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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珍妮-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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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事情就是这样了。
我接受了萤的花,悉心照料直到迎接了它的死亡。我和萤在花朵彻底枯萎的那天经历了我们的第一个吻,在医院后门走出不到十米的街道拐角,在忽明忽暗的暖黄色路灯下。
萤的体温比我低,天气渐渐凉下来,他同我交握的左手并不能给予我热度。可他的吐息却好烫,灼得我整个脸颊都在冒烟,我的呼吸发着抖,连同整个身体也一道在颤抖,我可能是真的太热了,双腿仿佛就要融化到地上,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绿。”他在鼻尖距离我只有一厘米的时候轻声叫了我的名字,他的声音一路带着电从耳朵蹿升到我的大脑,我心跳如鼓,不知道一本正经的散步怎么会突然变质成现在这种情形。
可是,我望向萤镜片后面的眼睛,明明和平时别无二致,却怎么硬生生被我看出了一场风起云涌。我的眼睑不受控制地牵动了,一丁点难以言说的期待掺在了极端的慌乱之中。
“你怕什么?”他的尾音翘起来,卷成得意的笑意,我吸了半口空气,争辩的话已经准备好在嘴边了,可嘴唇还来不及翕张,就被他柔软地禁锢。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个具有情爱意义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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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我们之间的关系、甚至是萤本身,像是被拧上了某种发条,奇怪的齿轮徐徐转动起来,萤他咔嗒、咔嗒,变得陌生又让人忍俊不禁。
他不知道为什么好像非常笃定我一定能考上东大的兽医科,于是便也异常笃定我们必然会在大学期间经历长达六年的异地恋。
基于这点古怪的执拗,萤时而会从高冷傲娇的大猫变成柔软粘人的小猫。
一起看书的时候,安静的、两人并肩而坐的氛围会因为他突然加重力道挤过来的肩膀被打破。
他第一次这样做的时候我完全没有头绪,还疑惑又认真地问他“怎么了”。他当然没有回答我任何话,只是赌气似地用肩膀把我的身体推得更加歪七扭八。
这让人还怎么看书?我皱着眉头让他不要这样做,萤闻言淡淡地“哦”了一声,动作是停下了,但也别过头去不理我了。
后来任凭我怎样和他搭话这人都板着脸爱答不理,直到我误打误撞把手臂贴到了他的胸膛,他才舍得分我一点眼神。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头脑飞速运转着。
“你……是在撒娇吗?”听到我这样问,萤冷冷地垂眸瞥了我一眼,虽还是保持着缄默,但他伸手圈住了我,整个人挂到了我身上。
后来我就知道了,萤的肩膀靠过来的时候我也应该热情地靠回去,要像反向拔河一样地和他对抗,如此这般稍微闹个两分钟他就会满意,转而偷偷变得笑眯眯,偷到腥一样装作无事发生。
对了,和萤之间递拿物品也需要十分注意。
萤很坏心眼,他灵活纤长的手指好像特别擅长制造暧昧与缱绻。例如他把手机递到我手里不会仅是在递手机,他的指尖偏要刻意地触到我的掌心,他修剪得圆润的指甲会刻一道力气在表皮,划出一条令人战栗的、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的痕迹。
“萤!”我有些羞恼,抽回手藏到背后,“你为什么要做这种……这种小动作?”
他却在笑,语气放得又软又温柔:“因为想和绿牵手。”他把手掌又摊开,甚至没羞没臊地往前伸了伸,“绿不想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好。
但是最终,我们的手会莫名其妙地牵到一起。
[17]
交往的事我没有准备隐瞒,倘若有谁认真地向我求证我和萤究竟是什么关系,我必定会坦诚且愉快地与对方分享这个消息。
不过实际上,几个月以来并没有人发现任何不同寻常,也没有谁对这件事感到好奇。我实在不是喜欢将私事肆意昭告天下的性格,于是我和萤的亲近阴差阳错,成了仅限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这个秘密的坚固程度你们一定难以想象。
我和萤的联络恢复正常之后,我终于可以重新看他的和小忠的排球赛。春高燃得大家热血沸腾,萤他们不负众望,打出了十分令人振奋的成绩。
身为新晋学生会长的我想要做些什么鼓舞努力奋战的排球部一番,于是我洋洋洒洒给他们提了不少横幅(之前交给书法部的横幅任务有不少也是出自我的手笔),比赛期间还滥用职权,把那一幅幅热血又中二的大字挂得满校都是。
然而即便如此,都没有人发现我对排球部的那一点点私心是因何而起。
萤对此无语得都快发脾气了。
他三令五申不许我乱来,可偏偏这些都是由学生会自主负责的事项,方案行与不行不巧都是我的一言堂,他投诉无门,只能啧一声,生闷气。
我不理他。
还故意要这样解读我的行为:“你可以说这是烽火戏诸侯,是一骑红尘妃子笑。但学生会长新官上任一把火不放,舞权弄势只想讨男朋友欢心,难道不行吗?”
