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与金丝雀》难过小巷

16、介入 圣约翰

　　圣约翰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浓重的药水味。
　　陈默被推进急救室已经三个小时了，手术灯依旧亮着，沈星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那是陆振庭的血，陈默的血，也是他自己的血。
　　他活下来了，代价是巨大的。
　　“沈少爷。”
　　赵刚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神色凝重：“南京方面的特派员，还有两个小时就到码头了。顾爷那边虽然暂时退了，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现在整个上海滩都在盯着这卷胶卷。”
　　沈星河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才感觉到一丝真实感。
　　他从怀中掏出那个沾着血迹的胶卷，对着灯光看了看。这小小的一卷胶片，承载了太多人的命。
　　“特派员是谁？”沈星河问道，声音沙哑。
　　“听说是军委会派来的特使，姓李。”赵刚压低了声音。
　　“此人背景很深，据说直接听命于委员长。陆司令生前跟他通过密电，这次也是陆司令用最后的性命做赌注，才换来了这位特派员的介入。”
　　正说着，医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群身穿黑色中山装、佩戴“军委会”臂章的人大步走了进来，气势汹汹地推开挡路的护士和病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瘦削、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眼神锐利如鹰。
　　“谁是沈星河？”
　　男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刚下意识地挡在沈星河身前：“你们是什么人？”
　　“我是南京军委会特派员，李默。”男人亮出一块金色的证件，目光越过赵刚，直直地落在沈星河身上。
　　“陆振庭临终前的电报，我已经看了。沈少爷，东西呢？”
　　沈星河没有立刻交出胶卷。他看着李默，脑海中闪过陆振庭临死前的叮嘱——“别信任何人”。
　　“东西在我这里。”沈星河缓缓开口。
　　“但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顾爷的人？”
　　李默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随从立刻上前，将一份文件扔在沈星河面前的椅子上。
　　“这是顾爷通敌的证据副本。”李默淡淡地说道。
　　“顾爷与日本军部往来的密电抄录，还有他转移资产到东京的账本。陆振庭生前已经把这些送到了南京。沈少爷，如果你不信我，大可以现在就走。但陈默的手术费，还有赵刚团长的军饷，我想你付不起。”
　　沈星河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卷胶卷递了过去：“原件在这里。顾爷签字画押的原始合同。”
　　李默接过胶卷，对着灯光仔细检查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他并没有收起来，而是转身递给身后的随从：“立刻送去码头，用专机送回南京。”
　　“什么？”沈星河震惊地看着他。
　　“你不留在上海处理顾爷？”
　　“我来上海，只是为了拿证据。”李默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冷淡。
　　“至于顾爷，那是上海市政府的事。南京方面只会监督，不会直接插手。”
　　沈星河愣住了，他看着李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突然意识到——南京并不想真的动顾爷。
　　他们只是想利用这件事，敲打一下上海的势力，顺便收回一部分权力。
　　“你们……”沈星河咬着牙，眼中燃起怒火。
　　“你们是在耍我？”
　　“沈少爷，别天真了。”李默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陆振庭死了，你父亲也死了。现在的上海，还是顾爷的天下。除非南京想引发内战，否则不可能因为一卷胶卷就动他。”
　　“那我怎么办？”沈星河指着手术室的方向。
　　“陈默怎么办？顾爷不会放过我们的！”
　　“所以，我建议你离开上海。”
　　李默从怀中掏出一本护照和一张支票，放在椅子上：“这是去美国的船票，还有五千美金。足够你和陈默在国外生活得很好。”
　　这是封口费。
　　沈星河看着那本护照和支票，突然笑了，笑得凄惨而绝望。
　　他想起陆振庭在火光中微笑的脸，想起陈默在井底虚弱的呼吸，想起父母在狱中受的苦。
　　这一切，难道就只值五千美金和一本护照？
　　“李特派员，”沈星河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决绝。
　　“这东西，我不能给你。”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东西，我不能给你。”沈星河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除非你答应我，三天之内，公开这份证据，逮捕顾爷。”
　　李默的脸色沉了下来：“沈少爷，你是在威胁我？”
　　“是。”沈星河直视着他的眼睛，毫无惧色。
　　“如果你不答应，我就把胶卷的内容公布给《申报》，公布给所有的外国记者。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赵刚紧张地看着两人，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手枪上，李默的随从也立刻上前，气氛剑拔弩张。
　　良久，李默突然笑了。
　　“陆振庭没看错人。”李默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沈少爷，你比他更狠。”
　　他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扔给沈星河。
　　“这是南京方面给顾爷的最后通牒。”李默说道。
　　“如果三天内，顾爷不交出部分权力，并辞去商会会长的职务，南京将启动军事调查。沈少爷，这已经是我的极限。”
　　沈星河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虽然没有直接逮捕顾爷，但这足以动摇顾爷的根基。
　　“好。”沈星河收起文件。
　　“胶卷给你。”
　　李默接过胶卷，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星河一眼。
　　“沈少爷，陆振庭是个英雄，但他死得太早了。”李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在上海，活着比死了更难。好自为之。”
　　随着李默的离去，医院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沈星河靠在墙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星河……”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病人失血过多，但好在抢救及时，命保住了。”
　　沈星河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走到手术室门口，看着被推出来的陈默，少年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
　　“陈默，我们赢了。”
　　沈星河握住陈默冰凉的手，低声说道。
　　顾爷不会善罢甘休，南京方面也在观望，这场关于权力、信仰和复仇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他，沈星河，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