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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三章 惊醒沉酣梦(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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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身边已是空无一人。室内点着上好的檀香,氤氤氲氲的散发着甜腻的沁香。壁炉里银霜炭烧的火红,多看得一会便满目金星乱闪,温暖却是温暖的,只是胸口却一阵一阵地发闷,喉中蓄着一缕腥甜,脑中昏然,想来受的伤不轻。
摇一摇头,还是有点眼晕,以为又犯了昏,想是错觉呢。再看一遍身侧,除了微微压皱的床单,果然还是空的。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我有些失落,亦有些释然。身上是深深浅浅的唇印与欢爱过后的痕迹,下&体痛不欲生。爬下床时,两条腿直打颤。
室中浴桶犹存,只是那水更觉冰凉。我忍着彻骨的寒意,撩水洗净了下&身。赤足立在房中一转,只觉空荡荡的怕人。又想起之前死在这房中的数十具小混混的尸体;虽然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清理了出去,仍旧觉得惊骇。
于是跌得撞撞地夺门而出。
只听“咣当”一声,那门仿佛撞飞了一物,发出重重地闷响。
我吃了一惊,忽然转首,瞧见一个黑衣男子直挺挺倒在门后,满头满身的血,双目圆睁,竟似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一般。手里握着一柄小弓,身侧的地上也还凌乱地散置着许多支箭。
我吓了一跳,惊呼一声,连忙跳脚,便欲跑开。想了一想,竟又走了回去,战战兢兢地伸手在他鼻下一触:全无气息,显是死了。惊慌缩回手时,带起他的一片衣角,连忙抽离,却早已瞧见他肋下一寸处纹着的一朵小小的白色刺茉苔花。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几欲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般。这下是真的着了慌,于是拔腿便朝楼下跑。
忘了还赤着足,仿佛踩到了水呼呼的东西,掌不住身体平衡,脚下一滑,顿时朝前趴倒,重重地摔在楼梯转角,眼前又是桃花朵朵,分不清身在何方。
一低首,却见脚掌被染得鲜红鲜红。我惊骇地回头,这才发现,原来方才滑倒我的竟然是“一滩血”。
扶着汉白玉扶手骇然爬起,我感觉到两条腿抖得简直不像自己的。心里想着:“得赶快逃离这个倚红楼。”脚下却不听使唤,又栽倒,顺着台阶朝下滚;脑中转的七荤八素,全不能思考。
忽然,被一个软软的东西阻住了滚动之势。
待看清楚时,又是一阵惊骇。我竟摔在一个尸体上。左右一环顾,从楼梯口往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尸体,面上都带着狰狞的面具,正中胸口处都插着一支小箭,伤口处汩汩地冒着黑血,显然这箭中只怕还有毒。
我稳住心神,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乱,不能乱。”小心翼翼地跨过一具又一具尸体,终于有惊无险地来到楼下。
大门半敞着,整个内堂是一团狼藉。可以看出经过一番殴斗,桌椅板凳都东倒西歪,支离破碎;波平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翡翠玉碗、金银餐具、绘着美人赏花图的一人高琉璃净瓶跌了一地,破碎的瓷片在灯光的映照下宛如跌落银汉的星沙,璀璨耀眼,散发着残酷的光华。
两根如意云纹柱之间汉白玉栏围起的小小舞台上,玫瑰撒花织锦的帷幕撕裂了一角,半垂在粉紫色作掌上舞的金莲花台上,拖曳而下的金红色流苏搭在流金错银雕刻的惟妙惟肖的芙蓉花瓣上。
大堂内充斥着一种压抑而窒闷的氛围,就像□□。而我全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为了躲避瓷瓶碎片,我预备绕过金莲花台后的帷幕,沿着墙根走出去。刚扶住柱子,只看到黑色的鞭影一闪,卷了我往后一带,我便又栽倒在地上,接着脖颈处一凉,一柄匕首已逼在身前。浓重粗喘的呼吸喷在我脸上。
我努力睁大眼睛去瞧,只见一张放大的大胡子丛生的脸颊,到底我也没瞧出他到底长的什么模样,只感觉他仿佛也受了很重的伤,一双铜仁大的眼睛凶神恶煞地瞧着我,将手中的匕首往我颈中一靠,一洇血花便顺着雪亮的刀口滴滴答答往下流。
他喘着粗气向我道:“姑娘,我也不想为难你,去帮我转告少主,就说:‘情况有变,速速撤离’。”
