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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意想不到 薛婉已经死 ...

  •   程雅音怔怔地看着血泊中的柳翠拂,如坠冰窟,浑身血液凝固。

      晨曦渐明,而柳翠拂永远地留在了昨夜的黑暗里,再也看不见彼日初阳。程雅音不知道一个人究竟出自怎样的绝望,才会用琴弦生生隔断自己的手腕。

      正房的门被打开,孟瑜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表情毫无波动,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冷漠地挥挥手,便有几个下人上前,把尸体抬了出去。

      程雅音僵着脸看向他,他温和一笑:“吓着你了吧,没事,一点小事,很快就处理好。”

      的确很快就处理好了。尸体被抬出去以后,紧接着就有人提着几桶水进院子,水一冲,笤帚一扫,地上的血迹被冲洗得干干净净。而那群下人各司其职,行动有素,脸上都带着漠然的表情,仿佛这样的事情已做过千万次,而一条人命的消殒,于他们而言不过是秋风卷落叶,扫干净了,便就无事了。

      程雅音震悚地看着这一幕,顺着收拾干净的下人们有序退出的身影,看见了回廊深处,檐柱背后,藏着几个瑟缩的女人。

      那些女人藏身柱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悄悄注视着此间事况,方才程雅音听见的尖叫声,想必就是其中一人发出来的。她们的表情都带着惶恐与不安,还有一丝迷茫,仿佛误入陷阱的小鹿,只能等待着待宰的命运。

      程雅音的目光一一扫过她们的脸,孟瑜走过来挡住她的视线,半强制地将她带回房,让她继续休息。

      程雅音哪里睡得着,在床沿枯坐到天光大亮,一群侍女捧着水盆巾栉进来替她梳洗,她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一样,任她们摆布。

      梳洗穿戴完毕以后,侍女们领着她前往饭厅,早膳已备好,孟瑜正含笑坐在主位,等她一起用饭。

      清晨发生的事情对孟瑜一点影响也没有,他照常吃饭,还愉悦地亲自给程雅音盛了一碗粥。程雅音吃不下去,但她知道他会用什么来威胁她,勉强吞了一口粥就吐了出来,捂着胸口干呕不止。

      孟瑜取过帕子给她擦嘴,平静地说:“生死都是她的选择,这种事没什么好放在心上的。”

      即使是隔着手帕触碰,程雅音也觉得难以忍受。她猛地推开孟瑜,他岿然不动,自己却虚弱地跌下座椅。她以手撑地,喃喃道:“你早就发现有人在追查你的案子,但对方只是大理寺的一个小官,无凭无据,他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所以你根本没放在心上。却没想到,他与裴颂声是至交好友,裴家不可小觑,倘若裴颂声真有心追究,恐怕真能查出什么来。所以你给他下了离魂散,毕竟他身份非同一般,若是不明不白死了,裴太傅一定会追查到底,可若是疯了,却可以有很多种说辞。既不露痕迹,又能不动声色地废了这个人,真是好手段。”

      孟瑜没想到她会忽然和他说起这个,略挑了下眉。到了这地步,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直接便认了:“是。”

      程雅音看向他,问:“你给杜兰心也下了这种毒,为什么?”

      这似乎是个很久没再听过的名字,孟瑜略怔了怔,继而说道:“我这里的所有姑娘,我都一视同仁,而她却生出嫉妒之心,想要独占名分,我岂能容她?但好歹相伴一场,我也不忍要她性命,只能给她喂点药,把她送回去了。”

      他语有憾意,言下之意,竟是在责怪杜兰心不懂事,偏要惹是生非。程雅音忍下心中恶寒,冷冷地说:“可是后来我们查到她身上,你不是照样要取她性命?嘴上仁慈,却做尽狠绝之事,就连薛郅,你后来不也派人刺杀?”

      孟瑜叹口气,说道:“我本不想杀他。他毕竟是薛婉的兄长,可他非要揪着我不放,我也只能动手。”

      程雅音心中一凛,问:“薛婉现在可在此处?”

