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继续战斗 七十五 ...
-
七十五章——继续战斗
1932年冬。
这天,雪下得又大又急,让人来不及欣赏,便落地成水。阵阵寒风吹过,徒留城市白茫茫一片,路灯发出的微弱灯光,被吞噬在昏暗的世界中。仔细听,猛兽传来几声嘶吼。
苏落娣穿着一身厚大衣,拿着手提包,朝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微长的睫毛有几珠被冻结的凝珠,她将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露出在外的肌肤冻得发红。
今天,她准备回国!
刚刚,杰西莱坦白了一切,整整五年!那人瞒了自己五年,美名其曰美好的谎言。是呀,确实!这样的美好,让她从听见杨笙死讯开始便觉得恍惚,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
定时发的书信、杰西莱的隐瞒、和平的谎言、五年前的死讯!苏落娣在知道所有的那一刻,没有想象中情绪失控,也没有痛苦流涕,只有微弱的几滴泪水缠在眼睛周围不肯离开。
一切都太平静——平静到连本人都惊讶!
杰西莱在一旁时不时瞅几眼,害怕对方情绪激动,可见苏落娣没反应,更慌了。其实在他们第一次去接人的时候,他收到杨笙的信。因为杨笙知道瞒不过杰西莱,便嘱托对方帮忙隐瞒消息。若是苏落娣准备回国,那就把一切告诉她。
因为杨笙不想苏落娣回国漫无目的得找她。
拒绝杰西莱的好心,苏落娣准备自己打车去机场。对着路上的车子招手,不知过了多久,一辆车停下。苏落娣打开车门,身上的雪花在进去的时候全都变换模样。
司机回头看后排默不作声的东方女人,好心问道:“女士,你的手好像冻伤了,我这有药,需不需要?”
为什么这位司机会注意到乘客的手,全是因为对方在上车的时候的动作。如此冷得天,很少人不带手套,就算嫌麻烦,也是将手放进口袋里,弓着背,缩成一团。
苏落娣这才后知后觉注意到自己的手,红得离谱,上面布着一道道小裂口。司机一只手扶着方向盘,看向正前方,另一只手将小药瓶向后伸递到跟前。
“谢谢。”
接过药瓶,抹上一些。
在抹的时候,司机透过后视镜,回了句“不客气”,等拿过药瓶后,又开口说道:“你们从东方来的,都不太爱讲话吗?真安静。”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性格。”
“女士,你从哪里来?”
“华夏。”
司机年纪约五十,花白的胡子随着说话在跳动。在听到苏落娣报出来处之后,停了几秒。
“你的国家,最近很危险。”
“迟早有一天,它会变得很安全。”
说完这句话,车内气氛开始变得沉重。
如今时局复杂,国土遭到侵虐,其它国家却火上浇油,趁机插一脚。苏落娣在看见报纸时,内心充满愤恨,同时她明白,弱国是无外交的。尊严的获取需要自身强大,所以她提前完成学业,准备回去争一争。
等到机场,后半路一直未开口的司机对苏落娣说了句“加油”。苏落娣朝对方微微点头,拿上行李,向回家的方向走去。
飞了近一天,终于落地。
来到熟悉的郧县,这里变化很大,新政权的旗帜、还有办事人员的服饰、牌匾的名称等等。这里的变化也很小,依旧有衣衫褴褛的路边乞丐,神气十足的警察,还有时不时的枪声。
叫了辆黄包车,去书店找曾店长。车夫见苏落娣打扮,笑得脸合不拢。对于像他们这些靠苦力混一口饭吃的人,最喜欢拉时髦的有钱人,因为可能会额外获得一份收入,即小费。
“到了,小姐!”
一路上车很是平稳,苏落娣拿出双倍的车钱递给车夫。车夫拿到钱后,一个劲点头说谢谢。
进入书店,抄书的曾店长不见了,只看到阿亮在抄书,还有一个陌生的小伙计。店内的装饰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来书店的人比之前少了许多。
“欢迎。”
小伙计见店里来了个小姐,以为是买书的,很是激动。这两年店里生意不好,常常入不敷出,全是靠着之前的积蓄支撑着。
“小姐想买什么书呀?”
苏落娣摇头,小伙计见不是买书有些失落,可仍热情道:“那小姐专心看,那边全是可以免费看的。”
苏落娣没有去书架找书看,而是来到阿亮面前。那一张张叠起来的纸张写满了字,没想到五年不见,阿亮的字变得好看起来。
不忍心打扰,便站在一旁,等阿亮将这页抄完。对方抄得极其认真,一个手指指着一个字,生怕抄错,抄漏。等这一页最后一个字写完,小心翼翼将写好的纸张放在一旁晾干墨迹。
在这时,苏落娣走上前,“阿亮。”
听到有人唤自己,阿亮抬头,眼神从茫然变向惊讶再到兴奋。
“苏姑娘!”
“好久不见,阿亮。”
阿亮放下笔,站起身,将苏落娣请到内屋去。这些年发生了太多的事,两人坐在椅子上,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苏落娣率先开口,“曾店长呢?”
