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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肯定要念大学的 盛夏,校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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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校园的蝉鸣被下课铃打破,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像潮水一样向食堂卷去。
“花儿、花儿,我不行了,胃岔气了,你加油跑快点,今天一定要抢到黄金翅包饭!”
“好!必须滴!放心交给我!”绑着马尾辫的女孩个子小巧,却身姿灵活,喊话的同时加快速度,左闪右闪像一只草原上敏捷的小豹子,一眨眼就跑到人潮最前面了。
等陈满到了食堂,各个窗口都排满了人,座位上坐着寥寥几个先行者,桌上放着的餐盘里盛着速度王者的奖赏。
姜花抓着鸡翅包饭,嘴里含着吸满油脂和肉香的糯米,粉红的唇油亮饱满,抓着筷子的手冲陈满挥手:“满满,这里!”
陈满坐下,气还没喘匀,哇呜一声先啃了一口,半眯着眼睛满足极了。
“还有一年就要去念大学了,我最舍不得的就是翅包饭了!”
姜花吃饭快,转眼一只偌大的翅包饭已经吃完,开始吃剩下的饭菜。她戳一戳陈满白嫩的脸蛋儿,道:“这所学校你最舍不得的不应该是我吗?”
陈满毫不介意,笑着说:“不会舍不得啊,因为我们不是要一起去云城念大学嘛!”
“哈哈,对哦!”
“不过,花儿,马上就要放暑假了,今年你还要去打工吗?明年就要高考了,这个暑假你跟我一起去补课吧?”
姜花促狭地笑陈满:“我看你,醉翁之意不在酒吧?你的成绩那么好,还需要补习?是想去补习班好天天见罗一杰吧!”
陈满的脸爆红,想捶姜花,奈何伸不过去手,只好在空中挥一挥拳头。
“不要乱说!臭姜花!罗一杰,罗一杰在一中都常年全校第一,他怎么会跟我上一个补习班?”
姜花扬扬眉毛,浓密的野生眉极具生命力,搭上她漆黑明亮的眼睛,一看就给人精力充沛的机灵印象。
“满满,自信点,咱三中也不差好么!想不到啊,闷不吭声的罗一杰长大了还挺帅哈!”
陈满一脸纠结,想说什么又不好说的样子。
“你想说什么?”
“花儿啊,我喜欢你这么自信。但是,你不补习,以你的成绩,能考上云城大学新闻学院吗……”
姜花厚脸皮地说:“当然可以,一定可以!”
陈满发愁,又不好多劝,了解姜花的个性,也不好将心里想的叫自己爸妈一起给她付补习费的话说出来。
姜花见闺蜜替自己发愁,笑着说:“好啦,我有秘密武器呀!江涵放假回来找了一个暑假工作,他说会帮我补习语文和英语。有咱们这儿的高考状元给我补习,你能放心了吧!”
果然,陈满的脸上一扫阴霾,扑闪着圆眼睛说:“放心!太放心了!”
“不过,花儿啊,你怎么老是江涵江涵地叫啊。你们一起长大,他可比你大两岁,我看他对你比我表哥对我好多了,你至少叫人家一声江涵哥吧!”
