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黄雀 贝尔托 ...
-
贝尔托特第一次见到库卡布拉的时候，她就已经是库卡布拉了。
但那个时候的贝尔托特还不是现在的贝尔托特，个子虽然已经超过同龄人一大截，但任谁看那张稚嫩的脸蛋都知道这是一个小孩子。
在战士候补生里，贝尔托特的资质算得上是名列前茅，除了优越的身高，还有出色的枪术，以及即使面色畏缩，但还是能按照要求执行命令的冷静。
然而他的性格还是令人担忧，他那勉力维持的冷静是否会在某个关键时刻崩塌，由此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对于一名合格的战士，这样的缺陷是绝对不允许的。
然而承受压力的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尽管当事人自己不说，但无论是大人们不避讳的闲聊、还是居留区的传言，都让这些备受关注的孩子的隐私无所遁形。
说到底，艾尔迪亚人本来也不配拥有隐私。
莱纳和母亲被身为马莱人的父亲抛弃了，居留区的人说从未从那个女人脸上看到过笑容，而莱纳一见到母亲，也会本能地收敛情绪，露出如出一辙的表情。
阿尼和父亲住在居留区最偏僻的地方，连马莱人都不屑于去巡逻，关于他们的故事倒是没有流传出去，但也没人见过阿尼高兴的样子。
至于其他人，要么是为了让家人获得更好的生活，要么是拿到荣誉马莱人的身份改善处境，总之……无外乎这些理由。
他也没什么不同。
父亲需要治病，战士的亲人能获得医疗上的优待，于是家人便将他送到了这里。
但这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也有很多人像他一样，是被家人送到了这里，但大概只有他，都过去一年了，还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
晚训之后，会有一段集体放风的时间，有人喜欢聚在一起聊天，也有的会偷偷给自己加训。
贝尔托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和自己一样，只是偷偷找个角落躲起来，然后什么也不干，只是盯着地上的蚂蚁发呆。
突然，被高高的路灯照的昏黄的地面上路过一道阴影，他下意识抬头，看见一个白色的‘鬼影’。
尖叫被他压在嗓子眼，他猛地低头，装作没看见这番诡异的景象。
人类？
不，怎么会有人走路没有一点声音。
不过，如果是幽灵，应该没有影子……
不等贝尔托特决定到底是蹲在原地装死，还是趁‘它’没注意快速跑开，空气里就传来‘刺啦——’一声轻响。
随后，他闻到一股熟悉的，尼古丁的味道，那种味道他只在来巡视的马莱军官身上闻到过。
如果是幽、幽灵的话，应该不会抽烟吧……
贝尔托特纠结着，终于，他还是悄悄抬头——
“呃唔！”
他死命捂着嘴巴，还是不小心将声音泄露。
看、看过来了。
他就像一只被人捏住后颈肉的兔子，僵在空气中，不敢动弹。
背景在‘鬼影’身后失焦了，不该去直视的危险成为唯一清晰可见的存在。
这是一个女鬼。
她的头发是灰白的颜色，在灯光下染上一点淡淡的金色，眼睛乍一看是浓郁的棕褐色，但仔细一看，瞳孔周围还有一圈鲜明的血红。
而那双没精打采的眼眸尾部，各自点缀着一点暖棕色的痣，就连惨白的面中都点缀着淡淡的棕色雀斑，像是太阳透过树叶落下的光斑。
她似乎……不是鬼。
贝尔托特没控制住身体本能的反应，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吞咽，等他意识到已经为时已晚。
然而不知为何，女人又蓦然收回了视线，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贝尔托特蹲坐在原地，还是没有动。
直到不远处的人声渐渐衰弱，贝尔托特才靠着身后的围网，一边看着面前的人，一边小心翼翼地起身。
就在这时，刚刚还靠在墙上的人突然将手中的烟掐灭，也朝外走去。
