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曲》木紫衡

18、番外（二）小白狐篇 这清铃约莫

　　小白狐篇
　　（一）

　　我是叫阿渶，本体是一只白色的灵狐，从小被玄武神君玄坎抚养长大，住在玄武泽。
　　听神君的侍从仲尹说，我出生不久就被丢进了渶水之中，是神君偶然路过发现了我，把我捞了起来，所以起名就叫阿渶。
　　玄武神君住在天界的北境，曾经执掌天下水系，他容貌清隽，但性格内向，惜字如金。
　　听闻很多仙女私下都感叹：多好看的一张脸，可惜是个闷嘴葫芦。
　　他还不爱出门，在家中动不动一呆就是上千年，两耳不闻窗外事。
　　天帝召集诸神议事，他几乎从不出席，只派仲尹做代表。天帝熟知他性情，倒也不嫌他怠慢，只是天后有点不爽，当众讥讽神君木讷，令仲尹难堪。
　　无论是神君还是仲尹，对此都泰然处之，仿佛若无其事。

　　玄武泽是一片大湖，碧波万顷，一眼望不到边。我们住在湖底的玄武殿中，和外界很少联系。
　　这里是水族的地盘，作为一只白狐，我和他们明显不是同类。
　　我想知道我是谁，我从哪儿来，但是神君总不告诉我，只说等我长大了自然就晓得了。
　　仲尹说，玄武泽以前非常宁静，自从我来了以后，逐渐开始有了声响，随着我越长越大，就越发聒噪得不行；不过，神君好像也比以前话多了一些。
　　我不知道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我在湖边玩耍，认识了一位名叫碧泉的蝴蝶仙女，她说来此地收集话本素材。听她闲聊八卦，天后和神君昔年似乎有过一段唏嘘往事。
　　我私下问仲尹，他敲敲我的头，让我不要乱嚼舌头。
　　然而我是一只务求甚解、坚持不懈的小狐狸。过了几天，仲尹喝多了酒，我趁机又套他话。他醉醺醺地说：
　　“那天后自负美貌……年轻时以为咱们神君对她有……有意，其实是自……自作多情。她因此恼羞成怒，处处刁……刁难我们。神君为了避……避嫌，不愿去天宫，和他们甚少来……来往，落得清静。”

　　（二）

　　有一天，仲尹向神君禀报，玄武泽周边地区不知道出现了什么妖魔，四处滋扰百姓，搞得人心惶惶。以他们的灵力却查不到妖魔的踪迹。
　　神君想了半天，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出门看看。
　　这是我有记忆以来见他第一次出门，忙求他带我一起。
　　我们出了玄武泽，神君用龟甲推演，发现附近的虞山之顶飘有魔气，便带我上山查看。
　　他性子慢，行路也慢。我性情急躁，便抢先冲了上去。

　　我到了山顶，正看到一位英俊男子催动全身内力自爆内丹，我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他狂吐鲜血不止，倒在地上变成一只白狐，身体瘫软如布，似乎没了生机。
　　一缕黑烟从白狐身上飘出，咒骂不已：“白澈，你这背信弃义的妖狐，居然妄想与本尊同归于尽！”
　　我心知这黑烟不是善类，便抽出法宝千珠鞭朝黑烟打去。
　　“哟，怎么又来了一只妖狐？不对，竟然是仙狐。臭丫头，你是何人？”
　　我没搭理他，只拼命朝它打去。这黑烟怪物骂得凶狠，但力量甚弱，没几个回合就被我打散，无法再言语。
　　神君慢悠悠地踱到此处，将散在空中的黑烟统统收到了龟甲法器之中，密封后投在玄武泽最深处的漩涡内，令仙将阿鼋看守。
　　他说：“此乃上古魔物的几分残元，白狐勇气可嘉，惜乎法力悬殊。”
　　我向神君道：“这只白狐是我的同类，阿渶恳求神君，万望救他一命。”
　　神君不语，我知他的意思就是应允了。

　　神君和我把白狐带回了玄武殿，安置在狐尾藻丛中。
　　神君欣赏他的坚毅不屈，想法设法为他修补内丹，但他的内丹破碎得厉害，即便耗费万年也不一定能完全恢复。
　　“尽力而为！”神君说道。
　　我每天都去看这只白狐，神君说感应到他的求生欲很强，慢慢修补，总有一天他能醒来。
　　“慢慢来吧！”神君总是气定神闲，对什么事都不急。
　　我觉得这白狐和我长得很像，心里总暗暗想，我们会不会有什么亲戚关系。
　　他会不会是我的哥哥？总不能是我爹爹吧？
　　按年纪，他若有我这么大的女儿也不是不可能。

　　神君以善卜著称。
　　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问神君能否帮我卜一卦，算算我和白狐是什么关系。
　　他看看我，又看看他，说：“你们都是白狐。”
　　“神君，我的意思是有没有血缘关系，比如他会不会是我的亲人？”
　　神君摇头表示否定，闭目陷入了冥思。
　　神君每天都要冥思许久，比睡觉的时间还长。他每天活动的时间极少，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在玄武泽呆那么久的缘故。
　　我心中郁闷，但也无可奈何。