姜花的捏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狐狸眼垂下来,睫毛扑闪,耸耸肩说:“我可叫不出来。我们小时候刚去福利院的时候,他的架都是我帮他打的,他叫我花儿姐还差不多呢。”
提到福利院,陈满的鼻尖就发酸。
她和姜花小时候就那么短短一起上了一学期幼儿园,第二学期怎么也找不着姜花了。可她一直一直忘不了这个带她在人前跳舞的小伙伴,后来能坚持把舞学下来,多亏了姜花那时候的鼓励。一直到高中来到三中念书,开学第一天班主任让每一个人上台自我介绍,她一眼就认出那个朝气蓬勃的少女是她,不管不顾就哭着跑上台抱住她幼时失散的小伙伴。
那天,在夏天的尾巴,教室的阳光中有金色凡尘慢慢翻滚静静坠下,就像一段失去了的时光,重新被人翻捡起来。
姜花愣了一下,然后回抱陈满,她带着笑意的狐狸眼里闪着眼泪的碎光。
全班都知道她们是久别重逢的好朋友,理所当然做了同桌。
于是,高中刚开学那一阵,陈满天天缠着姜花问她后来去了哪里,怎么长大。
姜花的喉咙基本好了,但是她的嗓音始终没有少女的清亮,带着微微的沙哑质感,像天生的烟嗓,放低声音讲话的时候,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温柔、性感和故事感。
她说,她后来去了城西的福利院,那里很好,每天都能吃饱,每季都有新衣。就是一个房间要住十个孩子,有点太吵了,开始的时候她总是睡不着觉。
嗯?家人?哦,那个哥哥啊……他,他们,只是好心人,那时候暂时收留我,后来他们搬走啦。
啊,你是考砸了才来的三中啊?满满,你成绩好好哦!我是踩了狗屎运才来的三中,这次中考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好成绩哦,没想到就踩线上了三中啦!哇,果然,我真是一如既往地运气王者!
姜花总是笑着讲那分别的十年,可是陈满每每听得流泪。
姜花总是给陈满擦眼泪,说,哎哟,满满还是爱哭呢!
姜花只有对陈满是温柔的姜花,对其他人要么是冷漠的,要么是充满攻击性的。
因为名次垫底,又总是穿校服,班里有男生挑衅姜花。一次、两次,姜花都当没看见。到了第三次,是在人来人往的课间走廊,姜花像一只进攻的猎豹,几乎蹦得飞在空中,跳起来一个飞踢,踢飞了那个刺头男生。那一瞬间,小小的身体爆发的能量吓呆众人。她的狐狸眼阴冷得像一只兽要吃人,她手肘按在膝盖上,那么俯视着龇牙咧嘴的男生说,想好了,你要不怕死,就来惹你花姐。
从那以后,班里人都叫她花姐,但没人敢亲近她。她发狠的样子,想要杀人。
姜花本来就比同级的人大两岁,所以高一就拿了身份证,一满十八岁就开始到处打工。
陈满为她的成绩发愁,姜花就安慰她:“放心,我肯定要念大学的。我打工不就是为了攒大学学费嘛!”
陈满那句不知道你考不考得上大学就说不出口了。
她偷偷查过,患有阅读障碍的人,念书是多么困难。虽然姜花宽慰说她是轻微阅读障碍,而且发现得算早,治疗到初三已经基本见效了。陈满才知道,姜花能考上三中,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陈满到了高中开始变得迷信,每次和爸妈出去旅游,遇到寺庙她一定会烧香拜佛,无比虔诚,叩首会扣出声音。去年出国,到了教堂,她也会进去,双手合十虔诚许愿。
每一次的愿望都是同一个:漫天的神佛啊,请你保佑我最亲爱的朋友,让她不再受苦受难。我们一点都不贪心,给我们健康快乐的平凡日子就好。求你。求你。
陈满想,姜花生活得比谁都认真、努力,甚至拼尽全力,她明明比谁都值得幸福的人生。
三中有特困生扶持政策,假期允许学生申请住在学生宿舍,假期会开放图书馆供学生学习。
姜花不符合特困生条件,她的条件还不如特困生,所以学校同意了她的申请。
姜花实在是太爱放假后的宿舍,她终于可以一个人独享一间房。福利院属于她的床位,已经被同房间的妹妹们占用来放东西了,她也不想回去和她们挤。他们都像石缝里的草,每一点生存空间都想要去抢夺、去占领。
考完试,姜花在宿舍舒服地睡了一整天。她一直有这个毛病,人多了,她就睡不好。三中一间宿舍只住四个人还好点,以前还在福利院住的时候,她总是需要在课间补眠,放学后都要在走光了的教室里睡一觉再回去。
陈旧安静的宿舍楼陷落在夏日的蝉鸣里,姜花漂浮在安静的睡梦中。
第二天中午,姜花刚用小电锅煮好简单的鸡蛋面,她的不知几手的黑色手机响起来。
“江涵?你就到了?”
