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场雪》斑马尾

3、第 3 章 虞鸣舟

　　虞鸣舟盯着出站口看了五分钟，手里的烟燃了一半，终于在一道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身影映入视线的时候轻微拧了下眉。
　　那身装逼到家的装扮，一瞅就是城里来的阔少爷——江见。
　　皮衣外套，扣子不嫌冷似的只系了一颗，踩着双价格不菲的某牌马丁靴，胸前挂了一条西太后项链，配上后背的吉他，满满的朋克风。
　　那条腿又直又长，就是带着顶黑色棒球帽，虞鸣舟看不太清这人儿的长相。
　　单从这身打扮来看，挺装逼，也挺有范。
　　两指间传来烧灼感，虞鸣舟把手里独自燃尽的烟抖落。
　　盯着向他越走越近的那人，虞鸣舟还是确定性的按下了那串一眼记下的手机号。
　　男生被一串手机铃声打扰，看向车前靠站的虞鸣舟，没什么表情的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不耐烦的模样像是在说：我都她妈朝你走过来了，你还打个什么电话？
　　虞鸣舟看着江见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一脸冷漠拉开后座车门坐下，再“砰”的一声关上车门，一系列动作流畅无阻的时候。
　　他觉得江见不应该姓江，应该改跟他爸姓虞，那股欠揍脾气跟上海那群“虞家人”一模一样。
　　虞鸣舟冷着脸一脚刚踏进主驾驶，斜后座的江见念了四个数字：“5485”
　　跟脾气比，声音还挺好听的，低哑性感的烟嗓，声线有点耳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虞鸣舟正打算侧头过去问问这四个数是个什么意思。
　　后座冷冷飘过来一句话：“师傅，麻烦车内空调开高点，冷。”
　　？？？
　　叫他什么？
　　虞鸣舟：“......”
　　侧头的动作生生打住了。
　　这是把他当成了专车司机了？
　　这事可真特么新鲜。
　　他虞鸣舟平生头一回听。
　　虞鸣舟忍下心中的燥意，调好空调温度，车子行驶出火车站的拥堵区。
　　四周白茫茫一片，岺城的雪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有时候能连着下好几天。
　　虞鸣舟穿的外套有点热，但想起那身装逼的穿搭。
　　他还是又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江见坐在后座往车窗外看，看着童年记忆里越来越熟悉的街道，他心里浮出一丝暖意。
　　他拿起已经关机的手机在开机键上又按了两下，手机像是已经去投胎似的一动不动。
　　自觉无趣，江见把这没用的东西扔回外套兜里。
　　余光扫过前座的司机，准确的说是个少年，看模样跟他差不多大。
　　少年有颗精致的后脑勺，后面头发蓬松，发线干净。
　　脖颈修长白皙，洁净的皮肤，混杂着皂荚香气飘在整个车厢内，江见烦躁的心情得到一丝缓解。
　　目光落在他把握方向盘的手上，那双手很大，骨节突出，手背青筋明显，像是时常会打拳的手。
　　很有力量感。
　　江见没忍住又多看了几眼。
　　腕间戴着一串佛珠，珠子小，颜色老旧，饶了三四圈在手腕上，有几圈隐在袖口，江见的角度还是看的一清二楚。
　　江见盯着那双宽大的手，有些刻意搭话的意味：“看你跟我差不多大，已经有驾照了？”
　　虞鸣舟顿了两秒，像是没想到这人会主动搭话，没所谓的懒懒回复：“十八。”
　　这不过是他身份证上的年龄。
　　真实年龄连虞鸣舟都记不清了，捡他回来的虞老爷子说他是几岁他就是几岁，没什么差别。
