文。清桐不由好奇地走过去，问道，这位兄台在看什么？那公子抬眼看向他，道,这是前任刺史陈嘉轩的碑文。清桐借着光细细读了一遍，不由感慨道，这陈刺史也算得上忠义之士，没想到竟落得这样下场。那公子道，不止这些，我是听闻了一些故事，特地来这看一看。他见清桐来了兴致，便笑道，不过是些香艳轶事。听闻陈嘉轩有位青梅竹马的红颜知己，是个出了名的美人儿。陈嘉轩气宇轩昂，又才华横溢，那美人便一心爱慕他。这也算一段美谈，谁想后来这美人竟被选入了宫，两人约定三年后相聚。后来不知的陈嘉轩竟娶了南宫家的小姐。这位南宫小姐花容月貌，也是天下无双的美人。两人琴瑟相和，据说生活十分美满。三年后那美人出宫，无奈木已成舟，也就罢了。后来一次去庙里上香，竟被当时尚未称帝的先皇的弟弟恒玄看了去。恒玄风流成性，那美人自然不同意，陈嘉轩就将她安置在刺史府里。你想恒玄是何等人物，最是无法无天的，竟带人到刺史府去抢。让人料想不到的是，那美人没见到，竟看到那位南宫小姐正带着幼小的女儿在园子里玩耍。可能是前世宿孽，那恒玄一见，竟连那美人也不想了，只要这南宫小姐。你想这南宫小姐是陈嘉轩的夫人，他哪里肯给！那恒玄回府后日思夜想，竟思念成疾，他本就要造反，就起兵攻占了上虞。陈嘉轩率部奋勇抵抗，无奈寡不敌众，可惜这陈刺史，年纪轻轻就送了性命，陈夫人也自尽了，那美人为保陈氏一族，也被夺了去。
　　清桐听了不由感慨道，没想到竟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因问道，那女子最后怎样了？
　　后来恒玄亡故，这美人也不知所往了。
　　清桐内心柔软而伤感，不由在那碑前拜了一拜。临走的时候，他转头回望，水廊处杏花胜雪。原来浮华尘世，白云苍狗，沧海桑田也真可以遇见。

　　回到厢房，书童茗烟正坐在案前打盹，见他回来了，忙站起身来道，公子回来了。说着倒了杯茶端上去问道，公子可见了什么好景致？
　　清桐忽然灿然一笑道，我遇见了一位小姐。
　　茗烟眼睛一亮，哪家的小姐？叫什么名字？好看么？
　　清桐脸色顿时暗下来。茗烟心中明了，笑道，公子连人家姓谁名谁都不知道、、我去给公子端点饭菜上来，公子吃了就快些休息吧，明一早还要去拜见南宫大人呢。
　　清桐依然怅然不已，夜半醒来，几欲怀疑那只是一个梦，心里面满足而伤感。
　　翌日早晨，清桐起得迟了些。老夫人身体微恙，请了大夫正在把脉。见了清桐便道，南宫那你就自己去吧，他跟你父亲是故友，也用不着太见外。如今局势不稳，他身为刺史，若政务繁忙，你就别多叨扰。
　　清桐点点头，陪老夫人坐了一会，过了午饭看老夫人无恙，便坐了马车前往南宫府。上虞地域偏南，街道不如京都宽广，不想这刺史府却很是恢弘大气。他下得车来，见南宫府门外站了十几个下人，穿的皆十分素雅。前面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气宇轩昂，颇有文人风骨，望着清桐笑道，十几年不见，你已长得这般大了，要不是下人通知，我是真不敢认。清桐忙行了礼，南宫笑着扶起他，细细看了看，道，嗯，颇有你爹当年的风范。
　　清桐进得府来，只见里面亭台楼阁，十分富丽。穿过走廊走至客厅，这是一间鸳鸯厅，中间以落地罩界隔开，屏风上的字画皆十分素雅，透过东西两面的漏窗，能看到幽篁一片。两人寒暄一番，聊起尹府家事，不由又感慨了一回。南宫道，刚才左副将找我出去议事，我先去一会，你在这院子里随意逛逛。
　　清桐忙站起来，道，伯父既然政务繁忙，小侄还是不叨扰了。南宫道，那可不行，你远道而来，我岂能不尽地主之谊，我可不想落了你爹口舌。清桐没料到他竟是这样心直口快的人，只得笑着道了谢。南宫又道，你在这暂住一晚，明天一早，我和你一道去拜见老夫人。
　　清桐和茗烟进得园来，首先见到的是一座照壁，上面刻着浮雕，却看不出是什么故事。穿过照壁，忽见一湖明镜，上面九曲桥拦腰浮于湖面，穿过水镜台直到西岸。茗烟看到远处有几个小丫鬟从紫藤萝花架下走过，不时往这边看过来。他忽然像想起来什么似地 ，小声嘀咕道，我听说南宫大人有一位千金，平日里看护的极严，今儿怎么就让公子随意在园子走动了。清桐笑而不语，茗烟又道，这南宫府里的小姐也不知道是什么模样，最好能像咱们家小姐一样。清桐来了兴致，问道，这话怎么说，像潇湘什么？
　　自然是椟中之珠啊，老爷不肯让小姐多露面，要不凭小姐的美貌，定然名满京都。这南宫小姐名不见传，可别长得一般。
　　清桐笑道，你这么关心南宫小姐的长相？
　　茗烟低声道，我怎么觉得，南宫大人是故意撮合公子您呢。
　　清桐笑道，人家拿咱们当君子，你却有这小人的心思。正说着，见前面一片杏花，开得雪白，中间有一个极小的亭子，五根木柱支撑，上面覆着黑瓦，在白色杏花的映衬下，说不出的诗意盎然。
　　南宫府比之尹府，江南气韵更浓厚，景致有些凄迷，走到后院，甚至能听到水声潺潺。已是日落时分，夕阳照红了半个院落。两个人从水榭往西走，见两丛竹林，有几只水鸭浮在水面上休憩。尹清桐正要回去，忽然听到一阵女子的嘻闹声从竹林深处传来。他走到廊桥上，透过墙上的镂花，见廊后竟别是一番天地，花树烂漫，落英缤纷，有一处厢房，四周用水烟纱屏围着，朦朦胧胧的旖旎，露出五光十色的衣袖来，里面女子吟吟哦哦的歌声，哀婉缠绵，唱的正是时下流行的曲子，《孔雀东南飞》。清桐不由神痴魂醉，一阵“咯咯”的笑声传来，几个身着丫鬟服饰的女子，正在以抢夺落花为戏。忽然一个身穿粉色衣服的女子喊道，小姐也来一起耍啊。

　　清桐心中一动，忽觉眼前一亮，绫绡揽起来，一个美丽典雅的小姐，浅笑着斜靠在栏杆上，衣袖铺散开来。她着了鹅黄色的杂裾垂髾服，腰间系了深碧色帛带。夕阳下面，落花纷纷飘落在她衣衫上，风姿绰约让人惊叹。
　　清桐不由微笑，心中似羽毛轻颤的美好。原来，那天在岫云寺见到的女子，名叫南宫镜月。

作者有话说

　　这章重点是氛围描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