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月》沉睡的桔子

30、明珠 回到赵府，

　　回到赵府，祁棠将从带回的礼物送到方青青手中，几匹来自河曲郡的月华锦，方青青很是喜欢，连连称赞。

　　隔日，祁棠辞别沈太后，退出寿康宫。殿外烈日高悬，日光刺目，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祁棠微微眯起双眼，抬眼望向墙外澄澈湛蓝的天际。

　　方才在殿内，她没有丝毫隐瞒，将此番回乡祭祖的事宜，还有途经定州，被静王妃特意邀入王府赴宴一事，巨细无遗地禀报给了沈太后。

　　结合沈太后的反应，以及她随口漏出的只言片语，祁棠笃定，静王府看着壁垒森严，实则早被沈太后渗透得千疮百孔，活像个四处漏风的筛子。可那静王夫妇，还以为布局隐秘周全，一切算计无人察觉。

　　卫明珠当日拿出的首饰，沈太后了然于心，就连首饰上镶嵌宝石的数目都记得清清楚楚，至于萧云山打算赠予赵恒的良驹与佩剑，其中来历底细，沈太后也说得分毫不差。

　　除此之外，祁棠还从沈太后口中留意到，静王夫妇但凡遇上途经定州的朝廷官员与官眷，都会刻意礼遇相待。如此看来，她和赵恒并非二人临时起意想要拉拢的目标，而是静王府秉持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心思，例行接触的对象。

　　对于祁棠与赵恒断然回绝静王夫妇全部馈赠的举动，沈太后颇为欣慰，连连夸赞祁棠知进退，明事理。

　　只有祁棠自己知道，她的冷静，哪里是什么懂事知礼。对于静王府的野心，她全然漠不关心，静王夫妇的拉拢与示好，她也从未放在心上。来日朝堂若是掀起风波，无论最后谁胜谁负，在她眼中都不及为父亲洗刷冤屈，为纪家翻案重要。

　　这桩事，胜过世间所有。

　　紧接着，祁棠来到与丁府，将当日在汶州客栈，穆景煜执意要她收下使用的一把精铁袖箭转赠给丁瑶。丁瑶欢天喜地的将穆景煜夸赞了一番，直言穆景煜眼光极好，袖箭很合她心意。

　　话题慢慢聊到静王夫妇身上，丁瑶压低声音，将四处搜罗来的小道八卦，细细讲给祁棠听。

　　静王萧云山的生母，原是慈懿太后宫中的女官。当年文昭帝一时随性宠幸了她，让她意外怀上龙胎，顺利诞下萧云山。文昭帝为顾全皇后颜面，自此冷落了这对母子，终其一生再未曾施以任何恩宠，也未给其生母任何名分。

　　萧云山自小便与他生母住在冷清偏僻的宫殿中，在无人问津中长大，皇城里无人将他放在眼里，也从未有人正眼对待过他。四岁那年，他在院中玩耍时不慎失足从高处跌落，摔断了左腿，迟迟得不到医治，就此落下终身腿疾。

　　生母出身卑微，他又身有残疾，且在宫中毫无帮衬，多重困境让萧云山成了文昭帝一众皇子中，最不受待见的一人。

　　而静王妃卫明珠的身世，同样算不上光鲜。

　　她降生之时，曾经显赫一时的四大世家之一卫氏早已彻底退出朝堂，手中无兵无权，徒留一个世袭镇西侯的空爵，勉强支撑着门面。

　　那时的镇西侯府早已家底耗尽，入不敷出，坐吃山空。府中尽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终日奢靡享乐，浑噩度日。偌大的侯府，只能靠着四处借贷，拆东补西勉强维持，看着风光，实则内里空虚，早已摇摇欲坠。

　　身在这样一个没落衰败的家族，卫明珠却绝顶聪慧，能举一反三，待人谦和，处事圆融，人人皆赞其贤良淑德，雍容大度。

　　“当年她的婚事传出，连我父亲都大吃一惊！”丁瑶眼中满是遗憾，不知是不是在怀念当年曾唤她一声瑶妹妹的卫明珠。

　　谁都没想到，才貌出众的卫明珠，偏偏嫁给了被朝野上下视作无用废人的萧云山。

　　看着丁瑶不断摇头惋惜的模样，祁棠柔声安抚：“也许，远离京城对她而言却是更好呢。”

　　回赵府的路上，祁棠不断回忆着卫明珠那双藏不住平庸的双眼。

　　在所有人看来，嫁给萧云山可能是她万般无奈下的妥协，可也许，那不是将就呢？那也许可能是卫明珠赌上一生的未来呢。对于濒临覆灭，再无翻身可能的卫氏而言，看似一无所有的萧云山，也许是整个卫氏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翻盘机会。

　　静王与卫明珠这对夫妻，或许有寻常伴侣的温情牵绊，但更多的，可能是彼此性命相托的政治同盟。二人皆是身陷困局，孤立无援之人，唯有联手，方能在眼下看似稳定的时局里，死中求活，寻来一线生机。

　　萧云山不善周旋交际，在人情世故上处处短板。而卫明珠聪慧通透，长袖善舞，恰好完美补齐了他所有的不足。

　　二人分工明确，配合无间，但凡京城官员、世家眷族途经定州，静王府必会尽心款待，温柔笼络，极尽周全。他们以广撒网的方式悄悄结好各方势力，一点点积攒人脉，静待良机。

　　于卫明珠而言，这不仅是她此生唯一的破局之路，更是她亲手重振卫氏百年荣光的逆天机缘。

　　那日在亭中相谈，她放下身段百般拉拢，试图打动祁棠。可祁棠看得清清楚楚，她所有的温和都是那般刻意，几番被拒后，她眼中透出的阴戾，也丝毫做不得假。

　　卫明珠无家族依靠，无长辈引路，全靠自己摸爬滚打。她心怀城府，眼界格局远超常人，本该在这京城大展拳脚，最终却困在河曲郡隐忍度日，实在令人唏嘘惋惜。

　　祁棠摇摇头，将脑海中关于静王夫妇的一切全数抛开。朝堂权谋，天下变局，日后无论风云如何变幻，她都无心掺和。她沉下心神，将云樱在阗州的所有话语，在脑海中逐字逐句再次复盘梳理。

　　所有疑点，兜兜转转，最终全都指向了她的父亲。可张婕妤凭什么笃定，父亲当晚一定会踏入承露殿？

　　除此之外，云樱从未见过父亲本人，只记得来人身着紫袍。这足以说明，父亲从未踏足过承露殿半步，也从未与张婕妤有过任何交集。既然毫无关联，当年的他，又是被谁领入后宫，一步步踏入这场死局之中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