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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青 我的长子早 ...

  •   《天青水碧》
      【文】周朝省
      2023.1.4

      -
      沧州陈王府后院,知绿轩内。

      床上的女子面色惨白如纸,颧骨突出,眼神空洞,仿佛眸中的世界也只剩下了黑白二色。

      露在被褥外那双骨瘦如柴的手早已端不动药碗,那般苦涩的药汁入口,她连眉毛都不曾皱一下,只全不知味似的麻木吞咽着。

      听闻噩耗连夜赶回娘家,陈清容见此惨淡光景不免又落下泪来。

      纵自定亲起便与大哥离心,过门后不为婆母所喜,面临孤身远嫁的无援境地,她记忆中的大嫂也从不曾这般万念俱灰过,自己才出嫁一月,怎就……

      纷繁思绪被女子剧烈的作呕声打断,一时间人仰马翻。

      好容易消停下来,大丫鬟连翘已然哽咽:“小姐这两日好容易肯服药也肯进食了,却是无论什么都一吃便吐,大夫只道郁气积聚在心,摇头叹心病难医!”

      胡乱拭去再度涌出的泪水,陈清容紧紧拥住面无表情的女子,“不会的,嫂嫂以后定会好起来的!”

      “以后?”赵碧霄自嘲地轻笑一声,“我还有以后么?”

      自打她的信儿没了的那一刻起,她便再不会有以后了。
      在她醒来前,信儿的丧礼已经办完了,她昏迷许久,竟是连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热泪滚滚淌下,在女子瘦脱了形的面庞上划过几道绝望的痕迹。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

      “世子万安!”

      伴着一串问安的声音,珠帘被挥开,一着玄色深衣的男子大步踏入。

      不同于大骊男儿推崇的小麦色肌肤和硬朗长相,他却是生得雌雄莫辨,唇红齿白,面白如傅粉,右眼尾处一点泪痣敛尽风流,俊美得连素来以盛产美男闻名的南诏那位四皇子都被比得逊色了几分。
      这般与大骊风尚格格不入的样貌,若非托生在陈王府上,怕是会受尽白眼与欺辱。

      是了,这便是赵碧霄的夫君,大骊如今唯一留存的异性王陈王元配所出,出生没多久即被请封为世子,名清川,表字宁远。

      眼下只见他站定在床前五六步远处,面色沉如寒霜,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里布满了血丝,眼下乌青,显是没睡好。

      “你,身子可好些了?”

      赵碧霄仍旧毫无反应,只陈清容冷笑一声,“嫂嫂这哪里像是好了的模样?大哥不觉这话问得多余吗?您贵人事忙,连发妻病倒、嫡子……家中出了这般大的事竟都不闻不问,在外头厮混至今方姗姗来迟,着实令小妹大开眼界!倒也是真不怕被御史弹劾私德有亏!”

      “那帮腐儒何足为惧?”陈清川冷哼一声,“若非太子夫妇要来,你当我愿意过来瞧她死活,同她虚与委蛇?”

      闻言,陈清容一愣,赵碧霄亦不解地望向他。

      因她胞妹赵明黛是五皇子妃,东宫明明一直看赵家颇不顺眼啊……

      却不想陈清川竟阖目长叹一声,“陛下要改立五皇子了!”

      此语一出可谓满堂皆惊,静默半晌,赵碧霄终于回过神,想笑可一张口先落了泪,“三妹……她……”

      如此情状,见者无不为之动容,唯陈清川不耐道:“殿下已敲打过我,有了这般靠山,日后我也会予你正妻应有的体面,便是想再要子嗣也无不可,你且先安心养好身子便是。”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似是想安抚,“出了这样的事,我也难过得紧,这几宿都没睡好。我知你伤心,可逝者已逝,信儿他已经去了……”

      话未说完,一个瓷碗就迎面砸了过来,堪堪擦着他慌忙避开的脸侧飞过,落地即支离破碎,“你不配提他!”

