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年雪》谁来养毛球

29、守岁心事轻 楚慕云实非

　　次日年三十，钰谨起的晚，和小红一起把珠玑巷小院的春联贴了贴，备了干果，肉菜，尽量整得热热闹闹的，过了午后磨磨蹭蹭出门步行到曹家去。

　　一觉醒来后，她觉得自己昨晚有些冲动，此刻内心泛起一些悔恨之意，对于晚上和楚慕云的相约有一种不详之感，所以对于去曹家赴宴提不起兴致。

　　先到曹敛瑜的小院坐了一会儿，看吴起往门上贴春联，曹敛瑜试探她搬回曹家之意：“你祖父去世了，你大哥又被派去了西蓉镇，非皇帝相召不得回来，曹家院子里显得有些冷清。”

　　“那二伯你应该赶紧成亲，为曹家续上香火才是。” 钰谨不慌不忙地答。

　　“你年龄也不小了，还是这么口无遮拦说胡话。” 曹敛瑜很是不满，把吴起烧好的茶端上桌。

　　钰谨看着曹敛瑜道：“二伯，我可是认真的。哥哥死了，只得大哥一个男丁，大嫂至今未育，他们如今又去了动荡苦寒之地，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曹家以后怎么办？二伯你年龄也不算大，为什么不娶妻？”

　　曹敛瑜皱着眉头看她一眼，道：“你可是还恨你大哥？要这么咒他？”

　　钰谨恢复了嬉皮笑脸：“怎么会，当日朝堂上那一剑，大哥正是怜惜我，我如今才能活蹦乱跳站在这里。不过二伯，我不明白，奉年城里那么多和你相配的女子，你怎么一个都没有娶回家。”

　　曹敛瑜道：“生在曹家，你也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婚姻都是不能随心所欲的。若是你的夫君心里没有你，你会不会觉得痛苦？希望没有这桩婚事？我不想随便娶一个女子回来，耽误她。”

　　钰谨道：“我就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我将来的夫君，一定和我是相爱的。”

　　曹敛瑜晃了晃茶杯，浅嘬一口：“侯伯之家，容不下那么多任性。”

　　钰谨道：“可是父亲和母亲就任性了，他们不但相爱，还结为了夫妻。”

　　曹敛瑜手下一顿，道：“这样的任性除了你母亲外，再也没有第二个。”

　　钰谨又道：“我便就要当第二个了。不对，应该说，我不是曹家的人，也不用受曹家的束缚，嫁给我不爱的人。”

　　曹敛瑜抬头眯眼看钰谨，问：“你想要嫁给谁？”

　　钰谨恭恭敬敬给曹敛瑜续上茶，问：“二伯，楚家的事，你之前听说过吗？”

　　曹敛瑜看着钰谨小心翼翼的神情，心下了然，答：“楚慕云的事，我不甚了解，我和他虽有来往，但知道的也是众人所知那些，并不清楚楚家和西夜国死契之事。”

　　钰谨又问：“死契真的很严重吗？”

　　曹敛瑜道：“谨儿，在奉年身负死契之人，与死囚的区别就是可以自由行走而已，断不会有人想要和死契者结连理。奉年不奉神佛，尊道义，而西域各处皆是佛土，自古怪力乱神有之，对于死契者会下咒，比之中原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楚家真是西夜国死契世家，名声说出去是很不好听的，你也必会面临种种风浪，楚慕云实非良婿。”

　　钰谨拿起自己的茶杯，想了想又放下，颓然道：“你刚开始还想挑他做我的夫君，觉得他这也好，那也好。现在就因为多了这么一层身份，也不耽误他又帅又有钱，你就觉得他实非良婿了？”

　　“中原人家，谁不重视血统，身份？我本想选他，确是因为他有财力，有能力助你生活无忧。然而他若是这般身份，你的人生不可能无忧。” 曹敛瑜仍是很干脆。

　　“他的身份不是他能选的，而没有人的人生是一直顺遂无忧的。” 钰谨平静答。

　　吴起已经把院中石板桌的雪扫干净，曹敛瑜自桌前站起，来到院中摆弄他的棋盘，仿佛不愿意就这个话题和钰谨继续纠缠下去。
　　钰谨却不依不饶跟过来，又问：“二伯，你觉得人活一世，活的是什么？”

　　曹敛瑜把玉棋子一一分好到两边，慢慢道：“人活一世，活一个问心无愧。”

　　钰谨拿起黑子，对着冬日太阳看了看，黑玉不常见，二伯这一副好棋是他的宝贝。玉石边缘焕发出薄薄光晕。钰谨执一枚黑子，放在棋盘正中心，问：“问心无愧于自己，问心无愧于家族，还是问心无愧于皇帝，问心无愧于百姓？”

　　曹敛瑜慢慢摆上一枚白子在黑子旁边，无话。

　　钰谨坐下来，看着曹敛瑜无悲无喜的表情，接着道：“二伯，你不肯娶妻生子，自不能说问心无愧于家族。你无官无职，对奉年皇帝并不恭敬，也不能说问心无愧于皇帝。也许你连自己都负了，就为了能成全所爱之人，到头来，问心无愧的，只是爱人。可若给你重来一遍，你会改变你的选择吗？”

　　曹敛瑜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钰谨，她的目光坦荡直接，叫曹敛瑜不愿直视。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轻声道：“钰谨，你和你的母亲很不一样。”

　　申时过半，钰谨随曹敛瑜来到曹府中庭，上次她来这里，还是她上一个灵魂，真的“曹钰谨”从皇宫回来，服毒之日，那日她远远看着曹家人走入中庭用饭，而自己被祖父叫去议事堂，命运从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往事历历在目，心境却大不一样。曹家果真冷清了很多，大姐婉秀议了亲，定于三月春天里成亲，但她看上去并不开心。

　　婉簪也有人家来提亲了，是霍家的小儿子霍崇宗。霍崇宗是霍家双生子中的弟弟，比婉簪大一岁，钰谨加入他们的圈子晚，但也知道霍崇宗打小就对婉簪颇为上心了。钰谨曾偷偷问婉簪，是否喜欢霍崇宗，婉簪笑着脸红了。

　　看着婉簪一副岁月静好，天真快乐的样子，钰谨也替她高兴。

　　一顿饭吃得了无生趣，钰谨惦记着珠玑巷，酉时未尽，便着急回家。

　　大伯曹敛江听说了钰谨和叵罗九王爷金逍似有不同寻常的关系，欲作势留客想要打探一二，却被曹敛瑜打断，差曹府的家仆套车把钰谨送回。

　　钰谨在珠玑巷口就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往自己的小院走去，她的心要跳出来，不知推门回家，会否已经有客人在等她？

　　--------------
　　钰谨把冷了的壶又放回火上，执意不要小红插手。她从曹敛瑜处讨了些君山银针，据说这种茶从南方洞庭府来，极为珍贵，曹敛瑜也没有许多，钰谨得了他默许，从吴起那里要了二钱。

　　若是楚慕云来了，钰谨就给他沏上，她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不多，这算一个。

　　从戌时等到亥时，等到邻里陆续响起炮竹声，小红看出钰谨的心事，跑出巷口张望了几次，偶尔可见街上几家街坊带着娃娃走去下一个路口放炮仗，行人寥寥，孩子的叫闹声在巷内回响，小红又跑回来，虚掩上院门，见钰谨抱着阿乖坐在银杏树下不说话，火上的壶水又一次烧开了。

　　等到子时未过半，钰谨知道他不会来了，抱着阿乖站起来对小红说：“院子落锁吧。我困了，要去睡了。小红，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