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微》山千玉

16、第 16 章 “贱种。”

　　虞之微没有理会楚胥的冷嘲热讽。

　　她无声无息地躺在那，感受着地上冷意逐渐蔓延侵袭至她的皮肤，乃至骨缝。

　　冷得很。

　　一如前世雪夜那般。

　　纠缠不放是他，给予承诺是他，路途抛弃又是他。

　　他凭什么，又怎么敢这样作贱她！

　　谢望雪。

　　楚胥站了好一会儿，也不见这先前牙尖嘴利的兔子开口反讽，只好屈尊半蹲下身来，一手掐起她的脖子，逼她直视自己。

　　“他抛弃你伤心成这样？”

　　虞之微眉头直皱。

　　吃痛的原因倒不是因为他掐住自己的脖子，而是自己的头发缠在他指缝间，顺着这力被扯下许多。

　　“你们倒是同类，大难临头各自飞，许你抛弃，便不许他弃。”楚胥继续嘲讽。

　　话锋一转，他又道：“不过，你比他好点。那晚我可是看着你一步一步背着他走的，真真是情深意重，勇敢无畏。”

　　虞之微懒得同他计较。

　　这人性子出了名的，哪怕她之前久居楚地，也能听到些许关于公子胥的传闻。

　　脾气臭，手段狠，做事从不留余地。

　　所以他死的早。

　　虞之微不跟这将死之人计较。

　　某人看见那双眼里多出的一丝怜悯加重了手上的力。

　　“你什么眼神？”楚胥戾声道。

　　虞之微选择闭眼。

　　“倔骨头，”楚胥冷笑一声，“若是将你扔到野狼堆里，希望你的骨头还能像现在这样硬。”

　　虞之微被迫睁眼，冷视着他：“贱种。”

　　楚胥哈哈大笑：“他们都这样说，不过说的人已经死了，舌头被我割下来，一个接着一个，喂到下一个人口中。”
　　“看来你也想试试。”

　　虞之微知道自己一个人落在他手上没什么好下场，便也不管不顾起来，只趁着生命最后一刻能爽爽嘴快。

　　一时口舌之快也是快乐的。

　　“你会比我先死的，楚胥。”虞之微嗤道。

　　楚胥单手将人扛在肩上，心情似乎没先前那般糟糕，“那我等着。”

　　*

　　三日之期已至，明日一早公子疾便会派人将谢望雪送往魏国当做交好之物，以此讨个好脸，做低姿态叫魏王知晓他们齐国并无二心。

　　谢望雪早前便放了信哨。

　　他的眼疾不能再拖，何攸那边也传信来催，若是再拖上几日，这小毛病迟早变成大毛病。

　　只是谢望雪没想到，传唤他的人是以公子疾的名头引他步入陷阱的。

　　他虽眼盲，却也能从那紊乱的呼吸以及毫无章法的步伐中辨别出带路之人的心绪不宁。

　　似是极为不安的，同他说话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望雪跟着那带路侍人走了许久，算算路段，哪怕念着他有眼疾走不快，却也不该这般漫长。

　　他倏地停下了脚，那侍人因太过紧张，以致于身后跟着的人停了下来也没发觉。

　　谢望雪出言提醒：“请问檐台可是更换了地方？”

　　檐台便是公子疾所居宫殿。

　　那侍人浑身一激灵，这才回头看见离自己好些远的谢望雪。

　　“啊，”侍人解释道：“奴念公子有疾，于是选了一条较为清净的道走，也好不叫他人打扰冲撞了公子。”

　　谢望雪微微笑着：“如此，那便有劳了。”

　　侍人的话只能听信一半，剩下的还需靠他心中揣测。

　　一路走过，他都在暗暗观察着这名侍人的步伐与言语，完全不同于公子疾的侍人，这人胆怯不自信，只靠着勉强能镇住的压低声响来强装镇定。

　　公子疾这时断然不会对他下手。

　　那便只有公子胥了。
　　只有他才会对谢望雪产生如此大的敌意。

　　公子胥这人，当初在魏国领地时，二人便早有相识。

　　那时的关系不算太差，甚至可以说的上是惺惺相惜，只可惜事有偏差，谢望雪又回到了楚地，二人便再无了交集。

　　谢望雪不惧他耍手段，不过是小孩子手段，早些处理完早些回去便是。

　　若华还在等他。

　　谢望雪这么想着，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病症竟在此刻发作。

　　他应是被带入了某处荒殿，寂静的只剩下风吹动枯枝的摇晃声。

　　那侍人推开殿门，引其进殿。
　　才迈步，带路人便再无了生息，殿内空空荡荡，谢望雪下意识去探寻周围环境，不料胸中泛起阵阵绞痛，气血也直往眼目上涌。

　　他有些晕头转向。

　　这几日的好转不过是表面的平静，一到夜里，所有的风平浪静便会褪去，蛰伏许久的汹涌只会一次比一次愈加猛烈。
　　他在虞之微身侧默默忍受那股噬心之痛。

　　少女睡得不安稳，稍微有些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这也是谢望雪所不曾料到的。

　　明明之前她都是睡得十分安稳的，如今怎会同个杀客般时刻警惕？

　　犹记第一夜里，谢望雪便闹醒了好几次虞之微。

　　她先是惊异地猛攥住谢望雪垂下的一片衣角，而后发现他冷汗直流后会问：“你怎么了？”