      撑着床榻的手犹自战战,赵碧霄双目通红得吓人,像是要用眼神将眼前这个无情无义的男人千刀万剐,屋内一时鸦雀无声,只回荡着她悲愤已极的嘶吼声。

      “我们被困城内、信儿病重却用不上药时你在何处?”
      “当我们母子被流寇围攻的时候你又在哪?”
      “自信儿出生至今,你可曾尽过半点为人父的责任!”

      似是没料到她的反应会这般激烈,陈清川承受不住如斯恨意般侧过身,逆光令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见骨节格格作响的声音。

      那边,赵碧霄还在声嘶力竭地怒吼:“你心里何曾记得自己还有个长子?!”

      攥拳的声响越来越大,陈清川这时终于转身,却是冷笑连连,“呵,长子?我当然记得,我的长子不是早被你害死了么?”

      闻言,赵碧霄一怔,一众仆婢顿时大惊失色,陈清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疯了吗!”

      “是,我是疯了!”

      陈清川神情阴鸷,极痛快地发泄着心中的厌憎,“早在她硬要嫁过来、害死明儿又用手段怀上孩子时我就疯了!”

      陈清容气得冲上前就是一巴掌,“你住口!”

      她这原是大怒下的冲动之举,出手后便慌了神,更没想到一介习武之人竟真会被自己这等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一下扇倒在地。

      一片惊呼声中,男子掌心几乎全扎进了那堆碎瓷片中,霎时鲜血淋漓,很快洇湿了地毯使其红更深。

      挥开来扶的侍女阿雁,只见陈清川单手撑地慢慢站了起来,随后缓缓抚着左半边脸,全然不知痛似的笑了,“信儿会有今日便是这毒妇遭了报应!”

      染了血的面庞令他本就带着一丝邪肆的俊美长相更添几分妖冶,再加上那阴恻恻的笑,看上去直如从地狱中走出的修罗。

      陈清容又惊又怒,欲发作又有些发怵,最后只拿起一盏茶朝他脸上泼去,“你这疯子赶紧给我滚出去!”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阵惊呼,“不好了,小姐吐血了!”

      一片慌乱中,无人再去注意陈清川,而他刚出院门就遇上现陈王妃小高氏的侍女来请。

      “你说什么?陛下要废太子了?!”手中的茶盏直直落了地,小高氏霍然起身。

      “圣上金口玉言,待五殿下回京后便会正式下诏昭告天下。”

      “既还未下诏,”小高氏的目光陡然犀利,尖声质问,“你又如何得知?!”

      “那自是因五殿下特修书一封予我告知此事。”陈清川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信上有传国玉玺的盖印,断不会有假。”

      闻言,小高氏震惊了,传国玉玺,那是何等物件,圣上就这么给了人拿去盖私信?!纵那人是来日储君,也着实离了大谱!

      后面的话亦是惊世骇俗,“字迹是殿下的,可内容却分明是以太子妃赵明黛的口吻写的,信中言及日前黄河水患严重,殿下携妻随钦差大臣前往赈灾,事毕后因太子妃对远嫁的胞姊甚是思念,遂决定在回京途中顺道探亲。”

      陈清川苦笑,“如此,母妃您说,儿子我不得去看看我那今非昔比的好妻子么?”

      断想不到这段时日发生了这许多大事,小高氏愣怔半晌,待反应过来后却是大喜。

      谁人不知赵氏姊妹二人手足情深,而五皇子又是出了名的爱妻如命!

      好好一个姐姐嫁过来,夫妻感情长久失和不说,正是好年纪身体就败成了这样,还死了唯一的儿子。

      且当初赵家一出事,陈清川便大张旗鼓要退婚,后来更是闹出了在正妻过门前就纵容外室生下庶长子等诸多丑闻,总之就是让赵碧霄在京城贵女圈里丢尽颜面后又沦为沧州贵妇圈的笑柄。

      如今新仇旧恨一起算……一朝得势的新太子定会帮着爱妻给大姨子撑腰,陈清川必然讨不了好去!

