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黑手指》龙月夜

23、愚人节的“礼物” 她像是一朵

　　2005年的春天，是李玲进入青山区中学的第三个春天。

　　2003年春天，非典还没有过去。那是她来到初中住宿时的第一个春天，她不愿意回家，宁愿被封锁在学校里，和老师同学们整天呆在一起，也不想回到那个早已不再属于自己的家。

　　当年初三的学生们在封锁里度过了早自习和晚自习，在小小的封闭的校园废寝忘食地学习着书本上的知识，那些决定着他们人生命运的知识，那些决定他们是去读大学还是被分流进职校的知识。文字在书页上蔓延着，生长着，重叠着，扭曲着，爬满读书的学生们的大脑。

　　在清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玲喜欢趴在宿舍楼的栏杆上去看那些在灯火通明的教室里读书的三年级学生们，看着他们，玲想象着在那种残酷厮杀中幸存下来的人所应该拥有的人生。

　　他们能够去到大城市吧，能够拥有五彩斑斓的大学生活吧，他们的爸爸妈妈会为自己的孩子感到骄傲吧。

　　因此即便是要度过这样辛苦的一段时间，似乎也是值得的，也是看得到希望的。

　　可是对那时的玲来说，世界是灰蒙蒙的一片，她看不到五彩斑斓的未来，眼中只有苦涩和悲伤的当下。

　　少女时代敏感脆弱的自尊心，在压抑沉重的集体生活中被反复磨损。家人之间的冷漠也让她没有一个安全稳定的后方环境。

　　青春期的女孩是最在意自己外貌的一群人。在新的环境里，玲也曾很想打扮好自己，就像小的时候母亲打扮自己那样，用一个美好的新的形象来开启自己的新生活。她只有不多的零花钱，但是她愿意花掉其中一大部分来买漂亮的饰品。她每天好好扎自己的头发，洗干净脸后会用心涂上散发着廉价气味的护肤霜。与这些形成对比的是，她没有好看的衣服和鞋子，这样的打扮反而让她显得可笑又寒酸。

　　宿舍里有一个女生常常观察玲的打扮，学她买漂亮的发卡，学她扎好看的头发。不同的是，那个女生来自更加富裕的家庭，她被爸爸妈妈更好地关爱着，有人给她买昂贵又美丽的衣裳。和她站在一起，反而好像是玲变成了那个学习富家女孩打扮的丑小鸭。

　　这种同学之间微妙的模仿与倾轧，无处诉说的委屈和痛苦，以及无可解决的现实的困扰，常常压得玲喘不过气来。

　　更要命的一件事，是玲发现自己的胸部开始发育了。但是她没有胸衣可以穿，也没有人可以寻求帮助。

　　刚住校的那段时间，她每天都记日记，这是她从乔妮那里学会的对抗生活中苦难的方式。她写下自己对家庭的失望与无助，写下自己初次来到陌生环境与同龄的陌生人一起生活时的彷徨与迷茫。她在课堂上悄悄地写，在课后反复地咀嚼和回味着那种伤痕和忧愁。她的泪水滴落在日记本薄薄的纸张上，把圆珠笔的字迹晕开，她看着它们变成一坨晦涩懵懂的蓝。

　　在12岁的时候，玲就早早地认识到这样一个现实：她无法依靠任何人。

　　年幼的她要学会如何在这个世界上艰难地生存，开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找到那一方自己的容身之所。她渴望着自由和独立，渴望着远离那个压迫和束缚自己的困境，渴望着逃离那个人与人相互伤害泥潭。

　　她把那些好看的饰品收进盒子里，假装不曾拥有过它们。

　　她常常在少女青春期的身体外面套上宽大的校服外套，掩盖身体逐渐生成的美丽的曲线。

　　她的成绩不够好。她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因为她的心思都没花在提升成绩上。支离破碎的家庭，和孩子们之间的弱肉强食，占据了她大部分的情绪和精力，处于人生过渡阶段的玲并不具备很好地处理各种矛盾冲突的能力。

