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她得闲》捉襟酱肘

79、灶涂佛 三面医者·

　　……

　　一个月后，钱硕明才知道那黑袍人让他杀掉的人是两个尚在襁褓的婴孩。

　　彼时他已经到南良了，他并没有与那黑袍人提及南良和杜连柏半个字，但那黑袍人还是极有神通地在杜连柏的小医馆里找到了他。

　　而钱硕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着黑袍人倚在窗边的身影，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这个时候，钱硕明才后知后觉，疑心自己是不是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人了。命人杀襁褓婴孩……这难道不是地底爬出来的恶鬼才能想出的事情么？

　　可现在想到这点，已经为时过晚。

　　黑袍人转身回来，垂眸盯着手里拿蒲扇对着煮药的炉子扇的钱硕明，
　　“这两个人都在南良附近，不算太远，我给你十天的时间足够了。我不会要求你取什么代表那俩婴孩身份的证物，你也别想着用什么东西贸然顶替，来我跟前作假。明明没杀，却非说杀了。我说过我有的是手段。”

　　钱硕明对上那人的视线，虽然有些紧张害怕，但他咽了口唾沫，还是问了出来，
　　“你为何要取那两婴孩的性命，他们才那样小，就算想要和谁结仇，怕是也还没那个能力？而且……”

　　“而且什么？”黑袍人问。

　　钱硕明：“你既这般神通，杀两个人对你来说不是轻而易举？你为何，要叫我来杀？”

　　黑袍人：“怎么，不乐意了？”

　　钱硕明蹙了蹙眉，心里自然是不乐意，他垂下头避开黑袍人的视线，违心道一句，“没有。”

　　“没有不乐意便好。至于其他的……呵呵，你倒还不用知道那么多。总之十天时间，十天之后，他们没死，便是你死。”

　　黑袍人丢下这句话，飞身走了。

　　紧接着，杜连柏推门进来，“今日我出门采药，换了条路走，谁知换了条路后，叫我好运得了不少能用的草药，你来看看……”
　　杜连柏取下背上的背篓，正要递过去给钱硕明看，一抬眼，发现钱硕明的脸刷白一片，双眼空洞，杜连柏一愣，止住话音，急促两步上前，
　　“怎么了这是，脸色难看成这样？”
　　“与人起口角了？”
　　杜连柏刚说出来，便打消了这个猜想，
　　“不对，不对……你与人起口角不会是这个反应，与你起口角的人这副脸色还差不多，你绝不会这样的。所以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啊？”

　　钱硕明掀起眼皮与杜连柏对视，一想到自己要去取两条无辜的人命，便不住地心虚，更想同杜连柏说说他的心虚，说他不安，说他害怕，说他不忍心……说他根本不想杀人。

　　可……

　　钱硕明叹了口气，极苦涩地用力扯起嘴角朝杜连柏笑了一下，
　　“无事，我有些想父亲母亲了。”

　　杜连柏听到后恍然，但也无奈，斯人已矣，他作为医者，就算医术再精，无论如何也不得法，天底下到底没有起死回生的路数，至少医书上没记载过，杜连柏读过的医书里，一本都没记载过。眼下这情况，若是要劝钱硕明莫要思念莫要忧伤又太过薄情，毕竟活人碰触死人最直接的方式便就是思念了，也只有这一个方式，若连这个都要剥夺……
　　“唉……”
　　杜连柏叹了口气，拍了拍钱硕明的肩。
　　思念亡故的父母乃天理伦常，只要他思念过后悲伤过后，继续好生过日子就是了。

　　杜连柏不知道该说什么劝慰的话，只是又拍了拍钱硕明的肩，在他身边陪着他。

　　于是狭小的房间内，师徒二人静默无言，心思各异。

　　钱硕明看着先前黑袍人站着的地方。

　　支开的窗户在地上洒下一块方形的白光，黑袍人原先就站在那，站在那白花花的日光里，落下一身皎洁白净的光华，活像个谪仙人。钱硕明坐在阴凉处，本以为他能拉他一把。可那黑袍人只是转过身来，背逆着光，脸藏在阴霾里叫人看不分明，身形在地上投出一片狭长的阴影，吐出蛇信子，露出尖牙，述说着他阴毒的谋划，阴恻恻地将钱硕明往更幽暗的深渊里推去。

　　不自觉打了个冷颤，钱硕明直觉屋里愈发阴冷了。

　　用指甲掐了掐手，他定心稳神。

　　既是决定要取了那两条无辜的人命，便让他们轻松些走吧。

　　杜连柏站在钱硕明身旁，出声询问他打冷颤可是着凉了，着凉了得添衣才是。

　　钱硕明满心想着自己的事，无暇理会，余光斜瞟向装满草药的背篓。

　　若是想让人走得轻松些，还是用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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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的三天，钱硕明潜心研究，制出一种毒药，能让人在短时间内迅速毙命且无有痛苦，并且轻易查不出来，只当是婴孩年幼体弱，先天不足，故而夭亡。