      孟瑜摇摇头,面露遗憾:“去年父皇寿辰,她为我绣制了一扇屏风作为寿礼进献。那扇屏风父皇很是喜欢,因此对我也大加赏赐。这都是薛婉的功劳,可惜她因为绣制屏风日熬夜熬,身子亏空得厉害,不等我回报于她,她就撒手人寰了。原本看在她的面上,我不想为难她的兄长,是那个无名小卒非要苦缠。薛婉对我一片真心,若她泉下有知,也要恼她的兄长。”

      薛婉竟已经死了?

      想起那个总是怯怯地躲在兄长身后,笑眼却很澄澈的姑娘,程雅音一阵心痛。她到底还是来晚了。

      她咬牙忍住鼻腔的酸意,又问:“曲小游也是你杀的吧,因为她想离开你,你得不到就要毁掉。”

      孟瑜冷笑了一声,说:“这件事就更不能责怪于我了。我欣赏她,带她入盛京,给她造势,助她成为盛京第一名伶,可她是怎么回报我的?翅膀硬了就想将我一脚踢开,如此没有感恩之心的人,我岂能轻饶。我这个人,只有不想要,没有得不到,辜负我的,我必百倍奉还。”

      他锐利的眼眸攫住程雅音,眼中闪着势在必得的光芒。程雅音感到黑云压顶般的沉重,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牙关发颤,问道:“如果我不愿从你,你是不是会像对待她一样对我?”

      孟瑜起身,半蹲在程雅音身旁,不顾她的躲闪,执意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轻柔地说:“别这么想我。音音,对于我来说,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早在我们相识以前,我就已经在你的书里与你神交已久。我确信,你就是我想要的女子。你不想再写话本了没关系,我只要你从此以后,只为我一人执笔。”

      自己的名字被这样从他口中说出来,程雅音感到无比恶心,像浑身爬满了虫蚁。她忍着反胃的感觉,讥讽道:“你就是用这样的甜言蜜语,哄骗了那么多的女子吗?”

      “不管你信不信,这样的话我只对你一人说过。”孟瑜将她从地上扶起来,神色温柔,禁锢在她肩头的力道却不容退避,“我知道你现在恨我,怕我,对我有诸多误解。没关系,来日方长,你会知道我有多好,多在乎你的。”

      孟瑜所说“来日方长”,于程雅音而言,无异于是将她圈禁于此的判词。

      她被软禁在乾川别苑中,吃穿用度都得到最好的照料,但是不得出府。孟瑜并不总是待在别苑,偶尔也会出门。他不在的时候,程雅音不必因躲着他而闷在房中,便会在别苑里四处走走。

      孟瑜显然已经提前下过令,别苑里的大部分地方,她都能来去自如。她花了几天时间,将别苑处处走遍。的确如孟瑜所言,这里依山而建,风景甚好,主楼后面有一块天然的山石平台可以观景,观景台下傍山有一排平房,别处程雅音都畅通无阻,唯独靠近这里时被人拦住,她猜测,裴颂声就被关在里面。可惜把守严密,她找不到机会溜进去。

      别苑里还有一方幽静的院落,额匾上书“杏园”,乃是被孟瑜骗回来的那些女子的居所。

      除了柳翠拂割脉自尽那日,程雅音并没有看见过那些女子在别苑其他地方走动。她们偏居于杏园中,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程雅音想她们应该和自己一样,并未被下过禁足令,除了不得出府,其他地方应畅通无阻。只是她们都像被圈养在笼中的鸟雀,被圈禁太久,已失去了飞翔的能力和心气。

      程雅音试图和她们交流,走进杏园时,她们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便别过头去,对她这个外来客并未展露出一丝的兴趣和好奇。在她们看来,她不过是又一个孟瑜带回来的女人,过不了多久也会住进这里,重复着和她们一样的故事。

      程雅音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却空洞的脸孔,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直到她问起薛婉,她们才有了些反应。

      有一个姑娘小声问:“你认识薛婉?”

