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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瞿塘峡谈心 难道你可以 ...

  •   自洛道一别后,穆玄英那句“我喜欢你”,就像一枚烧红的烙印,总在莫雨每个辗转反侧的夜里,烫得他坐立难安。

      他一遍遍对自己说,那不过是少年昏了头的胡话,他若信以为真,那就是落了别人的套。
      但他闭上眼,总能看见少年红透的耳根。穆玄英的“喜欢”,其实轻得几乎听不见,轻得像一阵暧昧氤氲的热气,就算莫雨塞住耳朵不去听,他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比他的心,更早感受到少年的“喜欢”。

      只要闲下来,莫雨就忍不住开始推敲穆玄英的动机,不是审问敌人那般冷酷的推敲,而是一种近乎自虐的反复咀嚼:他凭什么?他为什么?他图什么?

      “喜欢”,到底是什么感觉?
      莫雨找不到答案,自他踏出家门、来到恶人谷那天起,他就把“爱”从自己身体里剜去。

      所以,不要再用那样一双眼睛全心全意地看着他,他不会明白,不会接受,不会理解……
      “爱”不过是一种光明正大的伤害,只要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即使是亲生父母,也会边流着泪,边决然地把他推落火坑。

      可那个小混蛋,轻飘飘地把“喜欢”说出口,明明也没得到回应,仍落落大方地与他相交,莫雨不由心头憋闷。

      这无处排遣的郁气,在瞿塘峡的围剿中达到了顶峰。
      那天,恶人浩气联手,围追血眼龙王萧沙。莫雨紧随师父王遗风其后,但完全无法忽视背后那道如有实质、几乎能将他灼穿的目光。

      他忍不住回过身,果不其然,穆玄英正隔着人群,一眼不眨地望着他。
      即使被他发现了,那小子也不躲,反而咧开嘴嘻嘻一笑。俊朗的脸上泛着红,黑嗔嗔的眼睛里满满装着莫雨的影子,不管什么眼神投进去都像立刻跌入了无底深潭,又静又迷醉,让人舍不得收回来。

      莫雨猛地扭回头,在心中厉声告诫自己:无论穆玄英出于什么原因,至少此刻,绝不能为他分心。

      瞿塘峡碧水如镜,青山浮水,初踏上山道,山林清新之气扑面而来,谁曾想两岸哀转的猿啼声声里,掩映着刀光剑影、血肉相搏。
      前方,王遗风正与血眼龙王萧沙对峙。萧沙得意地提及他曾将王遗风挚爱一家几口的人头当做礼物,而王遗风字字锥心地道出当年惨案的真相与他多年的煎熬。
      莫雨忽然感到一阵战栗窜过脊背。

      师父说,他宁愿余生活着清醒地受煎熬,也不叫癫狂夺去心志一忘了之。
      他太熟悉这种姿态了,这是把自己雕成一面活碑,从此剜心掏肺地活下去。

      如果不曾有牵绊,会不会师父还是当年的儒侠,自己也不会被带去恶人谷?今日种种,皆不会发生?

      爱,终究只会带来毁灭,无论是师父的,还是他自己的。

      “莫雨。” 王遗风的声音将他猛地惊醒。
      他淡然地望了莫雨一眼,问道,“今日的选择虽然不会改变往后的人生,但若是背叛伤害你之人就在面前,你会怎么选?”

      莫雨心中一凛,背叛?伤害?
      他下意识越过人群,看向此刻正严阵以待的穆玄英:他的“喜欢”里,是否就藏着“背叛”与“伤害”?

      “谷主小心才好。那些害过我们的人,终不能放过,但不应搭上自己的安危。”说完,他摩挲着刀柄,这世上他唯一能确信不会背叛自己的东西,就只有这柄刀。

      “对,你说的好。害过我们的人绝不可放过,一年两年,哪怕十年,总会叫他血债血偿。”王遗风说完,举起了雪凤冰王笛。

      一曲红尘青城曲流泻而出,澎湃雄浑的内力随笛音鼓荡在四周,吹奏时融入了凝雪功心法,使白帝城在夏末之时飘起了漫天大雪。

      飞雪悠悠盘旋于天空,未落地便消融,暖湿的江风一吹,幻化成雨,飘洒下七彩的光芒。
      仿佛可用掌心聚拢的光就在眼前,莫雨不禁在想,能否拿走它照亮他的阴冷前程。

      莫雨几次欲出手相助王遗风迎敌,却被那纷飞的雪迷了视线,寒气竟倒侵入体。他忍不住真想伸出手去,伸向飘散的夏日煦阳。可在那之前,已有人悄悄将温暖碎光收好,全交给了他,莫雨惊讶地侧头去看,果然是穆玄英。
      兴许是怕人发现,他把两人交握的手掩在了宽袖之下。察觉到莫雨的视线后,穆玄英微微勾起嘴角,表面上依旧目不转睛紧盯战局,实际却在偷摸问莫雨:“这样就不冷了吧?”

