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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路晦(二) 让她真真切 ...

  •   温热的触感传至她的掌心。

      新生儿的啼哭就近在耳前。

      王逸然漠视着陆景冥鲜活的反应,蜷起五指,逐渐使出力度。

      刚出生的婴儿脆弱无比,外界的任何触碰都能对他造成伤害,而唯有死,才能让她心情畅快,虽然这里只是他的梦魇,把他掐死并不会改变她的悲惨未来,但她就是想试试,想体验一把提前杀死仇人的感觉。

      反正他的出生就是个错误。

      谁来纠正结果都是一样。

      她在心里劝慰着自己,再大的良心都不应该放在杀己仇人的身上,哪怕对方现在还是个未满月的婴儿。

      在崖上遭遇的一切快速闪现在脑海里,以往流过的每一滴血都让她心中刺痛,恨意似翻涌的海浪,波涛汹涌。

      王逸然死死盯着陆景冥,手上的力度一点点加大,强劲到一定程度时,她闭眼偏过头去,五指开始摁住他跳动的脉搏,掐住他的脖颈。

      正欲猛然收缩之际,手腕下方突然传来一道小面积的柔软、温热触感,她惊愣地睁开眼,目光下移。

      一双比她小上数倍的手,不知在何时倾尽全力向她靠近。

      第一次,她第一次在梦里感受到了活着的气息,从被困在梦里的那一刻起,身边所有人都碰不到她,看不见她,听不见她讲话。

      她不存在于任何活人的眼中。

      像个灵魂离体的死人。

      本以为这种日子,这种情况会持续到以后,久到让她忘记自己在梦外的存在,哪曾想,现如今她最讨厌的人,出现并帮助她打破了虚无缥缈的万千幻境。

      他看似什么都没做,又好像什么都做了,握着她的手腕向她求情,靠近她让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彼此。

      这一刻,王逸然对陆景冥的感情十分复杂,复杂到想法动摇,掐住他脖颈的手不论如何都使不上力了,甚至有些颤抖。

      不是出于良心,也不是出于犹豫,而是出于心底抱有的最后一丝希望。

      她要自救。

      在这个逃不出的梦境里,陆景冥是唯一一个可以看见她,触碰她的人。

      若他此时被自己掐死,那么梦境很有可能会随着梦主人的消亡,而发生巨大的变化。

      她不能因此被困死在梦里。

      先前她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全然没反应过来陆景冥可以碰到她,而今冷静过来后,她心中再气也只得忍下去。

      忍到最后,王逸然与谭韵罗一样,对这条生命并不待见,他的降生,使新帝更加忌惮他那手握兵权的父亲。

      陆霆旭在狱中病重的那几日,谭韵罗焦急担忧得连月子都不坐了,在寒冬腊月天,冒着鹅毛大雪去到将军府前,跪着恳求林守义救夫。

      林守义与陆霆旭乃是生死之交的战友,当初兄弟落难他就有意帮助,只是眼下局势,谁都是泥菩萨一尊。

      急忙搀扶起谭韵罗以后,几番顾虑犹豫下,林守义一口答应了下来,让妻子杨虞代他去。

      自古帝王喜好掌权,厌恶所有分权的人,陆霆旭入狱有这其中的原因,如今林守义想为他求情,必不能亲自出面,以武将的身份进宫,引起新帝的不悦。

      漫漫长夜里,飞雪飘旋在半空,为屋檐披上了一件厚厚的白色新衣,宫灯照明了整座养心殿,外头寒风呼呼地吹,吹入殿内之人的袖口里。

      顾胜今有些冷地拢了拢袖角,静静地看着面前人的动作。

      李续章不紧不慢地批阅着御案上的奏折,抬眸看了一眼底下的人,笑着问:“丞相啊,你都在这儿站了半个时辰了,冷不冷?”

      “回圣上,臣不冷。”

      “哦?真不冷?”皇帝话里有话,“那想必,冷的另有其人。”

      这人是谁,他们再清楚不过。

      顾胜今欲言又止,将目光移向御案上的红梅盆栽:“嗯,六道轮回,世间万物尽在四季当中,生灵有别,能言者言冷,不能言者则独受其冷。”

      “卿是想说,能言者言冷是一种抱怨?”