她簌簌嗦着面,被烫到,又张开嘴哈气。
“你就不能慢点吃!都几岁了,吃饭还像小狗护食。又吃面?”
确实烫到了,掉釉的脑袋大的搪瓷杯上红色油漆印着西山福利院的字样,里面有晾好的白开水。急吼吼喝一口,舔一下烫到的口腔,舌头木木的,又有一点铁锈味儿。
问那边:“你不是下午两点半到站吗?”
“是啊,我怕你睡过头,提醒你来接我。”
姜花用筷子搅一搅面条,蒸腾的热气扑在她的脸上,下巴滴下一粒汗珠。她看一眼关着的空调,又挪开眼睛。肚子饿,嘴巴痛,面前的面条又还滚烫。
她把筷子扔在面条里,拖着木凳子坐到门口去吹穿堂风,风卷过她穿着老汉背心和褪色热裤的身体,带走一层暑气。
“江大爷,念了云大了不起啊,都要有人来接才行了。”
那头江涵嗬嗬笑两声,又怕她不来接,使出杀手锏。
“来接我,有好事。”
“哦?先说出来我听一听,值不值得我在这鬼热的天气里花两块乘公交再花八块钱坐地铁去接你。”
“小财迷,挣钱的事,来不来?”
姜花懒散的背脊一下坐直。
“来!火车站门口见,姜小花为您服务!”
兴奋的烟嗓炸在楼道里,惊得墙角织网的小蜘蛛掉下来,一根丝拉得老长。
“姜小花,好像又长高一点哟!”
江涵一见面就将一个背包扔给了姜花,腾出手来拍了拍姜花扎起来的丸子头。
姜花不客气地横他一眼。
“我就是被你这样拍,拍得长不高的!”
姜花的个子高一就停到了一米五九,愣是不争气,凑不了一个整。
江涵小时候干瘦巴巴的,比姜花好不了多少,谁知道现在还能长到一米八。
姜花看在他说有挣钱的好事的份儿上,才克制地收回了拳头,肩背倍儿直地接过鼓鼓囊囊的黑色双肩包背在背上,跟着人流往地铁口走。
江涵在后面用手托住他人给她的包,让她不那么吃力。
他在她身后,一低头就是她的丸子头顶。她的耳尖热得发红,发际线湿透了,最简单的绿色T恤上汗水湿了一片,黑色的百大慕款短裤下,腿弯也淌着汗。她肤色没有时下女孩子的白净,但是散发着健康细腻的光泽,整个人都热气哄哄的。人群里翻着热浪,可他还是觉得她的体温最高最有存在感。
马上就要进站口,前面的人突然停下,姜花没来得及避开,撞上去,胸前被挤得变了形,还傻乎乎给前面的人道歉。
江涵变了脸色,拉着姜花后退两步。
“急什么,一会儿踩到脚就知道痛了。”
姜花抬脸冲他笑一笑,示意知道了。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精巧锁骨下的起伏,脑海里回放着刚刚看到的它挤扁又恢复浑。自己察觉了,惊慌地撇开眼,克制自己将视线放在她的丸子头上,只觉得口干舌燥,想要买瓶水喝。
进了地铁站,江涵说要买水,被姜花拦住了。她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摸出来一个水壶,拧开盖子倒出水,递给他。
“浪费那钱干嘛。这个盖子平时我不用的,你喝吧,是金银花茶。”
江涵喝一口,茶水被晾凉了的,舒心极了。
“哟,小财迷还舍得买金银花泡茶啦!”