      穆玄英的手不比莫雨的大,于是没过一会儿就改握为牵。两人五指交错,掌心相对。莫雨感到不自在,可不是厌恶这异常的亲密,而是讶异自己竟不想放开他的手。

      指尖传来的温度是那么暖,暖到只觉得快要终结的漫长夏日不过是一场寒冬,他的夏天现在才开始。

      白帝城一战并无结果,萧沙眼见无取胜可能,旋即撤身逃走,此后再要追讨怕是得深入南诏。出征南诏需从长计议,浩气盟与恶人谷两方人马准备在瞿塘峡休整一日后各自回程。
      莫雨没立刻跟大家回去,借口说要逛下市集,其实是往浩气那边走。结果半路上他便碰到了穆玄英,两个人占住山道,一个左一个右,一个上一个下,各存心思,出来时都打定主意要约上对方谈一谈,真碰面了,反而各自踌躇,左顾右盼,不晓得让谁先说个开场白。僵持片刻后,他们突然像是心有灵犀,你一抬头我一低头,视线在半空里不期而遇。

      这般对视坚持了没一会儿,莫雨连忙干咳两下,慌张地掩着嘴偏过头。哪有人像穆玄英这样瞧过他,眼波流转出一朵花,非要看出一场黯然心动不可。

      老样子,比沉默,莫雨永远能得胜,还是穆玄英耐不住先开口,问他有什么事,要是讲不出,不如陪他散散步,理理思绪想好怎么跟他谈。

      说着穆玄英就站在山道的上方,向莫雨招手。他的背后,太阳在西坠,天和地都染成了深深浅浅的红色,仿佛看到哪里目光就点起了一团火。傍晚清凉的山风吹过,树叶抖出一片整齐划一的“沙沙”,晚归林鸟在风里呼朋引伴,轻风的尾巴拂过耳朵,留下这一刻世界最后的声响。
      穆玄英的样子,映在莫雨瞳仁里,红色在他周身颤动,风扬起他的发,带动了边缘的赤光,如同摇曳的火焰,照亮了此时此刻的天空大地。
      明知这一切不过是从他的角度看,穆玄英正好挡到了太阳的缘故。但莫雨却看得出了神,无法控制自己的脚步,如蒙神召般,自然而然去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走了下去。

      穆玄英好像忘了刚刚自己怎么大胆地在众目睽睽下去拉莫雨的手。现在两人独处,他显得局促不安,磨磨蹭蹭走在道路最外侧,伸手扯着山道旁那些半人高灌木的叶子。
      莫雨状似冷静自在,不紧不慢安步当车,实则心如跑马,早不知去了哪里。他有许多事都迫切需要知道,可又自觉那些旖旎心思问出口,会有损他的气度,思前想后,始终不懂他究竟要向穆玄英求证何事。

      “莫雨你看。”走了一小段路,穆玄英突然兴奋地捧了什么东西凑过来,莫雨定睛一看,躺在穆玄英掌心的是两枚草叶编的戒指。

      掌心的纹路错综复杂,看不见过去的迹象和未来的走向。阳光碎如花瓣,瓣瓣衬着那两枚朴素的草戒。草戒静静不出声,等待可以带走它们的人。
      “你原来扯着草在做这东西啊。”“嗯,那个……送你一个?”

      穆玄英低着头,像要把自己的手看穿一个洞,两枚草戒在风里瑟瑟发着颤,属于它们的归宿迟迟没来。

      指环的意义不会因为是草做的就会变脆弱,十指连心,要是当真收下这枚戒指,将给自己的心带来怎样繁重的苦恼,莫雨根本不敢去想象。

      他看着那两枚草戒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好像从未有什么礼物让他如此难以取舍。穆玄英看出他的犹豫,眼里盛放的光芒瞬间就凋落了,猛地攥紧手抽回来,佯作不在乎:“送人俩草叶子好像的确挺不像样的,以后要是碰到什么够陪衬你的礼物了,我再寻来给你吧。”说完毫不留恋地随手就把那俩草戒扔下山,莫雨惊诧的视线随着它们一起落了下去,他差点就想去把戒指捡回来。

      然而他也就在那一瞬动过不舍的心思,小小的草戒跌入广袤山林,像雨落入了海,要怎么去找?他真正要寻的,大概是吸附在草戒上的,一丁点来自掌心的温度吧。
      他们俩之间,不管是温情还是约定,都比曝露在烈日下的水迹蒸发得快。