　　恐怕这世上没几个知道他到底是何年何月生的，那场大事故，知情人早死绝了。
　　十八。
　　比他大一岁。
　　江见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搭话，他并不是多话的人。
　　况且这陌生的地儿，破败的城市，到处散发着的尘土味儿让他无话可说。
　　他浑身难受，可能是水土不服，也可能是什么别的原因。
　　他从南方，来到这个冰天雪地的北方城市，一切都变得陌生，不适。
　　对于未知的迷茫和接下来的生活，他都觉得无从下手。
　　岺城只有一座老宅，他老爸和奶奶早就去世，剩下的是一些他打小就没见过的亲戚。
　　对江见来说只是一些陌生人。
　　一想到这点他就觉得莫名的烦躁，甚至有些病态的想念。
　　想念江池微，不可否认，这个世界上，他只剩江池微一个亲人。
　　他不可避免的在想到家人的这个观点上，想念江池微。
　　这些无处安放的情绪都变成一块巨大的石头，压的江见几乎喘不上来气儿。
　　不过，现实根本不让你喘口气，没一会儿的功夫，车子停在一处院落。
　　从外观来看像是县城里那种独门独户的院子。
　　门头装修的很讲究，准确的说是气派。
　　江见礼貌性的道了声谢下了车。
　　看着眼前紧闭的大门，他连敲门的动作都仿佛无从下手。
　　怕惊扰陌生人。
　　他这个外来客，并没有人会在意，甚至连门都不会留一扇，他突然涌上一种酸涩的难受。
　　干嘛要来这里找不痛快。
　　他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里的钱包，想找一家酒店住一晚。
　　转身的时候，跟人撞上。
　　江见那股无名火蹭蹭往头顶上冒：“你他妈眼瞎？”
　　那人静了一瞬，低头看他一眼。
　　这人比他高出半个头。
　　江见抬头看的时候才看清这人的脸，是刚刚那个司机。
　　他在门前站了这么久，江见以为他早就开车去接下一单了。
　　怎么会下车过来。
　　虞鸣舟今天这点儿耐心全折在了江见身上，临到最后他没想继续惯着这个阔少爷：“不进就滚开，挡你妈的路。”
　　“操！”江见像是一路隐忍着的暴躁因子终于找到了个发泄口，能理所应当的让他发泄出来，他伸出拳头，一拳打在司机左脸。
　　虞鸣舟像是料到了他会出手，手掌一拦把他手腕握住。
　　虞鸣舟手掌心感觉到了一道粗糙并且凸起的疤痕。
　　———割腕
　　慌神之际，江见另一只空着的手猛地一用力，拳头已经朝着虞鸣舟鼻子砸过来。
　　躲已经来不及，虞鸣舟皱着眉生生挨了一拳。
　　直到一股暖意从脑门过渡到鼻孔，粘腻的感觉滑下来。
　　虞鸣舟意识到，他流鼻血了，江见打的。
　　“妈的，愣着干嘛？给老子找纸。”
　　虞鸣舟喊了一声，江见皱着眉看了一会，心想干看着是有点尴尬。
　　找纸？他上哪找去？
　　江见看着仰头看天一脸阴沉气的虞鸣舟，认命般的敲了敲那扇门。
　　没有动静。
　　江见还想再敲门的时候，虞鸣舟抬脚一脚踹开了门。
　　江见跟在身后进了院子，院子黑漆漆的，没有一点生气。
　　像是没住人。
　　怪不得虞鸣舟那一脚那么大声，院里连个动静也没有。
　　这是一间空房。
　　虞鸣舟从客厅餐桌上拿了纸巾按住鼻子，又把墙壁上的灯打开。
　　连按了好几个，整个院子都亮了起来。
　　这间院子和江见在网上看到的很多北方房子格局很相似。
　　屋顶是斜面的红砖，共有两层楼，装修的很中式，庄重气派，又有些规规矩矩的古板。
　　像是爷爷辈会喜欢的风格。
　　江见回头看了一眼在房子里熟练穿梭着的司机，眉头紧锁，跟紧他，冷着音问：“你到底是谁？”
　　虞鸣舟泼了一把冷水在脑门上，浑身一颤，沉声应着：“你哥。”
　　“找抽是吧？”江见拿手指了指他警告道。
　　虞鸣舟突然抬手把他手指拿开，带着冷水的湿润，没等说话，江见像是疯了似的把他手甩开。
　　语气不善：“别他妈碰我。”