　　谢望雪忍着疼痛，反握住她手：“你怎么了？”

　　虞之微那时见他大冬天的冷汗直冒，面色苍白，比她还需要被人关心，如今反倒来问她怎么了。

　　她拿出绣帕为他拭汗，才隔着这么薄薄一层帕子，便已觉察到他身上那灼烫的温度。

　　谢望雪为了不叫她担心，只是笑着说：“我无事，不过是梦魇了，明日便好，你可是被我闹醒了？”

　　虞之微看他像是病糊涂了，一声不吭的就要下床去。

　　“去哪？”谢望雪拉住她。
　　虞之微说：“毕竟是别人的地方，要是在安全的地方，我就去找大夫来了，现在你只能忍一忍，我去叫人烧水来，你且喝一喝，也能好受些。”
　　谢望雪将人抓得更紧：“我不需要，你留下。”
　　虞之微拗不过他，只能坐回去：“行，死了就放我走。”

　　谢望雪只是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身上的疼痛渐渐消减，他有了几分力气，于是松了松手掌，恳求着她能抱抱自己。

　　“若华，长兄身子冷，能否靠近些来？”

　　虞之微看向柜子，“那我再给你搬一床被子来？”

　　谢望雪恨她是个榆木脑袋，“你来。像小时候那般，我们二人互相取暖。”

　　虞之微困得不行，只好答应，“那你不舒服还是要跟我说，热水最有用了，热水是万能的。”

　　谢望雪抱着人，身体上的疼痛逐渐被这点温暖取代，“好。”

　　不过一会儿，她便在自己怀中睡着了。

　　可这疼痛才平息不久，顷刻再次回涌，他一时力道不察，不小心弄醒了熟睡的人。

　　虞之微那夜被他弄醒好几次，让他喝点热水总是不肯，便耍了脾气，以为他是故意折腾她不叫她好好睡，就想着宁愿打地铺也不跟他睡。

　　谢望雪见她着了气，就只好应她说：“那你替我弄碗热水来，我之后便不会再不舒服了。”

　　语气微弱，似乎虞之微才是那咄咄逼人的一方。

　　她无奈，大半夜叫那守夜的宫人弄了碗热水，亲眼看他喝下后，“可是舒服些了？”

　　谢望雪其实并未觉得有任何好转，恰恰相反，他觉得身上更难受了些。

　　不过不能扫了她的兴，他笑着点头说：“好些了。”

　　虞之微其实也不能相信这区区一碗白开水能让病人这么快好转，可见谢望雪面色的确红润起来，便也去了疑心，快快躺下，嘱咐那病人：“你也快点睡，睡觉有利于恢复身体。”
　　他躺下说好。

　　后一夜他就是强忍着，拿刀在手臂处剜口子，也不敢吵醒她。

　　看着满是血痕的手臂，谢望雪想也没想便挑了一处快要愈合的伤口再次下刀，他沉默地完成这一切，直到捱过这股痛，才草草包扎了事。

　　如今病起，身旁却没了人，他撑在一旁积满灰尘的倚栏，踉跄着撞倒不知摆放多久的烛台。

　　烛台上还残留着几块熄灭的蜡块，经由他这么一撞，尽数洒倒在地上。

　　谢望雪撑不住了，这次的疼痛过于猛烈且无法遏制，他很快陷入了昏迷。

　　楚胥是在他昏迷后出现的。

　　他并未露面，只是在暗处观望着谢望雪。

　　魏国那样的地方，去过一次便也能叫人刻骨铭心，虽说他很想看到谢望雪卑微跪求的模样，可不该是去跪魏国人。

　　毕竟令他忽有好转的人是他。

　　若非他给谢望雪喂了药，这人是活不到齐国，也无法护着他心心念念的人的。

　　楚胥是真好奇，也是有些嫉妒。

　　为何谢望雪这样的人都能有人对他待以真心？

　　同他相处三年，楚胥最是了解不过谢望雪接下来的动向。

　　他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楚胥费了些力气才查到今夜谢望雪的人便会来施以救手。

　　当然，他也记着虞之微。

　　更是费了力气给谢望雪的人递消息，不然，那群人怎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找到人？

　　楚胥将人引至谢望雪所在之地，便是猜准了他的人不会管虞之微。

　　他就躲在暗处看了一出好戏。

　　当真精彩，也当真令人拍手叫好。

　　楚胥学着世人所说的那般，如救世主般出现在虞之微面前，是希望看到她眼中露出希望的。

　　可她没有。

　　她眼里的情绪好复杂。
　　复杂到居然连他都有些看不透。

　　她很平静，并没有想象中的哭闹疯叫。

　　楚胥开始对她产生好奇。

　　他想知道，这个女子究竟有何魅力能让谢望雪如此倾心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