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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七天堂(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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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大的世界,没有分化得如此具体的事像。既然是人,既然是一座空间,彼此的生存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场庞大的雨季,落没了土地,开出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花。
我不肯走,齐轩凉拉我。我看着齐轩凉坚定的眼神,只有远离那盏霓虹,和里面传出来的仿佛召唤我般的乐声。
我想齐轩凉现在一定很生气,他看到我也许会哭也说不一定。
其实我巴不得他看到,我就是要气他。
然而,我真的没有看过齐轩凉哭,齐轩凉跟我说过男的要是哭,就是不争气,没骨气。我以为他看到我现在会哭的原因是,我不但进了这间酒吧,而且还点了一杯酒。
我不知道那杯酒的名字,很贵,贵得我伤心。
我没有喝过酒,一直放在吧台,左右摇晃,看那些浮出的白色气泡,和酒杯外慢慢悄悄流淌的冰冷水珠。
“他叫李煜。木子李,就跟古代那个什么‘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的皇帝同名。”莫名传来的声音。
酒吧里也有读词的文化人?
我抬起头,向四周环顾,然后又看向面前的服务生:“请问,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服务生笑了笑,走过去开了瓶酒往杯子里倒,动作娴熟干净,他递给一个英俊的男人,然后转向我:“怎么,你不是专程来捧他的场的吗。”
他笃定我捧李煜的场。
服务生走来了,从冰柜里拿出几块冰块:“你是附近的高中生吧?”
我其实不是很喜欢和陌生人搭讪,我词穷了:“恩。”
“其实多亏李煜,不然我们酒吧就垮了,他来之后,我们生意明显好转许多。附近的高中女生和大学女生渐渐也多了起来。”
原来他叫李煜,我兴致勃勃地听着每一句夸奖。他那么高高在上,盛开在安静的舞台上,被万众瞩目,却依然显得干净。
原来齐轩凉所说的“乌烟瘴气的地方”,还有这么姣好的风景。
我想仔细打量李煜,可是灯光昏暗。我放下酒杯,往座位上走,服务生在我身后轻蔑地“笑”了两声。
我找了个空座位坐下来,在角落里,灯光无法触及。从我的角度望过去,李煜的轮廓勾勒得若隐若现,他坐在一张椅子上,安静地唱陈奕迅的《十年》: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
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只是那种温柔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情人最后难免沦为朋友。
我是喜欢这首歌的。情有独钟。无论对陈奕迅,还是齐轩凉。
我觉得我比孙雯韵都还小家子气,还一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滋味,几句歌词,也能触动我对齐轩凉的记忆。
我还记得齐轩凉围着那只猫转的场景。身后的背景被一大片反光玻璃覆盖住,地上落着秋叶,枯黄得像一个老女人的皮肤,畏惧得不敢伸手触及。
齐轩凉趿着拖鞋蹲在一堆秋叶下,用一枝干枯树枝指挥着:“你出来啊,出来,来!”
昏黄的阳光沐浴在地上,我迅速跑回家拿了相机冲出去,咔嚓。
齐轩凉转过头来,食指竖在嘴唇上:“嘘……你在做什么?”