      程雅音点头:“她是我朋友的妹妹。自她失踪,我的朋友心急如焚,一直在寻找她的下落。她……”她咬了下嘴唇,迟疑说道,“真的已经不在了吗?”

      姑娘们都神色黯淡地垂下头去,没有人回答她。程雅音心里一阵牵痛。

      方才主动问话的女子犹豫了下,起身走到程雅音身边,从怀中拿出一方帕子递给她,“这是薛婉生前绣的,说是要给她的哥哥。她为了给王爷赶制屏风,呕心沥血了大半年,最后身子坏了,眼睛也不好了。最后那几天她强撑着绣了这方手帕,说是给她哥哥的赔罪礼,是她不懂事,希望哥哥能原谅她……”

      程雅音接过帕子,上面绣的是竹纹,针脚都走线了,可见薛婉最后那段时间,的确已油尽灯枯。她不忍看,匆匆塞入怀中,眸中含泪。

      “薛婉生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把此物亲手交到哥哥手中。你既认识她哥哥,那就拜托你……”那姑娘话说一半,想起程雅音与自己一样,都不是自由身,不禁苦笑了一下,又走回了回廊里。

      程雅音抹掉眼角的泪水,说道:“我会离开这里的。不仅如此,我还会让你们也能离开。”

      此言一出,如同在静水里投入石子,激起一片波澜。那些姑娘都惊慌起来,面色满是凄惶之色,口中却说道:“为何要离开?外面谋生不易,这里好歹锦衣玉食,也没有人会看不起我们,只要我们听话,王爷一向都对我们很好,世上再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去处了!”

      口中称颂,表情却不是这么回事。这些姑娘早成了惊弓之鸟,再也不敢妄想高飞了。

      程雅音心情沉重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傍晚时分,孟瑜回来了,要与她一起用饭。

      这段时间两人常同桌而食,程雅音一见孟瑜便毫无胃口,倘若不是为了保持体力,情愿一直饿着。

      孟瑜仿佛丝毫察觉不到她的不适,心情颇好地与她闲话:“见过杏园的那些姑娘了吧。你也看到了,她们在这里过得很安心,你也会的。”

      活得像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把生杀予夺的权力系于一个豺狼之徒的身上,也能叫安心?程雅音心里冷笑一声,面无表情地问:“你究竟为什么要抓来那么多女人,如果你只是需要有人陪伴,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你错了,不是我需要她们,是她们需要我。”孟瑜放下碗筷,语重心长地说,“你自小生活优渥,不知这些只能独身在世上摸爬滚打的女人谋生之艰难。即便她们以技艺名遐一方,那也只是表面风光,背后不知要受多少冷眼轻慢。我看透了这世俗的虚伪,不忍她们流离蹉跎,所以把她们都留在我身边。这里吃穿用度都是最好,也没有人敢对她们不敬,对她们而言,这是最好的归宿。”

      他竟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程雅音强忍恶心,问:“如果我留在这里,你也会像对待那些女人一样对待我,把我圈在一方小庭院里,等着你的垂怜?”

      “我不是说了吗,你和她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在这别苑里,我也不是来去自如。”

      孟瑜轻笑一声:“你不用如此试探我,什么时候你不像现在这样挂念裴颂声了,我才有可能让你见他。”

      程雅音抿着唇,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捂紧了衣服。

      离魂散的解药她一直贴身带着,必须要找到机会见到裴颂声。可以孟瑜的行事作风,必定不会让她二人单独相见,她要如何让裴颂声吃下解药,又要如何才能带着裴颂声逃出乾川呢?

      程雅音在心里盘算各种计划,又一一推翻。她不知道裴颂声现在是如何情形,能不能撑到她想出办法。焦灼了几天,没等到时机去见裴颂声,倒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夏常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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