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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答案 傍晚起了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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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起了风,阴云积聚成团铺盖成毯,将天空遮盖得严严实实。周边城市雨过天晴好景色,由城雨意正酣,雷声挞伐。
廖钰家在小区边缘,与新村一墙之隔。新村是一片褐顶黄墙的平房,搬进楼房以前,他们在那住过几年。
廖钰的房间朝北,床挨着窗户,五楼的高度让他趴在窗台上能将整个新村看完。
墙根下一户人家某年冬天点煤炉出了意外,那间院子就此搁置。
他们从新村搬进楼房也是冬天,暖气冰冷,一家人在小区前门一条街吃涮羊肉,出门前在客厅扯了个小煤炉。羊肉馆老板是熟人,送一盘羊蝎子,廖霆喝得满面红光。酒饱饭足一路哼着歌回去,站在新家门口闻到煤气味儿,跑调的歌咽进肚子里,廖霆打个酒嗝,让廖钰站在门口,再三警告詹红霞不能开灯,两人闪进屋里。
楼道灯灭了,四周晦暗,廖钰罚站一样地定在原地,脊背僵直,他屏住声息唯恐惊动空气中蛰伏的什么,紧张地盯着两道黑影在房间里穿梭。不知是谁动作大了一点,头顶的灯倏地亮起,廖钰害怕地紧闭双眼。
无事发生。
门窗大开,热气和煤气味散净比温暖积聚起来快得多。
搬家不易,谁都没提花了钱暖气却一点不起作用的事。
电热毯不知塞到哪堆杂物里,亦或是嫌旧扔掉了,詹红霞从床底又抱出几床被子。
廖钰躺在床上像压了座山,被角掖得严实却暖不热身体,翻个磨身蹭起鸡皮疙瘩消不下去。他想,这就是死亡了,沉似山,冷如铁。
住在新村时不曾注意过那间人人忌讳的房子,而今他想进入,想建立联系。初中他骑自行车上学,后来增加了晚自习,再到高中搬校区半月休息一次,那间房子始终空置,廖钰看着它逐渐破败荒芜。
东边邻居推倒院墙扩建,瓜蔓过界不怕人摘。小鬼们淘气玩闹间不慎砸破后窗的玻璃。这里是野猫争春的游乐场,尖利鸣啭似婴儿啼哭从初冬持续到来年春末。爬山虎疯狂地长,野草漫漫,汹涌浓酽的绿意如飞矢般灼眼。
它诱惑着廖钰,多少次,他拨开窗扇站上窗台,微风穿过指缝,大理石台沿冰得像咬了他一口,脚趾蜷缩,只纵身一跃,眼前这片荡漾着的绿色波涛就会敞开怀抱牢牢接住他,世界在身后关闭,他带着全部记忆消失得干干净净。
多少次,他盯得太专注以致眩晕,狼狈地软了手脚,慢慢退下来。
雨夜,猫儿不见了,青蛙潮湿黏腻的鼓噪和池水一齐涨起来。
廖钰躺在床上,闭眼又睁开,望着事物混沌的轮廓。黑暗有不同的质地,以他为中心向外铺开,起初摸着是软的,湿的,像云团;越往远处走,越冷越僵硬,死气沉沉如干掉的水泥。
他忽然在枕边摸索,捉起手表抵在耳边,指针匀速转动的响声是脆的,金属牙齿啃噬时间,亦在挑动廖钰敏感的神经。他把手表捏在手里,手臂搭在胸前,拇指紧按表盘,尽力感受表面下的震动,静置片刻,竟真的接收到指端传来的讯息,不疾不徐,仿佛他掌控了时间,手掌翻覆就能扭转乾坤重塑日月。
光阴是指尖堪堪溜走的蝴蝶,来去自由。这不过是廖钰又一个浪漫而天真的幻想。
指针一格一格走到天明,昨夜那种奇异的鼓动不是幻觉,他攥住的是自己的心跳。
廖钰睡眠浅,他对环境有要求,房子不隔音,卧室又紧挨洗手间,掩上门才能睡安稳点。