　　再之后，钱硕明花了三天赶路，去杀死了一个男婴；又花了三天赶路，去杀死了一个女婴。最后一天傍晚，他回到南良的医馆，反手关上门，迫不及待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仰头一口饮尽，可劳累了一路，一杯水并不足以解渴，于是他又倒了一杯，呼哧呼哧喝完，还想再倒一杯时，水壶里已然没有水了，钱硕明颠了两下水壶，艰难甩出几滴来，他便仰头将杯子里那几滴水扣进嘴里，而后将水杯重重放到桌上。

　　双手撑着桌面缓了会，那两张婴孩的脸便不自觉涌入脑海。

　　钱硕明难受得闭上眼，双手攀在桌沿抓紧，指尖泛起白来。

　　这两个婴孩的出身不算穷困，也不算富贵，不像大户人家，家里没有佣人簇拥，也没得什么守卫，他轻而易举便能找到机会靠近。

　　只是……钱硕明一想到那两张稚嫩的脸，两双澄亮干净的眼睛，他的手就发抖。

　　他杀了他们。

　　这样无辜的婴孩，他为了他父母，他杀了他们。

　　钱硕明的指尖回钩，抠着桌沿，指尖生疼，他满腔罪恶悔恨，可一想到他的父母，他晃了晃头，如走近那些婴孩给他们喂药时一般，不断地给自己洗脑，他要得神仙肉便要有这个胆，他要他父母活，这两个婴孩就必须死。

　　对，必须死！

　　而且他的父母那样伟大，一个是可以上阵御敌的将军，一个是满腹诗书的才女，他们俩活下来，可造丰功伟业，可万古流芳！

　　但这两个婴孩就不一样了，他们……他们出身这样平庸，未来的成就……怕是不会有什么成就，这样平庸的身世，平庸的出身，是该为他的父母让路送命的，应该的，应该的……所以他们的死，全当成全这天下英豪了！

　　若泉下喊冤，别怪他，更别怪他的父母，要怪……怪那仟听不慎，被凡人拘捕留下神仙肉；
　　要怪……去怪那妖怪似的人得了肉，到处贩卖肉，还设下如此歹毒的条件。

　　对，怪他们去！

　　他与那两个婴孩一样无辜，他的父母亦与那两个婴孩一样无辜。

　　钱硕明越想越觉得有理，越想越觉得那两个婴孩死得其所。

　　然后他便开始筹谋起来，想着一得到神仙肉便奔往邕都寻父母的骸骨。

　　他母亲的骸骨倒是好找，杜连柏带他去他母亲下葬的地方看过。
　　但父亲的……这个找起来或许会废些功夫，也不晓得那帮南诏贼人将他父亲首级丢去哪里了，还找不找的到……不，就算难找……他一定会想办法找到的……

　　钱硕明想得出神，突然，肩膀一侧压过来一道力气，给钱硕明吓得原地跳了起来，猛然转过身，发现是黑袍人，他松了口气，又瞪大眼睛，“肉呢？”

　　黑袍人收回搭在钱硕明肩上的手，“这么着急？”

　　自然着急。
　　钱硕明心里暗暗道，却没说出来，看着黑袍人从袖口掏出一个小黑匣子，闭紧嘴巴，决定不出言冒犯置气，只等他将匣子递过来，尽快地递过来。

　　然后那黑袍人也果真将匣子递过来了，“喏，答应你的。”

　　钱硕明立即接过，拿在手里。
　　不过倒是很神奇，这匣子里虽然装的是肉，却一丝一毫的血腥气都没有。

　　钱硕明忽而想到什么，怕货不对板，马上打开匣子查看，发现匣子正中躺着的是块晶莹剔透宛若琼脂的物件，他立马转身大吼，“这就是你说的肉？”
　　“哪有肉长这样的！！？？”

　　黑袍人像是早有所料，
　　“就知道你会如此反应。也不晓得动动脑，神仙的肉，能跟凡人的肉一样么？若是这肉如你如牲畜的肉那般腥臭，哪来那些登天成仙的功效？”

　　钱硕明一听，脸上的怒意逐渐退散，暗暗念叨，“神仙肉……不一样。”

　　念叨完，他觉得黑袍人说的有道理，又把匣子盖好了来，准备找个地方藏好这肉，但转身，瞥到那黑袍人还站在那，没有要走的意思，钱硕明停下动作，“买卖做完了，你不走？”

　　黑袍人绕绕手腕，“你不好奇我叫你杀的两个婴孩是谁么？”

　　钱硕明皱眉不悦，“你先前不说，也不许我问，现下怎的有兴致问我了？”

　　“自是因为，我要来取我想在你身上摘取的东西了啊……”黑袍人近前来，动作轻柔地将匣子从钱硕明手中拿出，放到桌上，“别等会一激动，掉地上去了。虽说这肉沾了点泥灰也能吃。但最好还是不要让它掉地上去。”

　　钱硕明见着他这反应，心觉不妙。

　　下一秒，那黑袍人贴近他耳畔，说出惊雷一般的消息。

　　——“我叫你杀的那两个婴孩，是你父母的投胎转世。”

　　“你去见他们的时候，不觉得他们年纪很相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