　　“有病。”虞鸣舟留了两个字，自顾自拿了卫生纸卷起来塞进了鼻孔里。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江见觉得虞鸣舟流血的时间有点长。
　　慢慢的，他有点过意不去。
　　一拳把人鼻子打坏了？
　　后来又想想，这人嘴太欠，该。
　　正在想今天晚上应该怎么度过，这房子一看就没人住。
　　“江见。”那人喊了他一声。
　　江见过去，正想问他怎么知道他叫什么，那人已经领着他去了一间卧室，卧室很大，却也空旷。
　　只有一张床和一个书桌。
　　“你就住这，手机拿出来。”
　　江见掏了一下兜，手机在体温的微弱回温下，勉强开了机。
　　那人接过去，在上面按了个电话，输入名字的时候，江见侧头看了一眼。
　　——虞鸣舟
　　虞家人，怪不得。
　　虞鸣舟存好手机号就把手里扔给了他，话都没有多说一句，出了卧室。
　　江见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儿。
　　他在上海的房间有整整一层，挤满了他收藏的黑胶，唱片，和各种乐器。
　　架子鼓就有两个，吉他更是看顺眼就买。
　　看着床上单薄的床褥，江见臭着脸去简单洗了个澡，在没有暖气的房间里，他选择一刻不停的迅速钻进并不厚实的被里。
　　虞鸣舟给姜辛打了个电话，随后驱车去了市里。
　　到了的时候，姜辛已经等在医院门口。
　　虞鸣舟下了车打了个招呼，姜辛领他去了医院顶楼。
　　电梯里，姜辛推了推眼镜，皱着眉问他：“怎么回事？谁那么大本事还能伤着你？”
　　虞鸣舟不在意的瞥他一眼，无所谓的语气：“看片儿看的。”
　　“得了吧你，男女色都不近的，你瞅瞅你说这话儿你自己信吗？”
　　说完还嫌不够：“过的跟出家和尚似的。”
　　虞鸣舟不置可否，对于这方面问题他从来不反驳，随他们几个怎么说。
　　电梯到了顶层，姜辛领他去了姜医生的诊室。
　　姜医生看他的样子有点好笑，又有些好奇：“怎么弄的？”
　　虞鸣舟不悦的皱皱眉：“能不问吗？医生。”
　　“你再不治，一会真得输血了。”
　　姜医生对他的情况很了解，没再多话，让他等几分钟，就出去配药了。
　　虞鸣舟看着这一屋子白花花的物件，白色遮光帘，白色柜子，甚至椅背上那件白色大褂，有些脑袋疼。
　　他最不喜欢医院，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不喜欢这个环境，这种气氛，或者单纯不喜欢满目的白色。
　　勉强转移注意力，放在翻看桌面病历本的姜辛身上。
　　虞鸣舟问他：“怎么样了？”
　　姜辛回头看他，挑了挑眉：“什么怎么样了？”
　　“你和他。”虞鸣舟有些不太想问了，姜辛难得跟他装糊涂，他这么聪明一个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意思。
　　姜辛把手里的病历本放回原来位置，也把碰错位的笔放回姜医生离开前的样子。
　　“还能怎么样，就算没有血缘，我俩也是兄弟，能有什么好结果。”
　　虞鸣舟点点头，对此并没有更多的看法，只是友好的询问。
　　姜辛眼神明显暗淡下来说：“但是，阿鸣，我真的忍不住，忍不住喜欢他，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虞鸣舟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好友。
　　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姜医生进来给他处理了伤口，并且吊了一瓶水，虞鸣舟被安排在姜医生的休息室。
　　姜医生调整好吊瓶的位置，提醒道：“快打完会有提示，我会进来给你换药，药剂里有一部分镇定成分，你可以睡一觉。”