一些小事换个情境就完全两样。
廖霆和詹红霞进了家门,摘挎包放钥匙,褪外衣换鞋子,一并脱掉进屋敲门以礼待人的周到礼数,自己家,讲究什么。
詹红霞早起上班,临走前喊廖钰起床。她站在廖钰房间里叫名字,叫了一声廖钰猛然惊醒,被外力从睡梦中拽出来一般,汗登时就冒出来了。
她无觉廖钰眼中的惊悸,转身说:“我去上班了。”
廖钰抹掉额头上的汗坐起来,他没睡够,脸色不好看,贴墙走到门口。
詹红霞站在玄关收拾东西,说:“早饭你自己弄点吃吧,柜子里有面条,卧个鸡蛋。”
她对镜检查妆容,抿一抿耳后的碎发,透过镜子看到廖钰不停打哈欠。
“高考完不代表可以放纵自己了,作息还是要保持。”
廖钰憋着哈欠,努力扮清醒,眼角晕上红,点头道:“知道了。”
脚挤进皮鞋,詹红霞弯腰提上鞋跟,脚尖在垫子上磕一磕。廖钰把包递给她,她接过挎在身上,从里面拿出一百块钱,又掏出几张零的,递给廖钰。
廖钰接下,先于她说:“我会省着花。”
“不要胡买些乱七八糟”,詹红霞一口气咽下去,又提起来,“这雨还得下一天,你走路注意点,避着点水坑。昨天那双鞋踩得浸湿,都是泥。”
廖钰扭头看窗外,外面的世界仿佛一夜之间老去,蒙着一层拂不掉的灰。这样的天气里,他总会有些莫名的焦虑,詹红霞敞门出去,廖钰没来由的叫她:“妈。”
楼道里的灯新换过,干净的橙黄色,照人像刷层釉彩,一明一暗像极佛堂。
“嗯,怎么了?”
廖钰看到她分明的发缝,发丝油亮,白发隐在里面找不到。他想讨一点甜味儿,没有撒娇的经验,不知如何开口,只得摇头道:“没事。”
“吃完饭早点回来。”
詹红霞走到楼下想起忘了叮嘱廖钰别喝酒,她抬头望五楼的窗户,视野里一角红伞和铅灰色的天,雨丝扑面,她夹紧背包加快了脚步。
廖钰在厨房转一圈,不想吃面,水池里堆着碗筷,他洗出来。掂量着暖瓶还剩个底,坐壶烧水,人晃到卫生间洗漱。
下巴冒出胡茬,他身上毛发偏少,剃须用不着电动的,就是手不太利索,姿势换了几次仍觉别扭。水开了,他还剩一点没弄完,炉灶可一刻也等不了,水壶尖叫。廖钰一着急,下手重了,脸被划破。
他“嘶”一声,抹掉血珠,冲到厨房关上炉子,水壶立马噤声了。他把壶揪下来,哐地一下撂地上。返回镜前,望着自己满下巴泡沫的滑稽样,双眉紧蹙,他跟自己较劲,一时纠结要不要继续,血又冒出来,蜿蜒一溜儿。
这下给人气坏了,剃刀扔进柜子里,什么破东西。
他举着棉签不耐烦地摁伤口,摁一会儿,拿开看看,血没止住,棉签转个圈继续摁着。越疼他咬紧腮帮下手越狠,上瘾似的,烦透了,浑然不觉自己手艺不精。
盆里搁着昨天穿的鞋,詹红霞一早撒上洗衣粉泡着,鞋带已经抽出来洗了。廖钰拖个小板凳坐下,闷头刷鞋。气全撒出去觉得爽了,鞋也刷干净了,包上卫生纸搁窗台上。
时间还早,他在大卧室上网。
积攒的消息太多,页面卡了一会儿。他按顺序将未读消息清空,光标扫过一个太阳头像,阴雨天太阳消极怠工,灰头土脸背着人。
鼠标一滑点开黎早早的头像,批试卷似的一条一条往上翻。
最早一条叫他看群消息,他已经知道了,过。
下面的间隔两小时:你死哪儿去了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廖钰不由自主揉下眼睛眨巴眨巴。
半小时后补一句吐槽:你是一点也不上网啊……
最新消息是昨晚发的:明天一块儿走不?算了,我要和莉莉拍大头贴去,你自己走吧。
廖钰回复好的。他习惯性往前翻一翻看有没有遗漏,时间跨度越来越大,直到看到一条,他停下动作,目光迟迟移不开,分明没有雷声,却令他被击中一般。身体紧绷,指甲抠着鼠标,他感觉痛,一定是脸颊的伤口又在烦他。
——你和段锐泽真的结束了?
