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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恨难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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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二十四年,秋。
大雨滂沱,电闪雷鸣,夜未央。
“公主,请回去吧……”
高无庸声音淡淡,眼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同情与怜惜。
“为什么,皇阿玛明明答应我今天会来的,明明答应我今天会去看看额娘的……”
和嘉已是浑身湿透,夜风吹过带起的寒意,冷不过内心深处渐渐失去的温度。
“公主,你怎么跑这么快,天啊,公主你浑身都湿透了……”后面突然奔出一个俏丽,身材娇小,大约十三四岁的小宫女,手里捧着雨伞,手忙脚乱的要给和嘉遮风挡雨。
和嘉理也不理,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露出黑亮动人的眼睛,直视着高无庸。
“高公公,和嘉别无所求,额娘没多少时间了,我只想让皇阿玛去看看额娘,只一下下就好,高公公,和嘉拜托你了,请你去说说。”
高无庸还是摇了摇头,看着眼前这个身份尊贵的公主,也是个为了母亲病重心急如焚的十四岁少女。
他低了低头,低声道:“延禧宫那位今天又病了,皇上去了那里,那边已经传出话来今天谁也不见了。公主,您该知道的,皇上今天多半是不会出来了。您还是早点回去吧,这要是染了风寒,贵妃娘娘就更要难过了。”
和嘉抬头凝视着那重重地宫墙殿宇,繁花似锦为何却如此凄冷孤绝。
和嘉死死地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不是说君无戏言吗,那皇阿玛为什么要说话不算话,白天答应的好好的,为什么到了晚上令妃一个召唤就可以忘得一干二净。
皇阿玛,你何其残忍,为什么对我们要这么绝情。
我们要的是那么少,只要你的一点点怜惜而已。
自嘲的扯起一个苦笑,还存什么幻想啊,和嘉,自小到大还没明白吗,皇阿玛的心里根本就没有我们。
她微抬头,雨水拍打到脸上,根本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公主……”碧儿声音颤抖,心里堵得难过,眼泪哗啦啦的流下来,唔唔,公主好可怜,呜呜,贵妃娘娘好可怜啊,皇上好坏,皇上是坏蛋,唔唔~~~~
“皇阿玛,我有些恨你了……”和嘉无声的对自己说。
和嘉看着黑沉沉的夜空,带着妖艳的红晕,半晌才晃了晃身子,回眸,“高公公,今天谢谢你了。”
“碧儿,我们回去吧,额娘该等急了。”背挺得笔直,声音沉沉淡淡。
高无庸看着和嘉公主离去,瘦弱的背影,倔强又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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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纯皇贵妃薨逝。
三天三夜,和嘉跪在灵前,滴水未进,终至昏倒,被惊慌失措的宫女嬷嬷们抬了进去。
和嘉躺在床上,她只是想不通,以前她想不通会不去想,现在她想不通会拼命去想。
恍恍惚惚中,她想起了很多。
自她记事起,三哥永璋就很沉默忧郁,从不肯多言一句,只有在翊坤宫对着额娘和她时才会露出一点点笑容,浅浅淡淡的,却说不出的温柔,和嘉很喜欢三哥的笑容。
和嘉听说过三哥的事情,整个后宫只怕没有人不知道,即使过了十一年,仍然会有人将它拿出来当成茶余饭后的话题。
三哥被皇阿玛狠狠地斥责过,因为在孝贤纯皇后殡前,居丧不哀,和大阿哥永璜一起当众被皇阿玛斥责不忠不孝,就此剥夺了皇位继承权,那不忠不孝的名头就像影子一样如影随形的跟着他,让他抬不起头,从此一蹶不振。
六哥永瑢曾就此事嗤之以鼻,愤愤不平的低吼:“三哥不过是没像那个令妃一样眼泪鼻涕全挤到一起去,更没像她那样哭天喊地,要死要活罢了,就她令妃悲痛,悲痛到趁着自己主子病着,自己爬上皇阿玛的床,她令妃孝顺,会孝顺的踩着自己的主子往上爬?!”六哥说到最后,声音都高了八度,六哥是极为看不上那位令妃的。
说这话时,六哥还只有十一岁,表情丰富,嘴角总挂着一抹讥讽,不像现在多了一副温文儒雅的斯文面具。
那样的事情,已经混淆了和嘉的观念,不知什么是忠,不知什么是孝。
皇阿玛欣赏的忠孝难道就是令妃那个样子?恕她和嘉理解无能,也不想理解。
一个月前,六哥被过继给了慎靖郡王允禧为孙,再有一个月就要搬去宫外了,他仍是她的六哥,却又多了些不同。