“……懒得理你。”
当然,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排球部的成绩完全值得获得这样的瞩目。
我只是故意捉弄萤,以回击他平时欺负我的桩桩件件。嗯。
[18]
同学中最先知情的是小忠。
这件事本身倒是没什么奇怪的,小忠和我们最亲近,即便分了班我们也时常见面,他也确实是心思细腻的人,他会知道本来就是早晚得事。
只是,这虽然是情理之中,小忠对其中细节的主张却让人不得不疑惑。
小忠一口咬定就是他自己发现的,可追问他什么时候发现的?从哪件事发现的?又是怎么求证确认的?他却支支吾吾,语焉不详了。
问多了,这人还要发急耍赖。我至今没能从他嘴里撬出究竟。
仁花是紧随小忠其后第二个知道我和萤关系的同学。
我和仁花高一就同班,和萤交往了之后更是经常在排球馆一起看他们打球,我偶尔会帮着排球部的经理们打打下手,一来二去便逐渐热络了起来。
“那个……桐江同学。”某天,是仁花先靠过来开启了话题,她话说得特别谨慎,反复叠甲,欲言又止——“如果冒犯到你了我先道歉……”反倒让我忍不住一起紧张了起来。
她说:“桐江同学是不是……有点喜欢月岛同学?”
仁花说完,自己先不禁脸红了起来。她慌张得像是一只正原地打转的仓鼠。
我没想到看着总是怯生生的仁花八卦起来竟然是直球派。
不过这样我也反而落得轻松——
“嗯。”我承认得利落又干脆,“我们在交往。”
“原来是这……啊、诶??!”仁花惊讶得下巴都掉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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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之前,我从未有过感情上的经历,在班级我总是八卦绝缘体,更别提和朋友分享相关话题的经验了。
所以当仁花开始逐渐试探着开始和我讨论萤的事情时,这种体验让我感到陌生,但同时也无比新奇。我好像并不讨厌这种程度的自我暴露,又或许因为对方是仁花,我可以毫无顾忌地相信她的善意。
仁花说她在很早之前就对我和萤之间微妙的氛围有所察觉。
她一直在偷偷地暗中观察,还说我们是她心中十分美味的“产品”——虽然我当时没有听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知不觉变成周末也会偶尔见面的关系,结伴去一些女孩子群聚的甜品店。
“可是,小绿为什么会喜欢月岛同学啊?”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仁花正靠着我的肩膀和我分享着一个巨大的草莓芭菲,她嘀咕,五官因为芭菲太过美味而幸福地舒展开来 ,尾音融化得甜甜蜜蜜。
“怎么这么问?”我跟着仁花也送了一口甜品进嘴里,新鲜的果子混合着草莓酱,和我想象中的甜腻相比要酸一些,意外很清新爽口。
“月岛同学看起来冷冷的。”她用勺子抵着嘴唇,边思考边道,“还很凶,感觉不像是会主动追求别人的类型。但是小绿……感觉上对感情问题懵懵的,也不像是会察觉到自己心意类型。”
“如果不是月岛同学先对小绿说了‘喜欢’,那就是小绿先告的白?天呢,小绿原来这么成熟吗?真的是这样吗?!”
看得出来无论是哪种猜测都让她感到不可思议。
她端水揣摩了半天,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扯扯我的衣角,央求我赶快为她揭晓答案。
“嗯……”我咽下嘴里的甜食,准备开口,但觉得这实在不是一个很容易回答的问题。
“说起来,仁花说的好像都不那么对呢。”
[20]
我其实很早以前就感知到了,我对萤抱有和其他朋友都不一样的感情。
对他忍不住的关注、有别于旁人的在意,在他表明要和我划清界限之后的心脏发胀的震颤和鼓动,还有那种委屈,那些眼泪,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能如此不讲道理地牵动起我的情绪。
我确实很不擅长处理这方面的事。所以我对我身上发生的一切异常都感到困惑。
直到有一天,“喜欢”这个词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的头脑。
它从一种文学意象逐渐变得鲜活,我和萤之间不断累积的经历渐渐往它里面填入血肉,它开始能够囊括我的快乐与悲伤,变得能够解释我的欣喜与迷惘。
“是我先察觉到的。”我柔声对着仁花坦白,“我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他了。”
也许从我们第一次在宠物医院相见,从他第一次叫出我的名字开始,我就已经不可避免地伸出了我的触角。
萤成为了我渴望感知的世界的一部分。
我对世界有多少好奇,对他就有多么心向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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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萤……他其实不凶也不冷。
那只被抓来医院做好手术的小猫,后来我又带回了学校,我会在中午带着水和食物满校园找它喂它。
而萤,背着所有人偷偷给猫咪做了一个很隐蔽的窝。
有一天小猫带着我找到了它的新家,里面铺着一些旧衣服,每一件我都记得他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