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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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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就是你带我逛藏剑山庄了。”
“乐意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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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死了。”炼丹炉咕嘟喷出一口黑烟,周蝶的目光描摹着烟雾的形状,直到烟雾淡去渐渐消失。
她稚嫩的脸庞,让人不相信她懂死亡究竟为何物。但仔细看她的眼睛,其中倒映着火焰的余烬,灰败颓唐。
她当然懂得,因为这世上少了一个爱她的人。不再温柔的拥抱她,不再对她吐露话语,那个人永远消失了。
“你说‘死了’,会怎么样?”
周蝶看向沈剑心,她清楚的记得,是沈剑心在父亲要带她一起离开的时候,阻止了父亲。
如果没有这一桩,那她现在也‘死了’。
这个问题,她想了好久。但她没有问其他纯阳弟子跟同乡。那些用可怜的目光看着她的人,他们的答案没有意义。
沈剑心在她旁边盘腿坐着,拇指来回摩挲着食指侧面,觉得同孩子讨论这样的问题委实超过,嗫喏着:“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呀。”
“可是我现在有的也不多。有的是倚靠你家门派的善心得到的吃食,每天偷偷抹眼泪的爹爹,跟好像有用的‘活着’。”
周蝶拿一根长木头挑了挑丹炉底下的木柴,火焰跳耀着发出噼咔噼咔的声响,在沉默的丹房里格外刺耳。
上官博玉在房间的另一角摆弄药材,充耳不闻。
沈剑心在苦恼怎么样才能委婉的让周蝶放弃这个过于沉重的话题。
叶英则实在没有发言的立场。纵使再过十几年,叶英能于刀光剑影中闲庭信步,但现在作为在场众人中唯一一个父母双全的人,年幼的小少爷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做如坐针毡。
幸好没有冷场太久,上官博玉心中掐着时间,他提醒周蝶:“时间够了,开炉。”
炉中的热气冲天,所幸上官博玉最近已经有了相当丰富的实战经验,倒是沈剑心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急得上蹿下跳,气的上官博玉直想让他滚出去。
待到一粒粒药丸被盛出来,上官博玉几番确认,朝周蝶点点头。
周蝶眼睛一亮,转瞬又暗了下去:“吕仙师真是厉害。”
“这是?”沈剑心问道。
周蝶眨眨干涩的眼睛,眼圈骤然红了。她将药丸装好,起身向门外走去。
上官博玉紧随其后,临走前扔下一句:“能救命的药。”
这丹药方子是众人开始发烧的第三天,吕祖便派人下山寻找名医,一直寻到东海问来的。一来一回再加上采买药材,耽误了不少时间。
那两人向外走去,直奔太极广场,想来是去发放丹药。
叶英脸色不似方才那般从容,他敏感多思,这一会儿功夫心中已划过万千思绪,使他有些难过。
沈剑心伸手抚了抚他脊背,心中也是沉重,喃喃道:“若是江姨能再挺下这大半个月来……”
多想无用,沈剑心狠狠地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叶英肩膀:“你先回住处去吧,我也去帮忙发发药,估计要忙好一阵儿呢。”
叶英按住沈剑心搭在他肩上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我也可以帮忙。”
沈剑心连连摆手:“这可不行,你本来就是客人,今日原本想带你好好逛逛的,却搞得一团糟。待我今日忙完,若明日你爹还不急着离开,我必定带你把纯阳宫有意思的都参观一遍。”
叶英如墨似的眸子静静注视着沈剑心,半晌开口:“今早你问我是不是我爹让我来找你的。”
“啊?啊对,是有这么回事来着。”沈剑心挠着后脑勺回忆。
“确实。”叶英答道。“早上,我是按父亲的意思特意来找你的。”
沈剑心低声笑了下,不明白叶英为何突然在这会儿开始剖白,接道:“所以?”
“现在,我认为父亲的选择是对的。”叶英看向上官二人离开的方向,“走吧。而且,我还等着听是谁为周姑娘出的主意。”
“一个个的……”沈剑心定定看着叶英走在前面的背影,心中如有泛着暖意的温泉涌入,浸润曾经干涸的土地。
若世间少年皆如此,何愁天下不太平。
暴风总会有的,因为世间风雨从未停止。
但疾风中结伴同行的人越多,就能一起走得越远。
果然如沈剑心所言,等一切忙完,天空已经擦黑。
其实还有不少工作,但他们几个已经被“驱逐”出广场,剩下几个师兄噙着笑意让他们赶紧回去休息。
几个孩子围着树根累的坐成一圈,听着广场上喜悦的啜泣声与有荣焉。
周蝶:“这样,他们就能活下去了。”
上官博玉:“是。”
沈剑心哈哈大笑,畅快无比。
叶英则是感受着当下这个新鲜的姿势。今日他做了太多曾经从未做过的事,现在这样幕天席地毫无规矩的坐在树下的土地上就是一件。
“我要去个地方。”周蝶歇好了,起身拂了拂身上的土。“你们愿意来的话,就一起吧。”
三人相互看看,一同跟上。
华山某僻静的一角,静静地立着一块木牌,木牌后是一个隆起的土堆。
月亮悄悄地升起来,将这一角用光辉拢在怀中。
周蝶在木牌前跪下磕头,她身后这几个孩子则是敬重的作揖,不曾怠慢。
周蝶与往日一样同母亲说了说话,讲到有了能救命的丹药时,声音中有藏不住的哽咽。
待周蝶平复下来,沈剑心宽慰道:“该给江姨也带颗药来,也算了却遗憾。”
周蝶将眼泪一抹,看沈剑心的眼神宛若在看一个智障。
“我娘又吃不到,给我娘还不如给我那些同乡,药不是你练的不知道心疼,知道这些药材多贵嘛。”
沈剑心被怼的哑口无言,咂着嘴有些无奈:“你当我没说话。”
与沈剑心针锋相对并不是周蝶本愿,只是她对这个让她活下来的人情感格外复杂一些。
“这段时间我总是想着,像我娘一样去了也好。”
周蝶仍跪在坟前,微弱的光亮在她身上形成一点单薄的轮廓。
“就静静地躺在土下,白天晒太阳,晚上晒月亮。再过几年,土上还会开出漂亮的花。多好。”周蝶额头抵在木牌上,又念了一遍:“多好。”
周蝶再次问了一遍早上的问题:“你们说,死了,会怎么样?”