　　（三）

　　千年后的一天，一位俊雅风流、眉目含春的白衣神君来找玄坎神君喝酒。
　　原来，他就是灵狐神君白珉。
　　白珉神君曾在海外游历一万多年，一千年前归来，目前正在四方逍遥，偶然路过我们这里便来叙叙旧。
　　他风趣幽默，侃侃而谈，给我们讲了许多稀奇古怪的见闻，比如人人胸口有个大洞的贯胸国、腹中没有肠子的无肠国、人首羽身的羽民国……逗得我捧腹大笑。
　　玄坎神君全程几乎没怎么说话，我发现他越是遇到健谈的人，就越难开金口。
　　只好由我来陪白珉神君聊天。聊到高兴处，白珉看着我感慨道：“难得玄武泽内居然还有一只乖巧伶俐的小白狐能陪我解闷。”
　　我快言快语：“这里不止一只白狐，还有一只躺了千年的呢。”
　　白珉神君深感兴趣，我便领着他去看。原来，他认识这只叫白澈的白狐。
　　白珉神君眼中透着一丝伤感，对着玄坎神君叹道：“有人为他牵挂千年，没想到他竟在你这与世隔绝的大湖底下。”

　　经过玄坎神君千年的修补，白澈的内丹才恢复了不到十分之一，不知什么时候能够醒来。
　　我求白珉神君：“您是狐族唯一的神君，不知可有办法救这白狐？”
　　他看了看白澈，又看了看我，诧异地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并无关系，我只是亲眼看他自毁内丹与魔物同归于尽，心中好生敬重。”
　　我把我看到的事情告诉白珉神君，他望着白澈，目露赞许之色，二话不说就转身离开了。

　　不久，白珉神君回到了玄武泽。他拿来一块水玉，玉中有一条狐尾的影子。
　　他把水玉放在白澈额头，以神力引导，水玉冒出白色的烟雾，源源不断进入白澈的身体，直到玉中狐尾的影子渐渐消失。
　　我一直在旁守着，目不转睛。
　　乖乖，我们狐族的上古神君果然厉害，我暗暗佩服。
　　什么时候我才能达到白珉神君的法力呢？还需要几万年吧！

　　等白珉神君忙完，玄坎神君睁开了冥思半天的眼睛，问道：“这玉中是你的一分神元？”
　　白珉神君点头道：“不错，我当年出海远游之前曾经留下两分神元，以防魔族卷土重来，可以应急。一分留在了灵狐谷，一分放在这水玉中送给了青禾。”
　　“洛安忠心耿耿，只想守着神元等我回来，第二次神魔大战的时候他没舍得动用，所以和魔族作战的时候父子俱殒命了……”他神色哀伤，又看着沉睡中的白澈，苦笑道：“没想到送给青禾的礼物……恰好用来救了他，天意使然！”
　　玄坎神君告诉我，白珉是灵狐神君，天下狐族与他俱是血脉同源，白澈有了白珉的一分神元，相当于数千年的修为，不久就会醒了。
　　白珉神君看上去放浪不羁，竟对我们狐族后辈如此关爱，我两眼冒星星，对他崇拜得无以复加。

　　白珉神君说此间大事已了，便和我们告辞。
　　临走前，他又特别嘱咐我，让我给白澈带几句话。
　　我送他出门，想着他神通广大，向他请教：
　　“白珉神君，阿渶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神君指点一二。我出生后就被抛弃在渶水之中，是玄坎神君救了我，把我抚养长大。您是天下灵狐之神，不知能否看出我的身世？”
　　他很认真地端详了我，说：“等白澈醒来，让他带你回灵狐谷吧，届时你就会找到真相。”
　　说罢，他挥了挥手，白衣飘飘，潇洒离去。

　　（四）

　　白珉神君走后没几天，白澈醒了。
　　他睁开眼一看到我就十分吃惊，张口便道：“绯……我在冥界？”他环顾四周发现不对，迅速改口：“敢问姑娘这里是何处，是你救了我吗？”
　　我告诉他这里是玄武神君所居的玄武泽，我叫阿渶。
　　我把我如何发现他、大战黑烟，以及玄坎神君封印魔兽魔元之事和他细细讲了一遍，又告诉他玄坎神君被他勇气感动，所以帮他修补内丹，后来又得白珉神君相助输送了神元。

　　白澈听到是白珉神君救了他，十分激动，问我他在哪里。
　　我说：“白珉神君已经离开了。他让我转告你不要乱跑，在这里静待某个重要的人即可。神君还说，他一直都不大喜欢你，不过这次你对付曜参干得漂亮，很给灵狐一族长脸。他也觉得你没有以前那么讨厌了。神君说他救你是对你的奖励，让你今后不要妄自菲薄，待你完全恢复以后，很多仙人都打不过你。”
　　白澈闻言眼圈发红，泪光闪烁，沉默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去拜谢玄坎神君。
　　玄坎神君最怕应付这种客套场面，不知道躲去了哪里。