当时没有回答,廖钰也不记得黎早早问过。
什么意思?她并非不知他们分手,分手不就是结束吗?他脑袋里一定有根弦断掉了,一碰到和段锐泽有关的事,就开始晕头转向。
眼看时间差不多,廖钰换好衣服,出门前想喝口水,他忘记提前倒出些晾着,一壶热水根本没法喝,偏巧嗓子有些不舒服,硬着头皮抿一口,烫到舌尖,走到楼下发现穿的太单薄又懒得回去添衣服。
饭店在学校附近,这一天算是被学生们包圆了。都是一个学校的,不同班不要紧,你文我理也不碍事,看着面熟足够站一起聊两句。段锐泽的同学廖钰基本都认识,碰到点个头就算完。
聚会开始前整个级部的班主任们全来了,架势像要把他们一锅端似的,进门后露出难得宽和的笑脸各找自家那帮小崽儿。
廖钰班主任叫陈蒙。他们早就认识,那也是一个时间太长不知如何自处的假期,他刚刚中考完,来不及喘口气就被父母塞进暑假班。陈蒙是他的预科班老师,辅导高中物理。课程枯燥天气炎热他都不怨,因为整个夏天段锐泽和他一起上课。
“耳东陈,开蒙的蒙。”当时他向他们这样介绍。文理分科后,陈蒙是他的班主任。班上同学都知道廖钰物理很好,但没人知道,廖钰整个高中都在陈蒙那里接受单独辅导。
黎早早羡慕他的物理成绩,几次把他试卷卷成长筒戳他前胸,道:“老班是真喜欢你啊,成绩好就是牛逼,成绩烂的孩子像根草——”
“一次测验,代表不了什么。就是个数字。”
“滚啊,你别饱汉不知饿汉饥。我也想这个数字出现在我成绩单上。”
廖钰心说他怎能不明白何谓饥渴呢,他最清楚,因此被人套牢。他遇到陈蒙就像树被强风拦腰摧折。
菜没上齐,啤酒饮料已到位。
陈蒙的出现令班里激起一阵欢呼,隔壁班不甘示弱,比赛似的飙高音。陈蒙被眼尖手快的同学摁住敬酒,一轮喝下来,他早已领带歪斜,鬓角淌汗,衬衣敞开三颗扣,看谁都像隔一层七彩的油膜。
学生的热情难以招架,他的眼镜频频滑落。执教这么多年,他和每届学生的相处都非常愉快,师生关系融洽令他在学生和家长中间饱受爱戴,他治学严谨但不呆板,幽默风趣且不失分寸,他也知道学校里很多讳莫如深的往事,谨记在心,这些年从未出过差错。
到底有个教师身份挡着,学生们放不开。
他识趣地起身,端起满满一杯酒,说道:“这杯我敬你们,我从参加工作起就在一中,说实话我已经记不清我教过多少学生你们是我带的第几届毕业班了,谢谢同学们三年来的理解与支持,你们很辛苦。我愿你们在未来的生活里无论顺遂或逆境,都有一颗不惧困难的决心、脚踏实地的耐心、勇攀高峰的信心和继往开来的雄心。愿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敬一中,敬未来!”
“敬一中!敬未来!”
“好,最后我要啰嗦一句。你们都是成年人了,喝酒要适度适量,注意安全,注意分寸。今天到家后都在群里报个平安,这顿饭我请客,孩子们尽情享受吧!”
这下真要把屋顶掀翻,欢呼声哨声此起彼伏,浪潮一般推着陈蒙。这个同学找他写寄语,那个同学拉着他合影,谁都想跟他说句话,一时竟难以脱身。
唯独廖钰端坐在位子上,全程置身事外,宛如风暴中心的岛屿,不受气氛影响,手指颠来倒去摆弄个不知从哪儿搞来的小玩意儿,仿佛这是他最要紧的事。
陈蒙走向他,旁人没看错,他很看重廖钰,对他总比别的学生更关注些。
廖钰起身欲走,陈蒙搭着他肩膀,言辞恳切:“怎么样,我还没问过你,考试还顺利吗,发挥正常吧?”
廖钰挪开些距离,皮笑肉不笑地说:“老师,今天聚会不谈成绩。你该祝我毕业快乐。”
“哈哈,你这孩子。你一向懂事听话,我和你父母对你很放心。”
廖钰面色阴郁,透着难掩的戾气,恭恭敬敬却也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以后不论做高官显贵还是市井小民,都不会忘了您,希望您千万记着我。 ”
“你是我很得意的学生,怎么会忘呢。”
廖钰抿着嘴不想再跟他多说一个字,他紧盯着陈蒙的眼睛,想看他圆融的外壳上能不能找到一个极度隐蔽的拉链,露出他真实的肮脏与丑恶。
陈蒙脸上灼烫,他认为是酒精作用。他对廖钰的愤懑不以为意,他见过许多这样的面庞,有一套自洽的逻辑,这个逻辑之下他把这类小兽受欺时的隐忍与不甘包装成生活的美味调剂。漂亮的皮相哪怕处于盛怒与哀戚,也十分可怜可爱,唯美动人。
陈蒙的表情透着无比真实的轻松,他从不强人所难,心想原本要放过他的。廖钰太倔强,宁折不屈的样子菩萨也难免动怒。陈蒙抚上他的脸颊,拇指的硬茧撩蹭那处伤口,轻声问:“这儿怎么回事?”