这一天他们见了许多徘徊于生死之间的人,每一个得知能够活下去的病人,无不容光焕发,简直像已经能下地绕着华山跑两圈的样子。
不会死,应是一桩极好的事。
可是周蝶最近却觉得‘生’的另一边,有着无穷的魔力,正吸引着她一次又一次走向那个方向。
上官博玉冷嗤一声:“你就是天天想这些,才会精神一日不如一日。死了?死了就是两眼一闭,明天太阳不升起来也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任何一切都看不着,吃不了,摸不到,爱你的人痛哭流涕,恨你的人鼓掌相庆。若死后真有鬼魂一说,你还得飘在旁边,干瞪眼。”
周蝶静静道:“是呀。”
沈剑心正要开口,袖子被轻轻扯动,叶英站的与他极近,手臂相贴,叶英悄声道:“她或许,是想问,为什么不能死……?”
福至心灵,沈剑心忽然明了,她句句提死,确是在问怎么活。
她爹周梁,也这样问过。
沈剑心心中涌出难过,为何这世道是如此这般,连孩子都要思考怎么活下去。
“周蝶,你今日不是亲眼见了?”沈剑心眼前迷雾尽扫,说道:“活下去,就有希望。”
“希望?看能不能碰上老天爷布施的好运?”周蝶不解。
“不,希望不是虚无缥缈的运气,而是要走向幸福的信念。像生病的人寻药复健想要健康如初,像想吃饱饭的人研究种出万亩良田,像我一辈子想成为扬名万里的大侠……”
说到此处,沈剑心顿了顿。
他都忘了好久,他最初踏入江湖时,是想做行侠仗义,名垂青史的大侠啊。
“我想做大侠,所以待我再大些,再强些,强盗恶贼我见一个打一个,山寨窝点也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作威作福。”
沈剑心不自觉抓住胸前衣襟,那里有一颗火热的心脏正在疯狂的搏动着,昭示着许多年被灰尘掩埋的心里,涌进了新鲜的血液。
沈剑心语速渐慢。
叶英接道:“周姑娘,时光漫长,若找到一生所愿,便不难熬了。还未尝试便要放弃,未免太过可惜。”
快要入夏的夜静悄悄,直到鸣虫攀上草叶尖尖,歌唱出一个夏天的童谣。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沈剑心如约带叶英爬了论剑峰,翻了经书阁,推了炼丹炉,在华山闹得人人喊打,将围绕华山月余的惨淡气氛一扫而空。
待道别时,沈剑心一改愁容,大大方方的与叶英约定:“在江南等我,下次,就该是你带我逛逛藏剑山庄了。”
叶英罕见的露出些许笑意,欣然道:“乐意之至。”
叶孟秋在一边,抱臂倚着车辕笑的得意。
叶家返程车厢里,叶英端坐着,向父亲提问:“是您教的周姑娘刺激沈剑心的办法?”
“那小子知道了?”叶孟秋供认不讳。
那日清晨他见那小姑娘在树下抹眼泪,走近一问,眼瞧着小姑娘还不擅长说谎,转着眼珠子找理由搪塞他。半天只憋出一个被沈剑心躲着,甚是烦闷。
正中叶孟秋下怀。
他本就想多接触一下沈剑心,这等身怀秘密的奇才,实在让人心痒难耐。
叶英见父亲这反应已是明了,便从袖子里掏出个盒子双手呈给叶孟秋:“这是沈剑心托我转交的礼物。”
“哦?”叶孟秋接过,心中不无好奇。
带将盖子打开,叶孟秋对上一双绿豆似的眼睛,两两对望,双双愣住。
“哎哟!”叶孟秋猛地将那盒子掷出窗外。
叶英瞧见那东西划过空中的英姿,转回头来向被恶心的不轻的叶孟秋开口:“这个是我在华山新认识的,老鼠。”
他隐隐透出笑意,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犹在擦手的叶孟秋却狠狠地打了个寒颤,心中嘀咕:让我这克己复礼的好儿子去接触沈剑心,是不是一步臭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