      纵然她这个恶婆婆也跑不了,但只要能拉着陈青川一起死便值了!

      然下一刻,她一双眼忽瞪得如铜铃大,里头盈满了惊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怖之物,颤颤抬手指着面前的人,“你,你的脸……怎么会……你该不会是那……”

      陈清川错愕,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却是坦然,“巧合而已,此事父王亦知,母妃若不信大可去问。”

      “可……”

      “我为何遮掩母妃当清楚缘由,所以——”陈青川做了个请的手势,“还请借脂粉一用。”

      惊疑不定地望着他半晌,小高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起身进了内室。

      ……

      晚间,也得知即将易储一事的陈王过来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被责问的小高氏心情好也懒得回嘴,听罢才面带讥诮地呛了他一句:
      “我是苛待儿媳的恶毒婆母,那你这袖手旁观和稀泥的公爹又能是个什么好货色?

      “再说了,宠妾灭妻、重庶轻嫡的可都是你那好大儿,与我何干?你有工夫在这儿训我还不如先担心担心他!”

      看她那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嘚瑟样,陈王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只因深知这个小姨子自进王府后便一直同陈清川过不去,旁的话一概听不进。

      最后,他扔下一句禁足令便要拂袖而去,转身时却被叫住。

      听对方问起陈清川的脸,陈王眼中有一丝剧烈情绪飞快闪过,但很快就掩藏在一片不耐之下。

      见陈王果真知晓此事,小高氏放下心来,在他走后更是欢快地哼起了歌,哼着哼着不禁眼含热泪。

      苦心筹谋了这么多年,始终未能得手,幸好老天有眼,终于教她等到那孽种被清算的一天!

      可没过多久,她又猛地坐直,“不对!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那孽种说不定就正在背地里谋划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吴妈妈早习惯了自家主子对陈青川的过分猜忌,“王妃莫要再多想了,这么多年来,那边的一举一动都尽在掌控,哪还能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这时,一个念头忽在脑中闪过,直惊得小高氏打了个激灵,“他当真对赵氏毫无感情么?”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令吴妈妈一怔,回过神后只觉荒唐,小高氏却不觉得这荒唐,“从前谁不觉得圣上对叶贵妃母子最是不在意,可现今偏就是五皇子成了太子……想来应是冷落为名、保护为实。”

      她越想越心慌,“那孽种对赵氏母子会不会也是如此?我们看到的都是假象,是他在故意蒙骗我们……这天杀的孽种到底想做甚?!”

      “王妃,您实在是多虑了,且不提从前那些个荒唐事,端看这次小公子去了,他都得靠折一夜的纸青蛙才能假作出几分憔悴模样。”吴妈妈摇头,“对亲生子尚且如此,您瞧这像是对那位有感情的样儿吗?”

      然而,那股不安还是盘桓在心底,久久不能散去,小高氏开始认真思考是不是还错过了什么关键的细微之处。

      帘后侍立的丫鬟碧梧此时亦有些出神。

      她想起自己在很久之前曾问过王妃为何对大公子在一些微末小事上出人意料的举动都那般在意。

      当时,小高氏仿佛恨极了般恶狠狠道:“他若是个简单好对付的,就不会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

      “所以只要是他的事,无论大小,都不能掉以轻心。”紧握着羊脂白玉梳的指缝间有血流下,只见她咬着牙恨声道,“血债总是要血偿的,姐姐,你且等着看吧。”

      见状,碧梧自不敢再问,却想不明白。

      先王妃大高氏当年生产时大出血,产后体虚,不知怎的又一直心情郁郁,不到半年便撒手去了,难道这便是所谓的“血债”?

      若是因此迁怒倒也说得通,可怎不见她恨与陈清川是龙凤胎的陈清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天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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