廖钰顿时面白如纸,喉间涌上强烈的不适,拍开他的手仓皇逃出房间。
陈蒙望着他的身影冷笑一声,犹如夜里的一道寒光。
廖钰胃里没东西,吐不出什么,他不受控制地干呕,脑袋灌铅一般又沉又晕。喉咙灼痛,一身冷汗浸透衣裳,粘在身上,很冰,身体摇摇欲坠,他在发抖。陈蒙触碰过的地方让他恨不能用刀剜掉。他吐得涕泗横流,乱糟糟糊成一团没法收拾,兜里没装纸巾。头抵着隔间的门,天旋地转,耳边嗡鸣,地震了?
过了会儿他才发觉有人一直敲门,那么大洗手间那么多隔间都空着敲什么敲,他烦躁地反手一捶:“有人!”
外面的人闻声停手,也不恼,说道:“你再不说话我就要喊人强拆了。同学你还好吧,要帮忙吗?你哪个班的,我叫你们班同学过来吗?”
原来是热心同学。
廖钰清醒了,那人关切语气无形之间抚平内心的狂躁。
刚才动静很恐怖吗,听起来都快不行了?
他嗓音嘶哑:“不用不用,我没事。你有纸巾吗?”
对方从门缝递过来一包湿巾。
“谢谢。”
“不客气。你真没事吗?喝不了别逞强啊。”
“真没事,我好了都。”
“嗯,行。”
他被当成醉鬼,廖钰心想这下丢人丢大发了。
门外许久没动静,人应该走了。廖钰又等了会儿,他穿了件连帽外套,兜上帽子低头出去。门口站着人,他没有细看,扯一下帽檐快速经过,他不敢确认这是不是方才那个人,万一视线对上岂不是要他无地自容了,他只得心中默念好人一生平安。
段锐泽看着那人从身前挤过去,头也不抬一下,不自觉舔了舔后槽牙,神情冷下来,很不高兴的样子。
陈蒙走了,廖钰兴致全无,没骨头似的瘫在座位上。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除了黎早早,他在班里没有其他要好的朋友,他来干什么呢。他看着男生把白酒兑雪碧牛饮,面红耳赤勾肩搭背,说着好兄弟抱一下。廖钰承认他羡慕,羡慕之余确是不理解,不好笑的事情怎么也能笑得这么大声。
廖钰坐立难安,捏着兜里未动的一百块,他要出去透气。
廖钰问黎早早吃不吃零食,他要去超市转一圈,黎早早提议一起去,廖钰说不用,要什么他一并带回来。其他同学听到他免费跑腿,最后薯片果脯巧克力列出一张单子,竟还有人要他捎盒烟。
他领了班费,拿上伞就走了。
超市门口挂着风铃,顾客不多,收银员倚着柜台摸鱼。
廖钰推着购物车在一排排货架间照着单子慢慢找,他蹲下拿一包架子底层的薯片,起身时风铃响动,声音清脆。他下意识往门口一瞟,看到了段锐泽和一个女同学,他们班班长。
廖钰无意多想,动作却慢了下来。他不确定段锐泽有没有看到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到一个听清他们说话的距离就停下了。
女生问段锐泽想去哪个学校,段锐泽答没想好出了成绩再看吧。他们挑完东西就走,廖钰这边磨磨蹭蹭还没拿完,他加快动作,三个人在收银处碰上了。
班长认出廖钰,打声招呼,他点头回应说好巧。
段锐泽侧身让了一下,意思叫他先过,廖钰规规矩矩说谢谢。
零食塞满两个大号购物袋,廖钰先把这些结了,然后把柜台摆出来的真知棒每种口味各拿一支,拿个小兜单独拎着,这是自己的。
他余光扫到段锐泽在看他,他轻咳一声装老道,说:“ 拿盒南京。”
老板问:“要哪种? ”
“嗯,什么? ”
廖钰傻眼,没人告诉他还分种类,他哪知道啊。
“软盒硬盒?有12、16、28、35还有100一盒的,要哪种? ”
选个中间价位的就行吧,他硬着头皮答道:“要16的。 ”