贝尔托特又僵住，他已经知道眼前的人不是鬼，而是货真价实的人类了，而且看她光秃秃的手臂就知道她是马莱人。
他想了想，还是维持着三米的距离，跟在她后面。
“范德洛德，你跑哪去——喂，艾尔迪亚小鬼，偷偷摸摸的干什么呢？！”
一个和女人有着相似打扮的男人走上前，不仅拦住了女人的去路，也发现了没来得及找地方躲好的贝尔托特。
被就称作‘范德洛德’的女人——准确来说、是她的背影一动不动，只从前方传来冷漠倦怠的嗓音：“随便抓了个人问点问题，有事吗？”
对比面前的男人，她略矮一头，但面对对方先声夺人的气势，她却没有自乱阵脚，反而是随口扯出一个谎话。
“……”
对面的男人表情有些难看，但还算冷静：“该回去了。”
范德洛德没有接话，只默默跟在转身先走一步的男人身后。
自始至终，她都不曾回头看他一眼。
反而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第二天。
贝尔托特犹豫过要不要换个地方，但是在这个地方，能不被人发现的角落实在不多，兜兜转转他还是回到了那个围网与废弃仓库的夹角。
这次有人比他先到，她甚至抬头看了他一眼。
却没说话。
当是否要主动打招呼的念头从脑海浮现，说实在的，连贝尔托特自己都吓了一跳。
再怎么说……她可是马莱人，而且似乎比一般的马莱人地位还要高。
更何况，他跟她也没有什么要说的吧。
昨天的事情多半只是侥幸，这位马莱大人只是一时心情好、不，也许是跟那个人有过节，正好拿他当幌子，总之……
“干嘛，又人没抢你的位置。”
“欸？”
等贝尔托特回过神，眼前的人已经开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了。
是那种认真、明确的聚焦，而不是随意地一瞥。
“不、不是那个意思……”贝尔托特试图解释，眼睛开始不自觉地、巴巴地看着对方。
他无意卖弄可怜，可是谁让他年纪小，又长着一张老实人的脸，此刻冷汗直冒的样子，任谁都会觉得是对面的人在欺负他。
稍微沾点人性的家伙都能说两句体贴的话，好缓解这个无助的小男孩的紧张。
但库卡布拉·范德洛德，打从出生起就泯灭了良心。
她像是一座石像，又像一只蹲在梢头的猫头鹰，只偶尔眨巴一下眼睛以彰显生理上的人类特征。
她一句高情商的话也没说。
“……抱歉。”贝尔托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道了个歉。
他脖子一哽，想着要杀要剐随便吧就放弃挣扎。
“搞不懂。”库卡布拉突然冒出一句话。
她到底有什么资格说别人——贝尔托特的脑子里突然也冒出一句话。
“啊对了，你是那个、呃，叫什么来着，预备役？候选人？就是要接任巨人之力的那个……”
“战士……候补生。”贝尔托特小心翼翼地接上。
库卡布拉思索了一会，终于对上记忆里的信息，认可地点点头，“没错，我就是想说这个，你还挺会看人眼色。”
她这是……在夸他吗？
但是……这根本不需要会看人眼色吧，她不就是话到嘴边、又没想起来吗。
贝尔托特略感尴尬，不知道该不该说谢谢，不说好像不礼貌，说了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你想继承哪个巨人？”
“这个、不是长官们决定的吗。”猝不及防的提问害他打了个磕巴。
“啊，是这样，所以我只是在问你的想法，想想嘛，想想又不会怎样。”被恶魔的后裔、还是一个小孩反驳，这位高贵的马莱人不仅没有发怒，继续用那副无所谓的口吻追问。
但贝尔托特的答案是没有答案。
“不……”
“什么？你声音太小了吧，明明个子也不矮。”库卡布拉朝这边走了两步。
“不知道。”贝尔托特别开脸，不和她对视。
“哦。”
贝尔托特不敢置信地抬头——就这样、算了？
而她也歪着头颔首与他对视，像是在问他看什么。
这天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其实贝尔托特也有想问的问题，那就是她为什么要找他搭话。
这个问题，直到两人相识的第二个月，贝尔托特才大着胆子问了出来。
“没发现吗？每次我找你说话的时候，我都没抽烟。”
