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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沐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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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毫笔被两个人握着,在宣纸上挥洒自如,留下一串刚劲字迹。手背上的掌心撤走了,耳侧打下灼热的呼吸,紧接着传来一道低沉嗓音:“师尊,你看。”
怪得很,褚青云嘴里含着“师尊”二字,将它轻轻往外一抵,听起来不像是在叫师尊,倒像是在唤一个稀松平常的称呼,甚至给林清婉一种在喊她名字的错觉。配上他俯首靠在她耳畔,定定凝视她的画面,有种说不清的怪。
林清婉脖子已经僵了,唯剩眼珠可以转,她依言看过去,瞧见纸上赫然写着她的名字。笔锋外露,每一笔都坚实有力,如同铁画银钩。如果说林清婉的字是张牙舞爪,他的字便是龙飞凤舞。前者的笔画规范过来,便与后者有异曲同工之妙。
“师尊,记住这个手感了么?”褚青云在她开口前直起身,远离她耳边,不给她反应过来的机会。
林清婉摇了摇头,欲松开笔杆。
“那我带着师尊再写一遍。”褚青云再度握住她的手,提笔蘸墨,在她出声拒绝前说道,“说好的赐我一幅墨宝,师尊可不要耍赖。”
她嘴唇翕张,似是要说话,来来回回好半天,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由着他带着自己划下一笔墨痕。宽厚的掌心捏着林清婉的手,写下一句话——“端阳风送奈花香,寻香不觉墨成行。”
此话从她的视角来看,似乎并无不妥之处,但林清婉还是觉得……怪。
很怪。
怪得很。
诗怪,人怪,被握住的手更怪,如同被密密麻麻的小虫子啃噬一般。
怎么今日老是觉得不对劲,难不成是通宵看书的原因?是了,就是通宵看书的原因,这二者但凡少一个都没那么夸张。林清婉找到怪的根源,心里好受许多,她飞快把手抽回来,直直瞪着那幅字。
“师尊?”褚青云在唤她。林清婉回神,简单点评道:“好,写得好。”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褚青云眼里升起一丝玩味,他故意问:“只是好么?”
林清婉双手叠放在腿上,悄然摩挲着手背,不知是否被“怪”字给洗了脑,她总觉着屋子里的气氛怪怪的。她答道:“嗯,你写得很好。”
“不。”褚青云瞟了一眼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挑起唇角,声音带着笑,“是师尊写得好,多谢师尊赐徒儿这句话。”
那句话不是他自己想的吗,怎么又成她赐的了?她可不会写那么酸溜溜的诗送人。
林清婉觉得自己需要静静,与她那颗跳个不停的心脏好好沟通沟通。于是她吩咐道:“行了,字也瞧了,墨宝也得了。为师乏了,你退下吧。”
褚青云笑说:“遵命。”
身后终于空了,温度骤然下降,奇怪的气氛也随之消失。他的脚步逐渐远去,林清婉长呼一口气,支着额头阖上了眼。这一阖就是大半天,待她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夜色朦胧,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台上,给墨字镀了一层银光。
林清婉睡眼惺忪地望着窗外,过了好半晌还反应过来——她方才是睡着了?她居然睡着了?在没跟褚青云一起睡觉的情况下?这话虽有些夸张,但也是林清婉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不对,墨字?!
她猛然看向案台,一张她的名字,一张酸溜溜的诗,两张宣纸皆静静躺在书桌上,敢情褚青云走的时候没拿走。林清婉瞧了眼隔壁亮堂的窗户——人还没睡,便拿起两张纸要给他送过去。
她瞥了下笔走龙蛇的字迹,兴许是受刚睡醒脑子还没开机的影响,竟鬼使神差地将带有她名字的那幅字给留了下来。林清婉带着那句酸诗走出房门,抬手敲响厢房的木门。
咚咚咚——
林清婉放下手等了片晌,屋子里并未传来回音。
咚咚咚——
她再抬手,时间过去许久,仍然无人应。
咚咚咚——
这次敲门声重了些许,房内一片寂静,还是无人应。
林清婉直接推开大门,打算放下宣纸便走。岂料她刚踏进屋子,手都还没从木门上放下去,便看见一副极其香艳的场景——门侧的屏风上映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那影子轮廓分明,清晰可见幕后人宽阔有力的肩膀,然后是精壮结实的胸膛。林清婉视线不自主地往下移,往下是细窄紧实的腰腹,再往下……她顿时扯回眼神,抓在门板上的指尖蓦地扣紧。
那是褚青云。
她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屏风后的人抓起巾帕,象征性地擦了擦长发,伴随侧首的动作,投在屏风中的影子被拉长,现出勾人的弧度……是林清婉在手机上刷到会停留的程度。旋即他微仰脖颈,擦拭颈间的水珠。昏黄的烛火将他的侧影打在屏门上,显得脖子越发纤长。
水桶里的氤氲雾气扑面而来,再度烧起林清婉的心跳,好像整个房间都腾地一下燃起来,连指尖触碰的木板都变得烫手。她忙回身退出去,特意放轻脚步,生怕被褚青云注意到。
“师尊。”背后响起褚青云平静的声线。
真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林清婉心底无端生出一抹心虚,她顿住步伐,却并未转身。身后脚步缓缓靠近,褚青云停在一个并不冒犯的距离,轻声开口:“师尊可是来送诗的?”
