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P有痕修复指南》君幸浮白

2、第 2 章 镜子里，脸

　　镜子里，脸上的底妆已经有些暗沉，嘴唇也十分应景儿地结干起皮，林晓抱着换下来的衣服，尴尬地站在充作服装仓库的集装箱前，T恤的领口上还蹭着两道眉粉的印迹，难堪得像是被当众揭发后，只能灰溜溜地交还水晶鞋的灰姑娘的继姐。

　　“唉，来了来了，刚去送了件衣服，回来的路上又抽了支提神烟，这大晚上的……”林晓等了好一会儿，负责夜间服装的老师才急匆匆地赶回来。

　　在影视基地管服装的年岁久了，跟着大大小小的剧组见过眼高于顶的明星助理，也和在温饱线上挣扎了几十年的群众演员打过交道，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就知道对于这种一时不走运的人，没必要跟着踩一脚，演艺圈的名利场上云诡波谲，保不齐今天还落魄得让人生怜的小角色再见面时就已经青云直上，但也没必要费心安慰，毕竟真正能翻身的咸鱼实在是太少了。

　　“嗯，没什么问题，去找着自己的名字登记，衣服才算还了啊。”

　　因为不断有人翻动填写，剧组的登记本已经毛边卷角，页面之间还隐隐有散架的趋势，被七八个歪歪扭扭的订书钉“强扭”在一起，林晓捡起旁边那只断了笔帽的中性笔，借着车厢里偏暗的灯光，在形形色色的笔迹中艰难地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一条借出记录。

　　就在这时，一个脆亮的响指的打断了他的动作，紧接着耳边响起一个声调很高但还算悦耳的女声：“哦，这个漂亮宝贝儿，快把你的电话号码留给姐姐！”

　　林晓抬头一看，韩同秋的美女助理施瑶正蹬着脚上那双半永久的细高跟鞋疾步而来，一头永远像是刚从理发店里走出来的长卷发，跟她脸上的妆容一样无懈可击，裁剪得宜的高级套装在身上撑了一整天，到现在也看不出一丝皱褶。林晓只是微微地一愣神，施瑶就像罕见地遭到了拒绝，精致的脸上露出一副夸张的失望神情，“Come on, baby！”

　　然后，便不由分说地把林晓手中的笔换成了她的手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拿回手机后第一时间施瑶就按下了呼叫键，在听到林晓口袋里传出的震动声之后才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笑眯眯的样子像刚叼到小孩的狐狸精。

　　“看到这个号码一定要接哦，保证只是工作需要，不涉及任何潜规则——大多数时候。”目的达成的狐狸精满意地挂断了电话，眨眨眼睛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个风情万种的背影。

　　交接完手上所有的服装和道具，林晓才反应过来，或许自己应该为刚才发生的事情感到高兴。韩同秋虽然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但是却十分惜才，眼光也不是一般的高，圈里人都在私下传他有一个私人账簿，凡是能入他法眼的演员都会一一记下来，只等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次合作，据说这几年不少演员都是这样火起来的。

　　想到这里，林晓突然感到一阵振奋，连忙掏出手机准备把刚才那个号码保存下来。不料手机刚一解锁，接二连三的微信消息就抢先夺走了他的注意力，林晓困惑地向上划动屏幕，终于在翻了几百条消息后找到了这次聊天的源头。

　　“男神下星期回国，找个时间和大家一起聚一聚吧！@郑屿”

　　这句话就像一粒火星，点燃了平日里无甚波澜的同学群，不过一个多小时，就刷出了几百条群聊消息。说是同学群，其实只是C大建筑系严主任门下的研究生们私下里建的一个小群。

　　林晓在放弃本专业之前曾经有过继续深造的想法，于是也学着其他同学的样子，提前去教授的实验室里打工，师兄师姐都很喜欢这个踏实又乖巧的准师弟，彼此混熟之后就被拉进了他们的群聊里，后来林晓放弃了保送严主任研究生机会，一意孤行地跑到影视基地来做了一个看不见前途的龙套演员，这个群却一直没有退出。

　　C大的建筑系是国内顶尖，严教授的师门是出了名的难拜，他又一向愿意培养提携自己的学生，因此当时在林晓做出决定之后，不少人都直呼可惜，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林晓后来跟所有人都没了联系，除了生活圈和大家没了交集之外，另一个原因就是郑屿。

　　林晓面无表情地把消息刷到最后，看着他们愉快地约好了聚会的时间地点，屏幕最上方突然冒出一条好友申请：“我下周回国，有时间见一面吗？”

　　郑屿的微信头像与他本人温润谦和的性格很不相符，阴沉无云的天空和灰蓝无波的海面把整个画面一分为二，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中间那座黢黑的孤岛，看久了会让人心中滋生出一种无名的压抑感。