　　她眼睁睁地看着时间过去了，而自己的处境并没有任何改变。那是一种巨大的“空”，一无所有，空空荡荡的感受，在现实的重压之下，少女时代的玲仿佛成了一个空心人。

　　她像一朵浮萍，波浪把她推向哪儿，她就去哪儿，没有自己的根基，也没有固定生存的土壤。

　　曾经她在空旷的走廊上迎着早晨寒凉的风望着那些晨读的毕业班学生们。而如今也轮到了自己早早坐在教室里，在同学们聒噪的读书声中，她的心中一片茫然，那朗朗书声究竟会把自己送往何方？她的心里如此地不信任读书这件事本身，正如她不信任着这个将自己封闭在人与人之间恶意中的学校本身。

　　无数次地，她想要放弃。

　　无数次地，她又想着再坚持一下。

　　好的是乔妮后面也来住校了，她们分到了一个宿舍。那是玲非常快乐的一段时间，又和好朋友生活在了一起，似乎生活中也多了一个依靠。

　　当时乔妮是班级的数学课代表，所以也帮玲补了很多功课，玲的成绩明显提升一些了。

　　冬天玲的冻疮一直在复发，因为住校，常常面临着自己打理生活、洗衣服这样的琐事。有一次小学同学万金帮助了她，从她红肿的手里夺走了正在洗的那件衣服，帮她洗好了。

　　为此，玲一直对他很感激。

　　2005年4月1日，是一个平凡的日子。

　　中午，玲像往常一样去食堂吃饭，然后沿着校园里的小路慢慢踱步回宿舍去。

　　这时，万金向玲跑来了：“李玲，你妈妈来找你了，在校门口……”

　　“我妈妈？是哪个妈妈？”玲不知道他说的是原来的妈妈，还是现在的妈妈。

　　“嗯……当然是你的亲妈妈啊！”

　　他犹豫了一下，做出回答，又飞快地跑走了。

　　玲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她的心里却为此而出现了一丝波澜。她知道万金见过自己妈妈，小学的时候，每次妈妈送打扮得像洋娃娃一样的玲去上学，都会送到班级门口。那时班里的同学们常常围在窗口去看玲的妈妈，感叹这位阿姨好漂亮。

　　他说玲的妈妈来了，玲就相信他。

　　阔别多年，妈妈的样子都没有改变呢？有没有变老呢？她看到玲已经长得这么大了，会不会很激动呢？

　　可是玲看了看自己身上破旧的校服，心里又跟不是滋味。如果妈妈看到自己过得不够好，一定会心疼自己吧，会想着当初要是让玲玲和自己一起离开就好了吧。也许她会后悔当初只带走了弟弟……

　　怀着复杂的心情，玲飞奔到校门口。她的心怦怦地跳着，一想到又要见到妈妈，她紧张又兴奋。玲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和衣裳，想着要见到她了，自己不能太难看了。

　　可是当她怀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来到校门时，发现站在那里的是自己的后妈和妹妹。她的表情一下变得失落了，万金欺骗了她，而且用她最在意的妈妈欺骗了他。

　　“玲玲，上次你回家，我看到你的裤子上有血没洗干净……现在你也长大了，有些事情该多注意。我给你带了一点卫生巾，买了两件胸衣，你换着穿吧……”

　　她总是这样，对玲客客气气的，好像个外人一样，玲因此总是生她的气。

　　可这个时候她客客气气地说着这些话，带着疏离地关心着她的生活。作为亲生父亲的爸爸都不能关心到的地方，这个和玲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却观察到了，并给出了自己的解决办法，这让玲无法视若无睹。

　　这个女人并不是一个坏后妈。

　　“我知道了，谢谢你……”犹豫了好久，玲始终还是没有喊出那个字：“妈……”她在心里感激她，却没法把她当做自己的亲生母亲看待。

　　她从女人手里接过那个装着“礼物”的袋子。她的青春期早已开始，这份礼物或许来得太迟，又或许本该由她的亲生母亲给出。继母给出了这份迟到的关心，这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玲在宿舍里试了那两件胸衣，很显然后妈不熟悉玲的身材，没有买到合适尺码，两件内衣的罩杯都有些太大了。但是作为度过尴尬时期的遮掩，它们也已经足够了。

　　玲脱下了那件厚重难看的旧校服。穿着薄薄的春装出了门。

　　当她再一次看到万金的时候，她凶恶地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他了。他怎么可以在这种事情上欺骗她，她把他看做特别的朋友，他却伤害了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万金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过错：“李玲，今天是愚人节，我只是逗你玩的，你不要生气……”

　　“我讨厌被别人逗着玩！”也许对万金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多大的事情，可是对于李玲来说，这是一件也许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被消化和原谅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