他拿起烟胡乱揣兜里就匆忙撤了,太尴尬了,他没心情再看段锐泽,也就没注意到他微勾的唇角。
东西太多打不了伞,廖钰索性罩上帽子走快点。
回到饭店把东西一分,他找到买烟的男同学,问买的行不行,对方边拆塑封边说谢谢麻烦了。他转身要走,男生说唉火机呢?他一拍脑门说忘了。
包间里吞云吐雾气味呛人,廖钰拿着满兜糖果坐在饭店后门的台阶上,他穿的短裤,腿上溅了好几处泥点,他掏出湿巾来擦,热心同学还挺讲究,湿巾有股淡淡的柚子香。
落雨和木头燃烧是同一种声音。他彻底没事儿干了,下巴磕在并拢的膝盖上发呆,嘴里含着棒棒糖,同学们一会儿还有其他项目,他没兴趣,心情不好就爱抠指甲,一会儿抠到脸上去了。
巷子深处跑出一只奶白色小狗,肚子圆滚滚,淋着雨撒欢,这里刨一刨,那里嗅一嗅,转眼跑到廖钰跟前。廖钰拿棒棒糖逗它,小狗两条后腿一撑站起来,他就坏心眼地举高。小狗总是够不到,也有脾气,摆出架势呜呜低哮,冲他“汪汪”,撕扯他的鞋带。
“你凶我啊,那我更不能给你了。我不喜欢不乖的小狗。”
廖钰听到一声憋不住的笑,怎么还有人听墙角,抬眼看到段锐泽。
段锐泽拎起小狗放一边,在廖钰旁边坐下了。
气氛有些微妙,廖钰不知哪根弦搭错,鬼使神差地问他:“吃糖吗?”
给他方才逗小狗的那一支。
段锐泽旁观全程,还是接了,装进兜里没吃。他这才看见廖钰脸上的伤口,被他挠过更严重了。
他皱眉问道:“脸怎么了?”
那块皮肤微微红肿,麻酥酥不怎么疼,廖钰拿手蹭,段锐泽抓住他的手:“别用手碰,不卫生。嘶,怎么搞的,指甲缝里都是血。”
还真是,这下要被嫌弃了,他埋头找湿巾。
段锐泽靠近细看,伤口结痂又被他抠破,流出的血没抹净留了印子。廖钰想自己弄,他托着人下巴使了点劲,道:“别动,你看不着,我给你擦。疼吗?”
廖钰不动,任他捏着下巴。
湿巾蹭在脸上很凉,廖钰有些难为情,他们靠太近,让他拎不清两人现在的关系。廖钰闭上眼睛仰着脸,他眼皮薄,疼的时候睫毛轻颤。鼻尖萦绕淡淡的柚子味,原来他就是好心同学,怎么总被他碰上自己狼狈的样子。
“好了。”
廖钰睁开眼,看他的鬓角,耳垂,目光游移不定,不肯落在注视着他的那双眼上,即便清楚段锐泽在等。
“段锐泽,你想报哪个学校?”
“应该是S大……”
S大很好,省内高校,开车两个半小时就到了。
廖钰知道答案了,分手就是结束。未来段锐泽去哪里都和他没关系了。早知如此,当初为什么要做些引他妄想的许诺,信誓旦旦说什么一起去南方,过新的生活,都是假的。
廖钰终于直视段锐泽:“骗子。”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个骗子。”
廖钰要走,段锐泽不放人,紧紧拽住他手腕,拉扯间段锐泽退到阶下,淋着雨也不松手,他要问清楚廖钰凭什么这样说他。
段锐泽会错意,以为廖钰指的是同样的问题他没有对别人正面回答。
“不确定的事我怎么和别人讲,因为你问我,我才告诉你的。”
廖钰听不进去,一心当他深谋远虑早就想好甩了他。
段锐泽急得手足无措,最后竟口不择言了。
“到底是谁心里装着秘密不肯说,藏着掖着骗人,是我吗!”
廖钰不挣扎了,怔在原地。
段锐泽松开他,他太心急,这等于举起刀子朝人心口上扎,话已经说了,他也不知该如何收场了,他找廖钰是觉得他们还有可能,想好好谈一谈的。
“既然如此,那我祝你前程似锦百事无忧情路一片坦途!”
廖钰走了,当着段锐泽的面把剩下的半包湿巾扔进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