　　时隔三年，再次看到这个头像，林晓刚刚因为“可能终于碰上了出人头地的机会”而稍作振奋的心情，瞬间变得低落又拧巴：郑屿刚说要回国，他爸爸就带着人到片场截胡……

　　他甚至开始思考拉黑两个人所有的共同好友，从对方世界中彻底消失的可行性，但又担心这样会显得自作多情。思来想去林晓决定还是冷处理，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当时也没几个人知道原委，现在又兴师动众地闹一番，倒像是他一直抓着不放似的。

　　回到下榻的酒店时天已经快亮了，既然剧组里已经没有了他的角色，他很快也该动身回A城了。只是林晓强打着精神给自己卸了妆之后，就一点收拾行李的心情和力气都没有了，他用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给经纪人发了个信息，告诉她自己的角色在片场被人截胡这件事情之后，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亮得刺眼，尽管手上已经没有待办的工作，林晓心里还是平白生出了一种虚度时光的愧疚感。

　　昨天热闹了一夜的微信群已经没了动静，只有经纪人王琴发来的十几条语音消息，看了看时间是凌晨四点多。像他这样的小演员是没有自己的专属经纪人的，王琴手下带了不止一个像林晓这样出道不久的小艺人，昨天正陪着另一个艺人在外地参加活动，大概也是到散场的时候才腾出空来回复消息。

　　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胡乱睡了一夜，林晓的肚子已经饿到麻木，脑子也像宿醉一样又闷又胀，他用力挤了挤眼睛，点开出行软件给自己订了一张返程的机票，看着余额提示里那个少得可怜的数字，对施瑶再次联络自己的期待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且不论那个远在天边不知会不会成真的大饼，他现在急需一个违约金到账的消息。

　　现在实在腾不出心情去应付王琴的指责或是安慰，三言两语解释了一下事情的原委之后，林晓把自己的购票截图发过去，算是向经纪人报备了行程，然后才拖着又酸又重的两条腿去浴室，准备在出门前把自己收拾出个能见人的样子——至少不能让人看出丧家犬一样的可怜相来。

　　即使顶着一个凌乱的鸡窝头，镜子里的五官依然漂亮得能随时被闲来无事刷微博的星探一眼看中，只是因为疲劳和糟糕的心情显得有些浮肿，林晓不想让这样一副沧桑的样子焊死在自己身上，洗过澡又换了一身衣服，整个人才重又干净清爽起来。

　　入行后不比素人时期，脸上起个疙瘩都是了不得的事，所以护肤品也是个不少的开销，林晓对着又快要见底的眼霜叹了一口气，虽然心疼，但是平日里的保养功夫却丝毫不敢怠慢，做完护肤，气色总算是好了些，“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林晓拍了拍脸颊，对着镜子比了个昂首挺胸的亮相动作，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像又有精神为生计和梦想奔波了似的。

　　王琴喜欢漂亮的艺人，因为她本人的外貌条件就十分值得骄傲。

　　她原本也是世禾旗下的艺人，只是因为在酒会上“没有眼色”地拂了投资商的面子，被八卦杂志编排了一系列不堪的花边新闻，当时的陆明辉也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演员，两人还时常幻想着能在娱乐圈里当一对出淤泥而不染的神仙眷侣，所以负面新闻一出，她就顺从男朋友一直以来的意愿退居幕后，开始全心全意地为陆明辉的前程奔波。

　　事实证明陆明辉的确是一支潜力股，短短几年的时间就杀出重围，年纪轻轻就隐隐有了成为殿堂级演员的苗头。

　　可惜的是眼光没跑偏不代表选择是对的，男人大多薄情，事业如日中天的影帝顺理成章地与财阀的掌上明珠一见钟情，王琴成了最后一个知道实情的人，在真相告破之前甚至还帮忙策划了那场她以为是为公布两人多年恋情而准备的求婚仪式。然而分手仅仅是噩梦的开始，陆明辉不仅迅速结束了与她之间的经纪关系，还一早就准备好了公关通稿，一夜之间，她就成了一个会利用职权敛财，对手下艺人敲骨吸髓的无良经纪人……

　　如果不是世禾的老板看在多年好友的份上，向她伸出橄榄枝，这场蓄谋已久的陷害就足够让她在圈子里没有立足之地。饶是如此，这些年她辛苦积累的口碑和人脉也被毁去大半，只能从这些没有资源，没有人气，甚至连这摊浑水里的弯弯绕绕都不懂的新人带起。之所以会选中非科班出身的林晓，除了他优秀的外形条件，还因为他身上那股和当初的陆明辉如出一辙的生涩和骄傲。

　　说到底，她还是在和自己较劲，一定要证明不是所有人都会像陆影帝一样，视自己的初心和他人的真心为草芥。当初这个角色的试镜机会是她好不容易才为林晓争取来的，原以为他能借这个机会走红，没想到连一个镜头都没能留下，叫她不由地火冒三丈。

　　“到手的角色都能丢，你到底是得罪了韩同秋还是郑开岭？”王琴一只手扶着额头，鲜红的指甲不停地叩击着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