记得那天,六哥听了这个旨意后,面无表情态度恭敬的接了圣旨谢恩,回来后抱着她又哭又笑,笑得歇斯底里,哭的肝肠寸断,六哥疯疯癫癫的笑道,皇阿玛终于忍受不了他了,为了他的宝贝儿子五阿哥永琪扫清障碍,让他能顺顺利利的登上那个位置,皇阿玛终于看不得他在眼前晃,终于将他踢出去了啊。
她陪着六哥哭哭笑笑,他哭她便笑,他笑她便哭。
哭笑一阵,六哥摸着她已经哭花了妆容的小脸,神色已是平静,眼睛像雨后的天空,干净清澈。
六哥握紧和嘉的手,淡淡笑道:“哭的像个小花猫,这是傻瓜,不论六哥去了哪里,换了什么身份,我都是你的亲哥哥,永永远远,你要记着,我们永远是最亲的亲人。”
那时听了这话,和嘉表现的很傻,哭的稀里哗啦,是的,她怕,她怕极了,那时,额娘已是病的成日昏昏沉沉,清醒时越来越少,三哥也还是那样,越来越消瘦,仿佛这世上已没了他的留恋,风一吹,就要飞走一样云淡风轻。她怕极了,怕极了六哥也会离她远去,只剩她一人在这个冰冷的紫禁城,浮浮沉沉。她自小便和六哥最亲,大她两岁的六哥是她最好的玩伴和依靠。
她看着六哥从一个轻狂不羁的少年成长为现在这样儒雅端正的大人,他学会了隐藏,学会了隐忍,但幸好,他在她的面前,还是最初的样子,嬉笑怒骂皆由心生。
可她最亲的六哥也被皇阿玛给伤害了,无关是否能继承那个位子,皇阿玛的举动是对一个儿子的抛弃,他也许不在乎这份微不足道的感情,但她和额娘,六哥和三哥,却偏偏不争气的在乎了,被伤害了。
额娘听到这个旨意时,还躺在床上,平静的听完,等人散去,闷在胸口的一团气才泄了出来,吐了好大一口血。
六哥被过继的第二天,额娘就被封为了纯皇贵妃,这算是补偿吗,对额娘还是对六哥,真真是个讽刺。
据说,额娘曾经是皇阿玛的宠妃,她想是的,整个后宫,如额娘一般能生下两子一女并养大成人的实属罕见。她的记忆中,小的时候皇阿玛是很亲切的,会经常笑着亲切的唤她:“朕的四格格。”
不知什么时候起额娘的身体便不好了,后来更是缠绵病榻,每况愈下,渐渐地皇阿玛也不常见到了,甚至几个月也不曾见到,渐渐地额娘开始变得沉静,时常发呆,渐渐地和嘉学会了不去在乎。只要不在乎,就不会伤心,对和嘉来说有没有皇阿玛又有什么要紧,她有爱她的额娘,有宠她的六哥和疼她的三哥,她有公主的荣耀和地位,她实在不缺那奢侈的一份父爱。
这一年额娘病的越发重了,和嘉每天守着,久病成良医,为了照顾额娘她自小也跟着太医学了很多的医理。可她无能为力,只能一天天悲凉的看着额娘的生命一点点流失,却束手无策。
和嘉想哭,可她只能笑,因为额娘说她的笑容很美,额娘时常摸着她的头发笑说:“我的和嘉是这么美,应该多笑笑,你的笑容带着魔力,你的皇阿玛见了一定会很喜欢的。”
可是和嘉不爱笑,尤其不爱对着陌生人笑,只愿对着自己喜欢的人笑。至于皇阿玛会不会喜欢,已经不重要了。
额娘总说他们三兄妹里,最担心的就是她了,额娘每天吃着药,硬撑着身体,她要看着自己出嫁,她要看着和嘉穿上她亲手缝制的大红嫁衣,幸福的出嫁,可是这个小小的愿望,终是没能成形,额娘就那么去了,带着遗憾与不甘。
这一年宫里多了一个还珠格格,那真是一个稀奇古怪的人,和嘉不能理解什么地方能养出像小燕子那样荒唐随便,而又无理取闹的人,可她更不能理解的是皇阿玛对这个还珠格格的喜欢,简直宠上了天,一次次的为她打破祖宗礼法。
和嘉不喜欢小燕子,为了不惹来麻烦她只好尽量避着她,可是她却来惹她的额娘。那天,额娘的身体终于好了一些,难得有了兴致想去御花园看看,没想到却撞见了小燕子和五阿哥,小燕子穿着一身太监衣裳,一堆的珠宝首饰从她的衣服里滚出来,她和永琪动手动脚,甚至惊动了侍卫,额娘看不过眼,便上去说了几句,没想到却惹来小燕子和永琪的顶撞,小燕子更是不耐烦的对着额娘没大没小的推了一把,便飞身而去。看着额娘倒地,永琪不去理会,只是满口为小燕子说着好话,跺了跺脚便追着小燕子去了。此事,皇阿玛后来知道了,不去教训小燕子和五阿哥无礼,反而要病重的额娘多多包容他们。
皇阿玛是嫌额娘病的还不够重,还要再推一把吗。额娘终于没有撑过去,还没有见到她出嫁就先一步走了。
这就是她的皇阿玛啊,对着以令妃为首的那一帮不知所谓的人,如春风一般温暖,对着他们这些他从小养大的亲生子女却有如严寒一般冷酷,就是对着那对包衣出身,眼高手低的福家兄弟也好过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和嘉真的不能理解她的皇阿玛。
和嘉不断的回想起额娘临终前的样子,那么绝望那么孤单,她真的好恨。她只想守着那一点点希望,陪着额娘走过这一段时光,让额娘能笑着离去,为什么连这点希望他们都要剥夺。
每每想起额娘,六哥,三哥的样子,和嘉就觉得胸口有团火在熊熊燃烧,仿佛要将她的心脏烧出一个窟窿出来,她好恨,恨得快要疯掉。
和嘉睁着眼睛瞪着天花板,久久,久久,这恨如此难平,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