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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与君初相识 他怎舍得死 ...

  •   一晃多年,浩气盟按部就班地发展,俨然成了一面号令四方的旗帜。恶人谷倒是喧嚣如故,一群恶鸟互不相让,整日窝里斗,飞出飞进没个定性。
      而双方的拉锯,早已从你死我活的死斗,变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日常,近乎一桩维持脆弱平衡的“生意”。

      莫雨厌倦了做“生意”。
      所以,当他的弟兄们在泥水里为生计挥汗时,他则撑着一把伞,站在对岸山崖上,望着雨丝出神。

      他喜欢南屏山的春雨,雨声是最好的屏障,能隔绝一切纷争和躁动。
      自打他六岁进了恶人谷,他人生的一半在血腥的疯癫中燃烧,另一半,则被迫耗在这些无休止的、维持平衡的琐碎里。

      他今年二十岁了,南屏山他来了不下数十次。他从未期待过在这里会遇到什么,也从不设想未来会发生什么,他只在乎这一刻的雨声。
      可偏偏这一日的雨里,不止有雨声。

      先是极细微的、碎石滚落的簌簌声,夹杂在雨声里,几不可闻。随即,是某种沉重的、带着湿漉漉喘息的攀爬声,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一只沾满泥泞的手猛地从崖下伸出,胡乱抓向他脚踝

      莫雨正打算把这像是山鬼的人一脚甩下去,“山鬼”叽叽哇哇地叫了起来:“这位大侠你路见不平,不拔刀相助一个么!”
      莫雨挑了挑眉,原来是活人,他弯下腰捉住那只乱抓地面的手,使了个力,那人就趁势借力,狼狈不堪地滚了上来。莫雨定睛一看,原来是个脏得跟泥猴似的年轻人,束成马尾的头发乱蓬蓬地散开了花,背上居然还背了把半人长的重剑,估摸有他半个身子重,穿的衣物哪怕沾了泥水也看得出面料极好。年轻人麻溜地站起身就着雨水抹了几把脸,多少干净了点能看清脸,十七八岁的样子,应该算……好看吧。

      平白被扫了兴,把人打量完的莫雨撑着伞直接就往倌塘驿站的茶摊走,春天的雨浇上身仍有几分微寒,他想要不要去喝杯热茶。
      不料年轻人跟个苍蝇一样嗡嗡跟了过来,叨唠什么“雨天湿滑走索道意外失足”“反应机敏一个瑶台枕鹤接蹑云逐月停在了半山腰”“爬了半日山壁爬十米滑五米”“好不容易看到上面有个人呼救了半天都不理一鼓作气爬上来居然要踹他下去”。

      当那人妄图用他脏兮兮的手去碰莫雨的白袍子,莫雨猛地顿足转身向后,面对他说:“你不知道绕出山谷有沿山栈道么?”
      如他所料,年轻人悲鸣了一声:“我还真是第一次来啊。”

      样貌好衣物佳又佩剑,大约是哪个武林世家的公子哥儿,真是嫩得很,连找山路都不会。莫雨心中油然而生出一股优越感,全然忘了头几年来南屏山死活记不住路的自己,凄凄清清蹲江边等人领回恶人谷的事。

      年轻人挺自来熟,莫雨态度不好,他也不计较,一口一个大侠叫着,跟着莫雨进了茶铺子,率先挑了个靠炉灶的位置,诚邀莫雨喝他一口感谢茶。自小王遗风就教导莫雨有方便之处尽管行方便之事,于是莫雨就不客气了。
      年轻人把重剑摘下倚在桌侧,忙着跟店家讨要热水洗洗脸和手,莫雨喝着茶又生出些苦恼,说好的江湖人兵器不离身呢,就算只离开几步远同样不能这么轻慢,等下是不是该提点两句?

      这念头冷不丁一冒差点让他喝茶也咬到舌头,无亲无故,管他作甚。
      “我叫穆玄英,大侠怎么称呼?”
      穆玄英浑然不知莫雨在暗自纠结些什么,洗干净后立刻亲亲热热凑到莫雨身边套话。举止之间的表现给外人看了,还以为他跟莫雨有多熟稔。

      莫雨略一沉吟,他确乎是第一次见到穆玄英,这名字同样第一次听到,便想吓吓他:“江湖人一般叫我莫疯子。”
      “哦,那不就是恶人谷的莫雨么?”年轻人不以为意地整理着仪容,半晌才醒悟过来,“嗯?什么!你是莫雨!”
      语气是惊讶的,这在莫雨意料之中,神情是惊喜的,莫雨百思不得其解。

      “我认识你?”“莫大侠当然不会认识我,可我念了你好几年了。”这轻佻似调情的话配上穆玄英真挚诚恳的脸,反倒有种阴阳怪气的味道,听得莫雨如芒刺背好不自在,嚯一下起身抽刀架在穆玄英的脖颈前。

      不曾想穆玄英并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寒光迫人的薄刃就在自己颈前闪着光,他倒还游刃有余不慌不忙,两指夹住刀刃,跟莫雨拼起了内劲,笑言:“莫大侠名声在外谁人不知呢,与你相比,我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你现在要杀我?为什么?为竟然不认识我么?”