　　虞鸣舟躺在休息室的单人床上，侧着头道谢：“麻烦姜哥了。”
　　“跟我还客气。”姜医生说完出去了，虞鸣舟听着姜辛和他在说话。
　　不过没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虞鸣舟这一觉睡得很沉。
　　流血过度加上最近都没怎么休息好，这一觉是近期他睡得最好的一觉。
　　虞鸣舟抬手伸了个懒腰，去摸手机。
　　手机亮起有好几个陌生未接来电。
　　虞鸣舟打开看了一眼，32通未接来电，来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只是那串号码格外熟悉。
　　那是……江见的号。
　　最早的一通在半夜一点，最晚的一通在两点零五分。
　　也就是说已经过去一夜了。
　　虞鸣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姜医生也已经值班下班。
　　姜辛给他微信留言让他醒了自己回去，药放在桌子上记得拿。
　　虞鸣舟拿了药驱车回了老宅。
　　路上车辆很少，虞鸣舟一路绿灯，回了老宅直奔二楼江见的房间。
　　房门紧闭，虞鸣舟敲了几下门，门里没有反应。
　　打电话，也只有铃声，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想到这人手腕处的那道疤，虞鸣舟冷着脸直接一脚把门踹开。
　　空旷的房子里，床上一边角落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要不是知道被子里的是江见，虞鸣舟差点以为里面是个小孩儿。
　　那么小一个。
　　“江见，醒醒。”虞鸣舟过去拍了拍他的脸，那脸上传递出的热度让他手都发觉被烫了一下。
　　老宅挺久没住过人，别说药了，连口能喝的热水都难找。
　　只能把人送医院。
　　虞鸣舟掀开被子想把这人拎出来。
　　脱去皮衣外套的江见只穿了一件昨天穿着的黑色短T，下摆被被子蹭到前胸的位置，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身。
　　虞鸣舟看了一眼就扯着衣服给他遮住了。
　　他不知道，这男生长这么白干什么。
　　他们城里少爷就是朵娇花，来了第一天就躺进了医院。
　　姜医生把江见安排进了病房，量了体温，打了退烧针。
　　姜辛也跟着来了，见了江见一个劲儿的问：“这谁啊谁啊？”
　　虞鸣舟边给江见压被角边回他：“我弟。”
　　“操，虞家人？”姜辛一脸不可置信。
　　虞鸣舟点点头又摇摇头。
　　江见姓江，不算虞家人。
　　江见他爸虞浦是跟着江见奶奶嫁进的虞家，冠了虞家的姓，没流着虞家的血。
　　说到底，江见不算是虞家人。
　　姜辛凑近，搁江见脸上看了几眼：“长的挺帅啊。”
　　虞鸣舟闻言挑了挑眉跟着看过去：“帅？”
　　姜辛点点头，可惜的“啧啧”了两声，跟着姜医生出了病房。
　　虞鸣舟坐在陪护椅上浑身不舒服，低头重新下载了个不用带脑子的单机游戏玩了起来。
　　江见没意识之前只记得浑身发冷，怎么裹都还是冷的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他在上海没见过冰窟窿，江见敢确信这鬼地方肯定有。
　　他昨晚冻了一晚上，疯狂的给虞鸣舟留下的那个手机号打电话，打到手机发烫，对方都没有接通。
　　江见怀疑要么虞鸣舟给了他个假号，要么虞鸣舟看见了不接，任他自生自灭。
　　左右哪个理由都说明：虞鸣舟在耍他。
　　这操蛋的地方，操蛋的人。
　　江见醒来盯着白色天花板看了足足五分钟，虞鸣舟才发现这人睁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