林清婉此刻心乱如麻,完全没注意到他话里透露的信息。她“嗯”了一声,反手把纸递出去,光滑的纸面从指间滑过,被人轻轻抽走。那人去时自指腹坠下一滴水珠,滴落在她手指上,又从指间滑了下去,留下一道水痕。
“你既在屋里,为何不应声?”林清婉背对着他,语调低沉。
褚青云单披了一件外袍,被水汽蒸得微微发红的肌肤在布料间若隐若现,上面还残留着几颗水滴。他答:“在想事情,没注意到。”
两秒后,林清婉说:“早点休息。”言罢,她抬步离去,从始至终都未曾转过身。
褚青云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夜风袭过他的面庞,带来一阵凉意,院里的奈花香仿佛也随她远去,褚青云静立了许久,才关上木门。
后面的几日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非常奇怪,尤其是林清婉,连与褚青云的眼神交流都消失了,简直像是把他当蛇蝎在避。秋夭夭和白灼华都隐约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氛围不对劲,甚至连宋氏师徒都察觉到二人的古怪。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端阳节当日,林清婉终于想通了:不就是半裸吗?还是隔了一层屏风的半裸,又不是没看过,手机上刷到的肌肉男还少吗?就因对象是褚青云,她就要害臊吗?褚青云都没害臊她害什么臊?珍爱生命,远离内耗!
于是林清婉徒手撕开囹圄,混乱多日的大脑迎来曙光,思想一片光明。解放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更衣,用崭新的面貌迎接端阳夜市。
她换上一套烟紫纱裙,裙上有一片赵粉牡丹刺绣,不同于往常的清雅,也不过分艳俗。林清婉在梳妆台前描眉画眼,抹抹胭脂,抿抿口脂,再把头发简单盘了一下,佩上白色牡丹花头饰。
门被一人推开,她从镜子里瞧见丁静的身影。丁静到她身旁来,双手扶着椅背,看着铜镜中的林清婉,不吝夸赞道:“峰主啊,你可真好看!我从未见过你穿这种颜色的衣裳,这颜色很衬你啊,显得你温柔娴静。还有这花儿,衬得峰主比花儿还娇艳。”
她扶着下颔思索片刻:“就是感觉缺了点啥。”
林清婉问:“缺什么?”
丁静灵光一闪:“花钿!”
林清婉道:“花钿?算了吧……这身装饰已经足够了,再加花钿会惹眼。”
“惹什么眼,那叫光彩夺目、引人入胜!”丁静急说,“峰主你信我一次,我给你画个简单点的,绝对不会夸张,包君满意。”
林清婉妥协:“行,你画吧。”
“好嘞。”丁静眉眼弯弯,找出一把小刷子,蘸了点胭脂,点在她眉心中央,手腕一动,便勾勒出一朵三瓣梅。
她那几下堪称神来之笔,寥寥几笔点缀得恰到好处,让整个妆容瞬间生动起来。丁静咧嘴一笑:“怎么样峰主,我的手艺不错吧,是不是很满意?”
“满意,满意,”林清婉点头,“好看,好看。”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画的。”丁静颇有几分得意,旋即她似是不经意提起,“也不知褚小子是怎么回事,这几天郁郁寡欢,说不上两句话便要走人,跟谁都是这样。整日里焉巴巴的,怕是连睡觉都睡不好。”
林清婉敛下眼帘,没有作答。
丁静问她:“峰主,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林清婉怎会不知道,她一听那些话便知褚青云又是因为她的疏远而变得低落,他会不会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才导致师尊不理他,会不会以为自己又被抛下了……
林清婉说:“待会我去看看他。”
丁静缓缓点头:“那我便放心了,那小子最听峰主的话,有你去瞧,他什么心结都能解。好了好了,不多说了,我先去忙了。”
待她出去后,林清婉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叹了口气,起身去往右侧厢房。她穿过抄手游廊,站在那道木板门前,少焉后抬起手,欲敲门。
指节尚未落到门板上,木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门外烟紫色的身影蓦然闯进视野中,褚青云陡然一愣,视线凝在林清婉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