我举起相机:“我捕捉到齐轩凉狼狈的模样,拍下来,以供饭后娱乐。”
这个时候,我听到小小的猫叫声。“喵”声音微弱得像夕阳的呼吸。他转过身去,并没有责备我。我从他身影的缝隙间,看到了藏在那堆秋叶下的黑色小猫。
“叫十月吧。十月好,现在正是十月,也切题。”齐轩凉把那只猫咪抱在怀里。
“首先你得搞清楚,我可没打算养这只猫。好不好?”我开门见山。
齐轩凉摇摇头,眉宇紧凑:“我以为你很有爱心的。”
我正想说话,那只猫一下窜了出来,跳到地上,没踩稳,倒了下去。似乎是疼到了。因为我听出叫声里带着疼痛。
其实不是我不养,而是它是只黑色猫咪。纯黑色。黑色在我看来代表着黑暗,代表着死亡,代表着灾难。并不是我迷信,而是我天生抗拒黑色。
齐轩凉跑过去抓住它,朝我笑笑:“别噘着嘴好不好,逗你的!谁不知道你讨厌黑色啊,跟我一样的。”
那个时候我才想起来,齐轩凉跟我一样,天生抗拒黑色。以前一同去买黑色腰封的《占星术杀人事件》,我们第一个动作都是把黑色腰封撕下来,扔进垃圾桶。
所以说,我和齐轩凉才是命中注定,天生一对。
那一年,最红的歌曲就是《十年》。大街小巷,街头巷尾,商场超市清一色地播放《十年》。那一年,我们把十月交到班上一个同学手上时,他说:“干嘛取十月,多么不吉利。叫它十年吧,多漫长的名字。”
那年冬天,我们踩过一堆污迹斑驳的白雪,来参加一个最简单的葬礼。十年的。
十年睡在一个小盒子里,我觉得她很安详。
不知不觉眼泪流了出来,喉咙里发酸。身边有个陌生男人递过来一张纸巾:“来,擦擦,一个女孩子,多难看。”
我抬起头来,朦胧的视线里,是一个举着酒杯的男人。我接过纸巾,我说:“谢谢。”
他坐在我面前,微笑着打量我。他干净并且明朗,我倍加鄙视齐轩凉用“乌烟瘴气”来形容酒吧。
他把酒递到我面前,关切地问:“喝点吧,心情会好些。”
“你看得出来我心情很糟?”
他笑着摇摇头,理所当然:“不遭怎么会哭呢。”他把酒杯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些摇晃着的黄色水流,伸手端着它,放到嘴边。就在这个时候,李煜兀地出现在我面前的男人身后,一杯酒从头至下往那男人身上倒去。
我看得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李煜便拉着我往酒吧外面冲。李煜像拉着我逃命一般,我都来不及喘息,周围的树木不停地往后倒退。像是寂寞洪流一般。
被李煜攥着的手能够感到前所未有的力量。我不想挣脱开,对于齐轩凉,我都没有过这样的感受。
李煜带着我跑到一个巷子里,他放开我的手,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在一旁也喘得天昏地暗,一直用莫名地眼光审视李煜。过了很长时间,渐渐地平息下来,刚想开口,李煜却抢先了:“你真的很笨好不好?你脑袋里是装的豆腐渣还是什么?小姐,麻烦你有点警觉感好不好?”
说得天花乱坠,世界爆炸。全都象征我的白痴。
李煜依然没有偃旗息鼓地趋势:“你知不知道你喝了那杯酒,你会后悔一辈子。算了,跟你说不清楚这些,你太白痴了!”
骂得这么光明正大,语重心长。我却气不上来,用小狗一般可怜巴巴的眼神攻击他。
李煜什么世面都见过,当然不会被我轻易感动:“那酒里,有安眠药。这是酒吧的典型招数,你到底懂不懂啊,没有脑子的人。怎么,现在怕了吧!”
说实话,其实我并没有怕。看到李煜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我真的怕不起来,反而觉得异常安全。
我关心地问:“李煜,那你怎么办?”
“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学着吧台服务员的口气:“你叫李煜。木子李,就跟古代那个什么‘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的皇帝同名。”
“切,又是那个死三八。”李煜骂。
我背靠在墙上:“你怎么办?”身边有自行车开过去,车上的人向我们望望,用奇怪的眼神斜视我。
我在他们看来,就是那样的女生。
李煜索性坐了下去:“能怎么办,换个地方工作呗。”
小巷很暗,只有我们头顶的一盏亮着。所以说从这里看过去,小巷昏暗到没有出口。那么窒息。
我礼貌道歉:“真的很抱歉。”
“手机号多少?”他问。
“手机号?”