阿亮深叹一口气,解释道:“曾店长原本的任务是潜伏在郧县,帮助伐军阀,可未曾想……。阿亮越说越急,气愤万分,顶着胸中的怒火,强忍着继续道:“杨姑娘,何大哥都死在那些个特务枪下,还有许许多多的同志……,他……他们都没了……明明他们没做错什么,一心只为国家……”
“后面,等了几年,曾店长一直没联系到组织,直到去年,店长将书店托付给我,还留了一句“革命仍在继续,我辈岂能退缩”便匆匆走了。”
阿亮隐忍着哭声,将头别向一旁,他知道店长要去哪里。
苏落娣低着头,其实这些年国内的事她一直在关注,有人发动□□政变,更有甚者还有投靠倭寇国建立伪政府。去年,借口发动战争,倭寇国侵略我国领土。这些个无耻的人还拿着枪口对着自己的同胞,面对外敌来袭居然不抵抗。
真是无耻!纵观历史上下五千年,程度无出其右。
知道一切,苏落娣与阿亮告别,回到五年前的家,自从他们搬离,这里换了新的人家。门外,有个小孩子在玩石头,苏落娣伫立墙边看着。小孩觉得这个阿姨奇怪,赶紧小跑回到屋子里。
听到小孩说外面有奇怪的人,孩子妈胆战心惊拿着木头出来看,毕竟这年头不安全。可一看,哪有人,空害怕一场。于是,认定是小孩撒谎,直接揪着耳朵教育。
1933年。
郧县凭空出现了个女菩萨,开学堂,不讲性别,救济穷苦的人,不攀附权贵。只要是饿得活不下去的人都会去找她!
不过,说来也奇怪,平日里,说话大嗓门子的人路过学堂会自觉闭上嘴;平日里,张口闭口问候家人的人看见救济的菩萨,也得说句礼貌的“谢谢,”;平日里,喊着读书无用的人也将孩子送进学堂,并嘱托道:在菩萨的课上,不准捣蛋!
这大概是只会言和言行一致的区别!
1936年,苏落娣离开郧县,加入游击队,并在队中组建一个由女子组成的小分队。除此之外,因为文化水平高,还担任宣传队长,传播先进思想,种下红色的种子。
也是在这一年,她开始写信。
每到不忙的夜晚,苏落娣坐在桌子前,一根蜡烛,一张纸,一支笔,亲笔写下:
杨笙同志
请允许我这么叫你,在落笔之前,想过无数个称呼,最终还是同志二字最为合适。最近忙于革命事业,终得空闲细细想念你。不知另一个世界的你过得好否?那里是怎么样的世界,人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有太多的话想说,可笔在手中没有条理,全是不知所云。
说点重要的,今天,我们游击队打败鬼子的一个小分队,缴获一批物资,里面有武器还有食物。我们将食物分给附近的乡亲,他们感动之余居然下跪,细细了解才发现是地主压迫得紧。其中惨装不是一两句话能交代清楚,还需亲眼所见。我明白“打土豪,分田地”的口号从来不该是一句纸上的话,应付于实践。
1936年十月十一日。
杨笙同志!
刚刚打完一场恶战,队里好多同志牺牲了,拿着他们临走前写的最后一封信,久久不能平静……最近形式越来越严峻,敌人侵略的范围越来越大……
1937年1月2日
……
杨笙同志!
这段时间暂时没有动静,可以喘口气。队员们训完练就去帮村民们干农活,凡是村里有问题需要帮忙,游击队所有人都非常愿意,因为我们军队是人民的军队……我也去帮忙插秧,太阳底下看见人人和乐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1937年4月
………
杨笙同志!
今天,我们来到一个村,这里的地主恶贯满盈,我们赶走了他。村里的农民在地主的压榨下衣不蔽体,满脸沧桑,饿得晕厥还要强撑着干活。夜晚开课学知识,有几个村里的小孩加入,我在板子上写了一个“人”字。我问他们知道什么是人吗?其中一个小孩站起来回答:“地主说:他们才是人,我们不是人,是牛马!我的阿爸说:我们连牛马都不如。”那一刻,我的心被狠狠揪住。忍住心中的悲伤,给他们讲什么是人!
上完课后,那小孩子的话萦绕耳旁,久久不能离去,我突然想起一位前辈写的文章,结尾是“救救孩子!”。
1938年3月1号。
……
杨笙同志。
游击队的人数越来越多,我们决定建立一个戏剧团,将“戏剧的大众化”的理念贯彻到底。因为农民比较多,便以露天的形式创建“农民戏剧”。不少农民加入,有出点子的,有当“演员”的。我们将所有的点子罗列在一起,加入一些思想教育,这样农民爱看,也在不知不觉中学到知识。
1939年6月1日
……
杨笙同志
今天,我们在鬼子的枪下救了一个小姑娘,很可怜,所在的村庄被扫荡一空。这万恶的侵略者!把一个姑娘逼得上吊自杀,还好我救下了她,我鼓励她要好好的活着,未来的世界很美好。她发声大哭,哭完后坚决说要加入游击队,我带上了她……
1939年9月6日
……
杨笙同志
越来越忙,昨天我们过江,水虽不深,可队员们背的装备没法进水。这时一个大娘带着一群妇女,个个扛着长板子。她们很有魄力,说:打鬼子,我们女人们也是个顶个的。我们踩着她们用身体搭起的桥过了江……
1940年1月
……
杨笙同志
明天就要打一场大战役,部队和大部队有段距离,我们需要拖住鬼子主力等待支援。我第一个报名,其它同志没有一个退缩的,我们达成一致的是孩子和老人得走,由队里年轻的小队员去护送,也算是保存革命的火种。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写信,写完这封,我准备将这些信留给小姑娘,或许另一个世界的你能看见。
从你离去,再到现在,十三年过去。这十三年里,时常会想起你,可总感觉你在身边,从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