      “非也,臣的意思,是能言者,不能言者,皆在圣上的考验当中。”

      “考验?”

      “对,圣上可曾听说过一句俗语?”

      “什么俗语?”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李续章饶有兴趣地停下笔,合上批好的奏折,右手撑脸道:“这句俗语我自然听过,卿想表达什么?”

      顾胜今盯着那枝盛开的红梅道:“俗语适用性极广,不仅能运用于民间,也能运用于朝堂政事,圣上觉得您右手旁的那枝红梅美吗?”

      李续章看向红梅:“美。”

      顾胜今又问:“那倘若这枝红梅生在夏季,圣上还会觉得它美吗?”

      “不会,夏季的梅并不会盛开,只长枝叶,香味全无。”

      “那便是了,同为梅,夏季的梅有叶无花,冬季的梅却能开得灿烂,我们之所以喜欢梅花,不是因为它有多么绚丽夺目,而是因为它傲然盛开于寒风冰雪中,更能芳香四溢,铮铮不屈。”

      “梅能如此,又何况是人,当下乱局,要想辨认夏季的梅何其容易,只是此举难免会无视了冬季盛开的梅,寒风冰雪越是摧压,它就越是开得灿烂繁茂。”

      “物与境遇相结合,方能见出,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世间看法难以统一,有时,各自展现奇异并不见得是件坏事。”

      李续章认真听完这些话,仔细琢磨着其中的深意,沉思良久,开口确定:“卿是想告诉我,有时拥护我的人并不是为了我好,而谋逆我的奇异者才是为了我好?”

      顾胜今道:“拥护者,奇异者是不是为了圣上好,臣不敢妄下定论,臣之看法,皆是出于职务见闻,臣辅君,圣上的看法,自然要比臣高上一等。”

      “卿真会夸人~”

      李续章眯起金色妖眼,笑道:“陆丞相吃亏就亏在这上面,他一个武将出身的人,心直口快也就罢了,行事还考虑不周,偏偏我又不够有耐心等到他能说会道,如今他也在那狱里待了几日,卿觉得,我什么时候放他出来比较好?”

      “该是圣上谅解他之时。”

      “谅解?”年轻的帝王抬手抚玩着红梅,用余光观察着顾胜今的反应,故作深沉,做出一副可怜又无奈的表情,“其实我昨日就反思过了。”

      “我父皇在位时,你们就辅佐他在侧,行事风格自然是按照他老人家的喜好来,而今我登基称帝,要想让你们突然改变,倒也难为了你们。”

      “父皇提拔上来的人,我用着自然放心,只是太多人不满意我了,我也不知道你们的进言,哪个好哪个坏,辨认不出好梅时,我自然会让它们傲然于寒风当中。”

      李续章揪下残梅,将那片红把玩在两指之中:“陆丞相当年凭直言进谏讨得父皇喜欢,我知道忠言一向逆耳,只是我还是有些不习惯。”

      “时下我继位不久,朝中皆是反对的声音,我知道他们在厌恶什么,无非是不喜我的身份,想必陆丞相也是如此的,不然也不会治不好手下的那些兵马。”

      顾胜今:“圣上是认为,陆丞相与那帮顽固的老臣一样,厌恶圣上是妖?”

      李续章不说话,捏紧了手里的花,耐心逐渐消失,揉法粗鲁得仿佛要将那片东西碾碎:“难道不是吗?”

      难道妖不应该被讨厌吗?

      该的吧。

      那些老顽固都讨厌他。

      陆霆旭应该也一样。

      顾胜今不慌不惊,坦然回应:“不是的,圣上。”

      “怎么不是?”

      “圣上讨厌臣吗?”

      “不讨厌。”

      “为何不讨厌?”

      “为何要讨厌?”