我看着自己的血滴滴答答地跟自来水似的往外流,早已心胆俱寒,因哆哆嗦嗦道:“好汉住手,我帮你转告便是。但也请你告知我你们少主的名号,不然我该去找谁呢。”
他抚住胸口,艰难地咳嗽了一声道:“我们少主,姓沈,名霄略。”
我心道,他只怕将我当成了这楼里的姑娘了;天下竟有这般巧的事?走了个沈夫人,又来个沈霄略,只怕也一丘之貉吧。心中暗恨,眼皮一转,早看见身侧的一根木椅柱,又笑道:“我又不认得你们少主,他怎会相信于我,还望壮士给我一个信物。”
他一听,果然在理,便收了匕首转身朝身后的血衣里摸去,我却见机拎起那根木柱,便朝他头上击落。只听“砰”的一声,他果然晕倒。
我连忙撒丫子逃走,出了东大街,往西折,扶着墙根朝梅园的方向走。
湛蓝的天幕显得暗沉沉的,只有雪花在无声地飘落。偶有风穿过空荡的街道,发出呜呜低吟,仿佛情人欢爱的耳鬓私语,我不禁面红过耳,更觉浑身冷不可抑。
我不知道自己怎能在这种情况下尚能想到,梅园的大门必定已经上锁,此时唯有通过兰苑的围墙爬进去。我找到了兰苑外的那棵老榕树,正欲攀上去,可究竟浑身无力,努力了几次,竟未能如愿。然而经过这一番波折,我终是无气力再试一次,于是倚着树根慢慢软倒坐下。
寒冬腊月的天,雪花纷纷扬扬,宛如柳絮,着实够美,却也着实够寒冷。
我想起今年冬季好似比往年更冷,刚刚进入腊月天,却已连着下了好几场雪。
而今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我与阿文发生了此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而直到现在他也未能原谅我,同我见一面,说上一句话。
可如今,在与慕雪宸有了那些事之后,我已非完璧,再见面时只怕也是物是人非了吧。我的眼眶湿润了,晶莹的泪花才滑上脸颊,便被寒风一吹,立时化为冰晶,转瞬消逝在无边无际的空气里。
我额上滚烫,许是发烧了。哆哆嗦嗦地缩起身子,幻想着倘若有火可以取暖就好了,哪怕是一点点也好。“唉……”我叹一口气,悲哀地想着:这时就算想返回倚红楼,也没了气力。脚早就冻得麻木,我想我也许会同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冻死在这个飘雪的夜晚。
正在意识消沉之时,忽然从树上飘下一个黑色的物体,我连惊呼“鬼”的力气都没有。那物落在面前,身量奇高,全身笼在一顶黑色的斗篷之中,映着雪光,只见他生着恶鬼一般狰狞的脸容,一双凶煞的琥珀色眼眸映着幽暗的天色更显戾气丛生。
他看也不看我,便拿出一根黑色的绳索,欲朝我颈中套去。我想我一定疯了,脑中竟还在琢磨着,想必这来的是黑无常吧,忽然感觉无边无际的疲倦……
于是淡然笑道:“你是来锁我的鬼差吧?看来我定是死了……”眼中酸涩难挡,想到还没化解误会的阿文,想到我姐姐,还有爹爹和娘;想着这一生如此短暂,尚未令父母过上一天的好日子,竟至于化归尘土……
谁知,那“黑无常”听得我说话,竟愣了一愣,突然抬起我的脸颊。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那双戾气丛生的眼眸里,刹那间竟划过了百般情绪,阴沉,惊讶,错愕,怔然,惊喜……忽然将手在我腋下一托,带着我飘然跃至树梢。
贴着他的身体,我感觉一阵温暖,没志气地往他怀里又蹭了蹭。这时才知,原来他亦是个人。我转着脑袋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仍旧写满惊疑不定,忽然伸手抚了抚我的额头,眸中的煞气更浓了几分。
我不禁有些害怕,正欲说话,便听见一阵脚步声响。他连忙点了我哑穴,将我包到斗篷里。可我感觉的出,他搂在我腰际的那只手竟似有几分紧张。
转瞬之间,那树下已集合了近百名黑衣人,皆带着面具。
许是发现来的是自己人,他似乎心神一松,带着我又跃至树下。
那些人走至身前十步处停下,整齐划一地叫了一声:“少主。”我心里一动,莫非这人便是倚红楼那个大胡子要我转告的人——沈霄略?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双目直直地瞅着他,心中一片恍然。他似有所觉,顿时也转过来瞧我,看着我的眼睛,眸中转过一阵温柔,似是一喜,笑道:“我就知道,你终究会认出我来的啦,臭丫头。”说着,竟在我颊上一拧。
我惊得张口结舌,这举动怎么着都不像初相识吧?甚至还有一种别样的亲昵的意思。可我压根儿就不认得他呀。就算他是沈霄略,我也不认识他。是的,我绝不认识这人,我在心中肯定。
沈霄略在转向一众黑衣男子的时候,目中已是一片肃然,道:“东西拿到了吗?”
左首一生的颇壮实,带着钟馗面具的男子道:“秉少主,我等奉命在倚红楼拖住慕家那拨人,本来尚占上风,谁知斜刺里忽然杀出连理教的人来……属下等不敌,只得撤退。”
沈霄略甚是意外,沉吟半晌才道:“连理教不是一直独来独往的么,为何竟会帮着慕氏与咱们作对?难道……难道也是想要那个东西?他们又是如何打听到的?”