      难堪的寂静一潭死水似的包围了二人,方才的草戒是丢入潭水的石子,荡开了一层层凌乱的涟漪,等石子落了底,水面上的涟漪早平静了。
      “穆玄英,你刚才为什么靠近我?”不似往常,莫雨率先打破了寂静。穆玄英的欢欣喜悦早跟草戒一起丢了出去,回答莫雨的音调就有了那么点闷闷不乐:“因为看到你脸色很不好我很担心。”
      “担心我?”莫雨遽然离他远了两步。
      穆玄英不依不饶地直视他的眼,目光灼烫,话语坚定:“莫雨,你知道该怎样喜欢一个人吗?”
      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时,什么都要为他想得周全,反复确定的只是他好不好、开心不开心,不用吩咐也不需请求,心甘情愿地为他鞍前马后尽到极致。
      对方领不领情,全然不在他思考范围内,他思考的只是,自己给的够不够多,又会不会多到令人有负担,他怕他太唐突,更怕他不够体贴。
      这就是穆玄英对莫雨的喜欢,他的喜欢太坦然,坦然到让莫雨失了语。莫雨实在想不出穆玄英行为的动机跟理由,本来只放在心里念叨的,此刻不自觉地直接说了出来:“你这么做有什么道理?”

      “喜欢何曾有道理可言!”穆玄英像在跟他赌气,声音陡然提高,“又不是行军打仗,平常过日子,何须拼命思考别人行事的理由?我要听的,是你自己的想法,你都没想过么?”
      “事情与我有关,我为什么不可以问?”
      穆玄英握住莫雨臂膀,几乎是在恳请他:“能不能不要问那么多为什么?我不说是怕你听了不高兴,你别说你不在乎,如果你因我而不快,那我根本不知如何是好了呀,我只希望你和我在一起时,都是开开心心轻轻松松的。”

      “说起来,你是不是觉得在南屏山才第一次见到我?其实不是,你忘了而已,更久以前我们在浩气盟见过,就一面,你从落雁城出来,匆匆跑了,还记得吗?你不是问我怎么不怕你一身血腥?因为……因为……血腥气,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味道了。”穆玄英丢了手,转身走到莫雨的前头,不叫他看到自己的表情,自顾自往下说: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住的村子遭到了洗劫,娘亲把我护在怀里,死死遮住我的眼睛,我窝在娘亲怀里,她就扑在我身上。虽然她的身体还是软的,但什么动静都没有,就这么永远睡下去了。我什么也看不到,只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后来我知道爹为了护住村子,也战死在外面,血洒当场……”
      “血的味道当然一点都不好闻。可是仿佛从那天起,我看任何东西,眼前都拦着一层透红的障,不管怎么洗,都有血腥味附在我身上。”
      “我想真正睁开眼,离开那些令人作呕的味道,然而没有办法,我做不到。你不会懂的,不分昼夜接连不断的梦魇,是种如何可怕的经历。”
      “可是,不知为何,当我从噩梦醒来,第一眼瞧见的却是一身血腥气的你,就好像我是被你唤醒的。从那以后,我突然又觉得,血腥味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爹和娘,是为了保护我,而你,把我从梦魇里带了出来。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时机场合,一切都是刚好。”
      “这往后,我知道了你其实是什么人。可我贪恋的不是你的危险,我要的,是让你为我化解这份危险。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得让你记住我,于是我很努力地锻炼自己表现自己,要你不管在哪里都能听到我的名字。”
      穆玄英说完这长长一段往事,歇了口气,又转回到莫雨面前,凝望他眼睛,不知第几次地说起他的荒唐爱慕:“我便是这样喜欢你,过去就喜欢你,现在是,到了明天还会继续喜欢你。讲了那么多,想来你还是不能理解我怎么就喜欢上你。所以我说,别太管别人的缘由,做好自己的决定比较重要。”
      “你便是你,不是别人,问再多知道再多,又能怎样,难道你可以叫我的心不要动么?”

      莫雨是不能理解,他只是有所体察,这一切无非是病态的因结出病态的果。
      他的疯和穆玄英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了,至少他还会随着时间流逝好转。穆玄英才是真的疯,哪怕胡来的情感,他也能用正常人的姿态坚决地践行。
      世人皆沉浮在邂逅别离里分分合合,即便有人撞进眼里留了印象,可擦肩而过的速度太快,行动及不上心动,转眼便忘了。
      只有疯子能做到这样的事情,把不可能的心动变为应该的行动。

      这感情绝不是单纯的喜欢或爱,只是不管因由千种,话语百端,都抵不过心念一动,慕而求之,求而不得,不得而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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