      莫雨噎了一下,悻悻然收了刀:“敢问师承?”“浩气盟。”
      瞥见莫雨缓和的神色又骤然冷峻,穆玄英紧张地立刻举起两手已示无敌意:“我还想好好活呢,被你多吓几次,我的小命起码得减去五个岁数。”
      “浩气盟的穆公子有何见教?”
      “这话说的可真见外。你只要记住我叫穆玄英就好,就像我只在乎你是莫雨。”

      穆玄英平和地笑笑,给自己倒了杯茶,定定心心喝了起来。莫雨顿感无趣,觉得自己的剑拔弩张是小题大做,回头一看茶铺老板都给吓得仓惶逃窜,偌大茶铺只剩下他们二人。他索性安心落座,两个人一起望着外面连绵的雨丝,听屋檐滴水那清脆规律的每一声滴答。

      莫雨不喜与人接触,拿人当空气是他拿手好戏,穆玄英可沉不住气,很快便自己打破了沉默,拉开了话匣子。他说望北村是他的老家,父母亲都葬在这里。往年的清明节,他总是碰巧生病,无法亲自回家祭奠。而今年,他身体见好,终于能够回家为父母扫墓,而这也是他第一次独自离开浩气盟。
      莫雨摸着下巴寻思,难怪没听过穆玄英的名字,这小子看起来不像浩气盟的卒子,不然要是个人物,他怎么跟浩气盟打了这么多年交道都不曾耳闻。

      穆玄英挺会察言观色,见莫雨若有所思地将他从头至尾来回望了几遍,干脆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的事全交代了出来:“我小时候,大夫说我这体质乱七八糟,最适合练武,可惜少不得头疼脑热一身毛病,所以大部分时候我都被关着养病习武,强身健体。现在我长大了,表面的毛病算是调理好了,长辈们这才放心让我出来吹吹风。”

      说完他自嘲地笑了下:“可惜,尽了那么多人事,病根还是潜伏着,大夫也不敢告诉我,我到底能多活多少年。可他们就是不信,我根本不在乎能活多少年,我只在乎等我死时,别人难不难过,又要如何谈论我。”
      莫雨端着茶碗的手忍不住一抖,他实在看不懂,哪里会有人对刚认识的人剖开内心隐秘的伤口?
      “为何跟我说这些?”
      “唔,不知道,有种直觉,在你面前我可以言无不尽,不论蠢话傻话,你都会听。”
      “……傻子,你怎可能真与我无话不说。”

      莫雨却没说,那一刻他心里想到的,是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好像每个人都期望寻找到世上有这么个人的存在,彼此之间遥遥无相知,一旦遇见,只感觉以前种种全为今日铺垫,相知相识,没有清晰完整的理由,仿佛三生石边一起看过花开花落,约好今生再见。

      自那日起,穆玄英这名字在莫雨眼前出现的频率陡然高了起来,他像被谢渊一直私心藏着的利刃,一出鞘便惊艳世人。莫雨仅耳闻了些许他的事迹,脑海里已自发浮现出他洒脱恣意的音容笑貌,他好比一把无鞘的利刃,无法自抑地展现自身的锋芒。
      江湖子弟江湖老,若想出名也要请早,穆玄英似乎可以称作其中典范。可说他是天生纵情豪侠心性也好,说他耳濡目染家传渊源也罢,莫雨隐隐有感觉,或许那个还有些孩子心性的人,是把自己当作转瞬即逝的烟火,想在彻底油尽灯枯前,尽可能的闪耀,盼这漆黑夜幕,深深印刻过他的痕迹。

      当旁人开始讨论这位浩气盟新秀是否坐镇指挥的能力也同样足够优秀,预测他会在浩气恶人对立局面中充当怎样位置的时候,莫雨不知怎地对穆玄英有了一丝怜悯。
      因为闪耀如流星,也会命短如流星。

      这样的人怎舍得死呢?他的人生不该走到这里就是尽头,他说过那么多留恋人间的梦话,许过那么多生死相托的誓约,他不会死的,他怎甘愿死?
      穆玄英说过,人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错误的坚持,和轻易的放弃。
      莫雨想过,如果不肯轻易放弃的,是错误的坚持要如何?
      他更思虑过,他自己是不是穆玄英不肯轻易放弃的错误坚持?
      所有想法归总到最后,事情步步走到如斯田地,他方明白穆玄英的决定不是他能干涉的。
      既然当初没有阻止过这段感情开始,现在又能去何处追究对错因由。

      雪还在下,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天空是被人一剑捅破的枕头,塞在里面的棉絮迫不及待地掉落出来,留下空瘪的外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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