正在这时,两个黑衣人拖着一个浑身浴血的大胡子男走来。我一看,立时将脸往沈霄略的斗篷里又藏了藏。心里想着:真是冤家路窄呀。
沈霄略一见,眼中的阴沉之色更浓了几分,却道:“戚叔,怎样?”那大胡子被拖至近前,双目发红,只道:“少主,快走,是调虎离山之计,那物根本不在兰苑地宫……”
话未落音,只听见一阵朗笑,接着是衣衫簌簌,数十名男子从天而降,为首的竟是慕家四爷慕雪宸。他难得地穿了一袭黑色的织锦长袍,袖口、领口、衣袂处镶了玉色锦边,通体绣着枫叶图案,大袖宽袍,衣带当风。手中竟握着一柄鹅毛扇,看起来是羽扇纶巾,风流倜傥,神似《三国演义》里诸葛孔明的形象。
我却在心里吐着舌头,这慕雪宸果然是小强,射了那么次,搞得我连路都几乎走不了,他却不但没有半分疲累之态,还能这般神采奕奕地出现在这里,真真可怕。
他显然没瞧出被包在沈霄略斗篷之下的人是我,朗笑道:“沈世子这般着急作甚?世子难得来钱塘一趟,不如让慕某做东,请世子在钱塘住段时间如何?”
不知为何,沈霄略握在我腰际的手竟似又紧了几分,眸中透出的光竟是说不出的仇恨,然而转瞬之间,他便换了一副轻松调侃的神情,笑道:“慕四爷的盛情沈某心领了,今日沈某还有事,来日方长,你我他日再叙便是。”说着,在我腋下一用力,再次腾空而起,转瞬便在十丈开外。他朝一众对峙的黑衣人,简捷地叫了声“撤”。
我心里一惊,沈霄略意图逃走,可他竟然打算将我带走,这可大大不好。我因扯着他手,想要挣脱。正在挣扎,慕雪宸已经飘然落在我们面前,笑道:“沈世子未免太不给慕某面子了吧?”
沈霄略颇无赖地甩一甩头发,将我更抱紧了几分,因恻恻笑道:“不给你面子又待如何?就凭这几个人,还想拦住本世子么?”
慕雪宸却只是镇定自若地微笑,轻摇羽扇,倾国倾城的眸子里却殊无笑意,淡淡道:“世子果然是舍生忘死之人……不过却是舍他人之生,忘他人之死。连自己的亲姑姑都肯牺牲,果然非常人也。”我心中一动,沈霄略的姑姑,莫非是沈夫人沈瑶冰?
沈霄略哈哈大笑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再说了,慕四爷也未上当不是?不然怎可能出现在这里?”话未落音,陡然出手,急抓向慕雪宸心脏,那速度直闪电可媲美;而慕雪宸却也在电光石火之间翻然跃出,腾身而起时,已一掌拍向沈霄略,沈霄略将身一侧,带着我直直朝后退却。
我心道:高手过招,果然是在须臾之间。我基本没看清他们是怎样动手的,要不是身处的位置变换,几乎怀疑是做梦了。这时,慕雪宸带来的那拨人也已与沈霄略的人战在一起。高举的火把光中,但见鲜血飞扬。
慕雪宸立定身子,却不急于发动进攻,淡笑道:“世子的‘催命阎罗手’果然名不虚传,听说毙于此招之下的吐蕃兵尸体可垒成城墙。不过——”他顿了一顿,又道:“你怀中抱着个人,只怕威力不能十分发挥出来吧?不如,你放下她,咱们好好较量一番?”
沈霄略也笑道:“对付你这等黄口小儿,本世子何须用两只手?”
我心中却急了,一瞧那边的战况,竟是有利于沈霄略的形势。这般生死较量,他都不肯放下我,显见是死活都要带我走了。可是我并不想跟他去。他们两人这样一打斗,我被拖着飞来飞去的,感觉脑中更晕了,却死活也要从斗篷中探出头来,目光凄然地瞧向慕雪宸。
我恍惚觉得他神色动了一动,却仍旧不动声色,道:“沈世子也欺人太甚了吧?那慕某可不客气了。”说着,欺近身来,身形如穿花蝴蝶,羽扇一合急点向沈霄略面门,接着戳、戮、钩、挂几式连发,顿时逼得沈霄略颇为狼狈。但沈霄略也非常人,左闪右躲间,竟也轻松化解了慕雪宸的攻势。
这一下于我,却是折腾过甚了,忍了几忍,终究喉中一甜,吐出一口鲜血,感觉身子轻飘飘软绵绵的,再没有半分力气,头从沈霄略的臂弯处滑下,一直朝下垂,朝下垂,无所依峙,仿佛下临无地一般的飘然。我想,我都可以羽化升仙了。
恍惚中听见慕雪宸叫了一声:“安南。”沈霄略只是焦急地喊我:“臭丫头,臭丫头,别睡啊!”接着在我口中喂下一粒药丸。那药入口即化,我仿佛被注入兴奋剂一般,陡然醒转,看见慕雪宸的眸中似也转过一丝关切,但转瞬之间便是冷然,攻向沈霄略的招式更急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