贝尔托特不理解，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尽管他没有将心声说出口，但库卡布拉已经习惯这家伙用脸吐槽的模式了。
“因为忘记带烟了，不知道该干什么，正好有个人在旁边，就跟他闲聊咯。”
库卡布拉的回答十分坦诚，贝尔托特却不能完全接受。
“但是，你知道我是……”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自己，恶魔的后裔？还是艾尔迪亚人？
尽管二者是可以划等号的关系，但他总觉得这里该有一个更合适的选项，但他一时选不出来。
就在他准备越过这个话题，或者干脆闭嘴，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时候，库卡布拉突然说：
“天生邪恶的艾尔迪亚小鬼——对吧？”
天生邪恶……好像也没说错，但他没听人用过这种叫法，是最近兴起的称呼吗？
贝尔托特有点懵。
“抱歉，忘记还有这个设定了。”库卡布拉无所谓道。
从这一刻开始，贝尔托特终于意识到，无论多么精密的伪装，都会有露出破绽的瞬间，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在暴露之后，做出决定。
“总感觉被你抓住了什么，怎么办，好像有点麻烦。”库卡布拉开始碎碎念。
明明露出破绽的人是她，但不知道为什么，贝尔托特感觉更尴尬的人反而是自己。
“不不不……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吧，说不定睡一觉这个……话说你叫什么？”
刚刚还在自言自语的人突然抛出问题。
“……贝尔托特、胡佛。”贝尔托特老老实实地接住了。
“贝尔托特。”她突然严肃。
贝尔托特神经一紧，不等他回答，对面的人继续道——
“那种无所谓的事情，你会忘掉的吧。”
“呃、嗯，大概。”贝尔托特还没学会运用本能撒谎。
就比如，二者位置对调，库卡布拉就会一脸无辜的问‘你在说什么？’
“那就拜托你了。”库卡布拉说，“时间差不多了……”
“对了，这个给你。”
说着，一颗用棕黄相间的印花纸包装的方型糖果出现在他眼前。
眼看贝尔托特看了半天，都快把自己看成对眼了也不打算接过去，库卡布拉索性直接将糖块拨开，直接把糖塞进他嘴里。
带着淡淡咖啡和奶油香气的糖块在贝尔托特嘴里融化，糖纸被她攒成一团塞进口袋带走，和往常一样，她本人也转身离开了。
只有突兀且陌生的甜在口腔里蔓延。
后来他一直在找这种用棕色糖衣包起来的糖，可惜的是他一直没有找到。
其实他大可以直接问那个人要，他能想象到，如果她有，她一定会随手掏出来一把丢给他。
但是他没有。
因为他不确定，他想要的到底是那颗糖，还是那张没能及时收下的糖衣，又或者都不是——
他不知道。
·
与贝尔托特在巨木之森的入口短暂并马、下达指令后，我就着树林的荫蔽，和变身后的优势，成功找到带头的指挥队。
透过枝叶的空隙，三人三马组成的小队目标明确地向内进发。
终于，他们选择停下，领头的人摘下兜帽，果然是我们狡猾的埃尔文团长。
运货马车随后赶到，遮布一掀，绳索、钩爪和疑似发射装置的金属部件暴露在阳光之下。
先是故意告诉新兵错误的位置信息，又把截然相反的情报给我——不是。
凭什么怀疑到我头上啊？！
这人开了吧！
两头骗还不够，眼看着那边已经找到正确方向的阿尼咚咚咚地——追着艾伦和利威尔以及他的小跟班们进了林子，一看也是被骗进来了。
而这里等待她的，只有逐渐部署完毕的抓捕陷阱。
……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有没有一种可能，趁阿尼大意落网、埃尔文小人得志、利威尔擅离职守的时候，我趁机窃取果实呢？
……
完全有可能耶！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黄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