姜花收回盖子盖上,竖起一根食指摇晃着道:“花钱是不可能花的。学校后山坡全是金银花,开花的时候我去采了晒干,十块钱一小袋卖给同学,还挺受欢迎。剩下的自己还能喝,清热解暑。”
江涵嘴上夸她真棒,笑容却很酸涩。
她乐天知命,总能找到缝隙让阳光照耀进来,不严苦,不说痛,甚至还能每天活得一副乐陶陶的样子。
好在,他快毕业了。他想让她的大学生活像其它女孩子一样,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火车站是起始站,有座。还在冒汗的腿贴在冰凉的座位上,激得汗毛都竖起来。吹着冷气,皮肤上的汗在收缩蒸发,姜花舒服得叹气。
江涵想起来,问她:“宿舍的空调有没有开?现在数伏天,该开空调就要开,中暑更加划不来!”
姜花嘴硬:“你不知道老是吹空调容易得空调病吗?我有我的办法消暑。”
“嫌电费贵就说嫌电费贵!”
“……”姜花假装看地铁广告没听见。
没办法,江涵说:“跟你说认真的,我要介绍给你的暑假工是需要干整整一个暑假的,收入也不错,但是你要是因为省钱中暑了不能干活,损失更大,是不是?”
姜花听了乖乖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听进去。
江涵大学之后也搬离了福利院,之前的假期很少回来,回来也是几天,住住小旅馆就过去了。但是这次回来是陪老师回来工作的,时间长,便在网上租了房子。房子离工作的地方很近,是栋老旧居民楼,八十来方,两室一厅,还有一方生锈铁丝网围起来的阳台。
“唔,不错嘛!”
江涵见姜花背着手在房间里转悠打量,心里闪过一个主意。
“要不,你搬过来住?反正另一个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不收你房租电费。”
姜花不是不心动,真正的一个人的房间,还能开空调,太诱惑人了。
“算啦,我特地申请的宿舍,要是被发现我不住,寒假的时候我还有脸申请吗?”
“到时候我再给你租房啊。”
“你寒假能有时间回来?”
“不一定……但是……”
姜花用拳头顶一下江涵的胸口,江涵只觉得心头一跳,心尖发痒,又要忍住去挠它。
“算啦,江涵,我习惯住学校,学校离这边也很近。”
江涵知道姜花从小主意正,决定了的事很难更改,只能作罢。
东西放好,讲好迫不及待想知道自己打工挣钱的地方在哪儿,就催着江涵带她去。
江涵学建筑设计,老师很喜欢他,假期自己接的私活是要翻新一栋老商场,假期就带着他来先调研做前期准备工作。
商场里有一家高级西餐厅,开了许多年了,江涵在接洽的时候知道他们新开的餐区招暑期服务生,就拜托老师将黎物推荐过去。
姜花从走进来这个商场开始就开始晃神,有些梦一般的回忆碎片在记忆里展开。
旋转楼梯上到三楼,走过大面积的绿植墙,迈进西餐厅,里面静得只听见冷气声。
三排穿戴整齐的餐厅员工毕恭毕敬地站在大厅,面前是一位女士和严丝合缝穿着白衬衣黑西裤的男士,似乎在讲着什么。
这么热的天,男士插在兜里的手上,袖口扣得密不透风。
他侧着身子,听女士讲话,时不时淡淡颔首。
“不好意思,请问李经理在吗?”
江涵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他转身看过来,泛白的日光勾勒出他的面部轮廓,是类似在雕塑画里见过的线条,肤色白极了,白到几乎反光,高高的个子身后拉下长长的影子。
他的目光穿过宽阔的餐厅大堂,穿过静谧的午后时空,穿过晦涩难言的过往岁月,抵达姜花的面前。
好似错觉一般,姜花看到他的嘴嗫嚅着动了动,下一瞬又紧绷拉长。
她怎么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
姜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