“你既然已经说了抱歉,证明你欠我。这个社会,人是欠不得人的,欠了就得还。不过我现在没想好,想好了会手机通知你。”
我闭了闭眼睛,将我的手机号准确无误地告知他。
“生日?”
“10月4日……你怎么像在盘问犯人?”
“地址?”他继续问。
我刚一开口,他忽然站起来,用腿抵住我,眼睛往我深处看:“小姐,你怎么这么没警觉!”
我固执成性:“我喜欢怎样,就怎样。”
他笑了笑,腿抵得我腹部很痛:“你叫什么名字?”
“苏苒。”
“苏苒吗?很好听的名字,我妈一定会很喜欢你。”
李煜靠得更近,我心扑通地跳:“你可以放开我的手吗,很痛好不好?”
“你不像是进酒吧这种地方的人……呐,我猜猜……失恋是吧,一定是被男朋友甩了?”李煜猜得很准。
我倔强:“不好意思,你猜错了,是我甩了他。”
李煜的笑容在灯光下显得那么肆无忌惮:“怎么,戳中你软肋了。”
是的,我全身都疼。李煜把我的腹部,手都弄得那么疼,心刚刚又被他狂妄地扎了一针,刺进血管里。血脉紧缩,揪心的难受。
李煜把腿放下来,凑进我耳朵,一字一顿地说:“作为报答,你做我女朋友吧。”
月光从窗户泻进来,照到我房间里,地上牢固地生长出一团光斑。我把头埋进枕头里,哭了很久,手上是最新款的NOKIA手机。我盯着散发白色光芒的手机屏幕,我多么多么希望上面出现“老公”的名字。
齐轩凉的手机上把我的名字设定成“老婆”,而我对他则是“老公”。这件事情只有我和齐轩凉知道,连盛萱我们都没有告诉。生活里,齐轩凉不会这么叫我,唯独我们打电话的时候,彼此接到对方电话的第一反应则是脱口而出“老婆(老公)”,好吗?
可是一直没有,手机像是沉睡了一般,由白色变淡,最后变暗。我又点开,屏幕又恢复了白光。反复轮回,像永不休止的生命。
我浑身酸痛,很疲倦,很累。我依然死死守着手机希望齐轩凉打来,说声抱歉,或者说声这是误会,即便不说话,我也原谅他。我不再那么趾高气扬了。
我哭了很久,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一天,像是把人生中前所未有的灾难全部在这天里彻底让我体验掉。并且像是慢慢生长,蔓延,最后固牢。
我狠狠地甩了李煜一个耳光就跑了,也许李煜是说的对的,我真应该提高警惕感。特别是对他这种落井下石的人。也许齐轩凉说的更是对的,酒吧就是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一直以奔跑地速度回家,期间有过后悔,觉得李煜不是这种人。
也说不上为什么,就单凭感觉,感觉李煜跟那个往酒杯里放安眠药的男人根本不是同一种人。
其实,我不是很想回家,因为我知道,家并不是一个可以得到安静的环境,我是说对于我而言,她并不理想。
从我高一开始,妈妈和爸爸的关系开始变得糟糕。我没有问过原因,仿佛一瞬间,两个人的关系就像被剪断了一般。先是默默地不说话,然后就是无休无止地争吵。爸爸不滥酒,所以也没有电视剧里那些所谓的喝了酒后就对我妈拳打脚踢的场景。
所以争吵成了他们表达关系的唯一方式,比如现在。
我站在门边,他们转过头来望着我。我从门外就听到他们在吵了,吵些什么,我根本没有兴趣。
换做以前,我会劝他们,我不喜欢这样的环境,明明是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非要搞得这么支离破碎。可是,我今天妥协了:“你们继续,如果觉得不过瘾,就离婚吧,我真的没有意见。”
灾难就是这样,在一天的时间里,像是狂风暴雨一般,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来不及招架。离万念俱灰近在咫尺。
我疲倦地走到房间里把门关上,倒在床上拼命地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妈妈坐到我床上:“怎么了,苒苒。”
我随手拿了个枕头捂住头:“我困了。”
“吃点汤圆吧,我去给你煮。”
“我说我困了。”我拼命压制住抽泣声。
“今天学校很忙吗?”