      “这也正是臣想说的。”顾胜今眉宇柔着慈悲之意,眸光平静似水,任谁看了都忍不住渐渐静下心。

      “圣上不讨厌臣,是因为真的将臣视成了臣,同理,臣不讨厌圣上,也是真的将圣上视为了圣上。”

      “辅助君王治国理政,乃是一个臣子的职责,这份职责永远不会被身份,外貌所影响,陆丞相身为大臣中的一员,其想法也会顺着如此,这是不变的原则。”

      李续章被这些话打动了一瞬。

      顾胜今不等他冷静下来,又继续说:“陆丞相手握兵权,职责要比寻常文官重些,纵观他国,每任政权的更迭都会引来外国侵扰,圣上认为,陆丞相讨厌圣上,那圣上可曾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帝王皱眉。

      “若陆丞相不上书进言,不起兵围于都城外,那他国君主会如此看待我天元?”

      “他们会揣测这其中的和平,质疑诸多大臣对您的态度和忠心,众所周知,陆丞相在先帝时期就已直言进谏。”

      “而今他行事风格依旧不变,是否能理解为,他将您视成了先帝的正统血脉,所以对您,和对待先帝的态度是一样的。”

      “只有爱您者才会为您竭尽心力,不爱您者,何需理您。”

      李续章不愿相信:“爱我者?”

      “是的,圣上。”顾胜今顿了顿,一度觉得口舌干渴,他咽了下口水,润完嗓子后继续道,“正是因为他爱您,所以他才不会刻意收敛,像其他大臣一样拥护您。”

      “当下朝局不定,黎庸、秦郯、旌硫等国都有意派任使者来访天元,圣上聪颖过人,应当比臣更清楚,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李续章鄙夷地哼了一声:“无知小国,也妄想攀附我泱泱天元,简直是白日做梦!”

      顾胜今见机道:“圣上息怒,来访是小事,边关才是大事。”

      “边关怎么了?”

      “圣上不知吗?边关已经……”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宦者的禀报声打断:“禀圣上,大将军夫人杨氏求见——!”

      “让她进来。”

      “是!”

      二人对视上的那一刻,杨虞和顾胜今俱是心中大惊。

      王逸然站在李续章身旁,将他们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大概知道了杨虞为何会做出这种反应。

      这位女子是没想到,身受牵连,一步走错便会被迁怒的顾胜今,能为陆霆旭求情。

      而她,她更是没想到,在探监过后,顾胜今会想要救陆霆旭这头“倔驴”。

      换作正常人,早就不想管了,爱死哪儿死哪儿去,何况这两个男人之间,有段不愉快的过往。

      先帝在位时喜欢直言进谏的陆霆旭,所以对顾胜今多有冷落。

      被冷落的那一方心中不怨,只是每每到意见不合的地方,都要开口与对方极力争辩,顾胜今才华横溢,一张巧嘴就能让对方输下阵来。

      陆霆旭语噎,虽处于下风,却有先帝的支持解围,次数多了,顾胜今与陆霆旭向来不错的关系冷至了冰点,互不对付。

      “妾参见圣上!”

      “免礼。”李续章慵懒道,“杨夫人,你来这儿做什么?可是将军府发生了事情?”

      “将军府一切安好。”杨虞道,“只是将军忙碌,暂时无法入宫,有事需要妾来传达,妾来时,听闻圣上在与左丞相交谈边关之事,正巧,妾此行也是为了此事。”

      “瞧你们一个两个的,边关到底发生了何事,让你们如此默契,我看呐,你们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非也。”杨虞说,“圣上,黎庸和旌硫的铁骑已经踏过了边关的汴凉京,正欲进一步前往南尉城。”

      “南尉城前后还有五座城池。”顾胜今适时提醒道,“圣上,攻破了这五座城池,敌军就离京域不远了。”

      “岂有此理!”李续章怒而拍案,“这么危急的事,怎么没人和我说!负责镇守、支援的那些人都在做什么?竟然敢私自隐瞒,密而不报!”

      “他们是想造反吗!”

      “报了的,圣上。”顾胜今平静地开口,“右丞相一开始就调动了军队护卫在京域周边,他本来想守护守都,怎料这份谨慎在底下的人手里全都变了味儿。”

      “这……”李续章脸色凝重,似是不愿相信陆霆旭真有那么好的心,“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圣上啊,见人心的时候到了。”温文尔雅的人眸光深邃,盯向案上的盆栽,缓声道,“冬季的梅该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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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曾用名:《宿敌他非要跟我HE》 防盗比40%,72h,到寻源篇会拉高 段评已开,更新不定,不会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