　　白澈很感激我，提议道：“感谢阿渶姑娘的相救和千年照顾之恩。咱们都是白狐，有此机缘乃是上天注定，我在世间没有别的亲人，不如我们结拜为兄妹可好？”
　　“太好啦！”我满口答应，觉得特别开心。以后我就有哥哥啦，好过自己在世间孤零零一个，何况这个哥哥又是个大帅哥。
　　白澈说，待他伤好之后，就带我一起回灵狐谷认祖归宗。灵狐谷是狐族聚居的圣地，也许我的家人就在那里。

　　（五）

　　这一天好生热闹。
　　我们刚行完结拜礼，就听殿外有人来报，青禾神女到访玄武泽。
　　白澈表情瞬间大变，眼中闪耀着我从未见过的光芒，浑身颤抖，似乎内心激动难以抑制。
　　万万想不到，青禾神女是为了白澈而来。
　　我自小的听闻，都说青禾神女是因为未婚夫凤舒神君失踪，伤心过度才去人间历劫的。哪成想这里面还有这么多百转千回。

　　两人一见面就似有千言万语，目光纠缠交织在一起，始终没有离开过对方。
　　神女要和白澈单独说话。我抑制不住自己蓬勃的好奇之心，于是变回白狐的本体，趴在窗外，侧头将耳朵紧贴着窗纸偷听。
　　两人默默相对了半响，我听到白澈对着神女说道：“青……”话没说完，他又改口：“白澈见过神女，神女这千年来可安好？”
　　听了这话，神女似乎不太开心，语气中含着微妙的情绪：“我听说玄武泽里有一只可爱的白狐，想和玄坎讨个方便，带到青鸾山陪我玩耍几天，因此特来拜访，没想到你在此地。为何千年不回青鸾山？”
　　重点是最后一句，看来神女好像还不知道白澈的遭遇，以为他自己不愿意回去。
　　白澈似乎有满腹的话要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我急得不行，都有了想立刻去替他解释清楚的冲动。

　　又听得神女问道：“适才你究竟是把我当清铃，还是青禾？”
　　奇怪，清铃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说过，她是谁？
　　只听得白澈说道：“我……我刚刚睡醒不久，脑子还有点糊涂，容我缓缓。”
　　神女着了恼，顿足道：“罢了，且让你好好缓缓。等你想清楚了，再看要不要回青鸾山。我山上珍禽异兽众多，也不差你这一只白狐。”
　　我觉得神女性格十分可爱有趣，和我之前以为的端庄矜持、高高在上的形象大相径庭。

　　神女转身走了几步，听到身后白澈大叫：“哎呀，我这是怎么了，头好痛！”
　　我也吃了一惊，赶紧蘸着唾液戳破窗纸往里看。
　　只见白澈一手扶着头坐在地上，神女焦急担忧不已，拿起他的另一只手探看脉息，被白澈反手握住，一把拉过去把她紧紧抱在了怀中。
　　我吓得差点大叫出来，连忙紧紧捂住嘴。我这新认的哥哥胆子也忒大了，以青禾神女之尊，他都敢如此轻薄。

　　神女又羞又急：“你……”
　　白澈捧住神女的脸，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看到你，我感觉自己立时就恢复好了，想清楚了。青禾、清铃都只是个名字而已，我爱的是你。天上人间，独一无二，只有一个你。我永远都记得，我们曾经立下盟誓，要生生世世在一起。”
　　他深情凝视着神女美丽的眼睛，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聪明如我猜出来了，这清铃约莫是青禾神女在人间的化身，搞了半天，她竟是在吃自己的醋！

　　“阿澈……我好想你……”神女像一个小女孩般哭倒在他怀里，白澈也是泪如雨下。
　　窗外偷看的我，被这感人的一幕所深深感染，眼泪不禁流了出来。
　　“青禾，我没能成仙，因犯了天规被罚回妖籍。” 白澈抱着神女，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不再恭称她为神女，直接喊上了名字。
　　“那又如何？我说过，无论你是什么，我们都要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背诺。”
　　“天后会不会对你……”
　　“怕她作甚，她打不过我的。”
　　神女果然硬气！我的又一个偶像诞生了！

　　“嘤嘤嘤……”我看得激动，心想我若有这么一段荡气回肠、感天动地的生死绝恋该多好。
　　忽觉狐狸身体被人用双手捧了起来。回头一看，正对着玄坎神君那张万年难有表情的俊脸。
　　“非、礼、勿、听！非、礼、勿、视！”玄坎神君严肃地看着我，一字字说道。
　　我像一位犯了错被老师发现的学生，顿时涨红了脸，嗖地一下从神君的手心跳到地上，飞也似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