“我困了。如果你喜欢说,你就一个人说吧。”
“哦对了,今天外婆打电话过来了,你看你要不要回给她。”
我丢开枕头坐起来,眼泪拼命往外流:“我求求你了,你不要烦我了好不好,我真的很累了。”
妈妈看着我,我知道她心里也疼,只不过她不知道我和齐轩凉发生的事,她一直以为是她把我弄哭了:“苒苒,对不起。我一直不离婚,全都是为了你,我们不想影响你学习的。”
其实妈妈说的是真的,我第一次发现他们吵架,是在我不小心忘记拿作业本倒回来的时候。那一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迟到,盛萱看着我作业本皱巴巴的,有明显被眼泪侵蚀的凹痕。于是,她下课后把我叫到安静的角落里。
盛萱一把抱着我,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她比我先哭了。
爸爸、妈妈和我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从来没有吵过架,我知道他们忍得很辛苦。是的,他们是为了我着想。什么都考虑我,分裂的感情也不表现在我的视线里。
是的,爸爸和妈妈都是爱我的。我也爱他们。
我说:“妈,你出去下,我想哭。”
你有没有想过,灾难一瞬间轰然倒塌的时候,还有可能只是另一个灾难的序幕。比如赵叔叔的火灾,预示着灾难的开始,我和齐轩凉的分裂演示着灾难的发展,那么高潮呢,那么结局呢?
生活不是小说,而生活比小说大多了,庞大的世界是生活,庞大的海洋是生活,庞大的整个宇宙天际全是生活。
张爱玲说:生命是一袭华丽的袍,爬满了虱子。
生活便是一袭华丽的旋律,永远不曾知道,那些休止符是种在什么地方?
只知道,大起大落,才配得上作“生活”的形容词。
世界的另一个角落里,齐轩凉孤单地靠在阳台上。
他把房门紧紧地关闭着,不让父母进来。
从吃饭到最后进房门,齐轩凉很少说话。齐轩凉的爸爸问:“你今天怎么了,脸臭成这个样子。”
妈妈用手碰了碰齐轩凉的爸爸:“你就少说一句行不行。”然后她拼命往齐轩凉的碗里夹菜,她就是这样溺爱齐轩凉,宠着,护着。
齐轩凉随后用尽可能挤出的微笑结束了这场晚饭。他冲进浴室,水流沿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没过了眼睛,把地砖打得噼里啪啦地响。
齐轩凉忍了很久,拼命忍,他咬着嘴唇,破得流出了血。
他内心骂自己真的没骨气,眼泪混在水流里,不知道是在蒸发,还是在流失。
夏天的风吹过去,很清凉,齐轩凉却感到生生的疼。齐轩凉手里拿着笔记本,眼泪往下掉,一滴一滴,越来越快。他今天是最没骨气了,忍了一天的眼泪,从洗澡开始就掉个不停,看到这个本子,更像是决了堤。
那个本子是齐轩凉在我18岁生日的时候送我的,上面贴满了他和我恋爱的照片。齐轩凉在笔记本的扉页上,那么用心地写:我要爱苏苒老婆一辈子,不,是N辈子,N大于等于正无穷大。
只有齐轩凉知道当时自己写下这句祝福和誓言的心情,刻骨铭心。
李煜盯着手机屏幕不停地按来按去。
他抽着烟,嘴里吐着白色雾气,寂寞地在升入天际前就破碎掉。
他拨通后,拿起手机:“我考虑清楚了,我终于等到机会了,我必须这样做。”
手机另一头,传来微弱的呼吸声,像是无可奈何一般:“恩。”
第二天一回家,我就把电话拨过去,是外婆接的。
“喂?”
我明知故问:“外婆是吧?我是苒苒啊,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