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学院》道道圈圈

2、第一章 帷幕与战斗 “那我们就

　　暑气逼人。
　　绿树成荫。
　　蝉鸣声此起彼伏，不知疲倦地开着一场盛大的夏日合唱会。就算隔着窗户玻璃，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李茉莉的书桌靠窗摆放，坐在桌前，一抬头就能看见窗外那些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绿色。到了秋天，这些绿色便慢慢褪去，变成黄绿色，黄色，焦黄色，棕色，然后飘飘摇摇地消失殆尽，只剩下些光秃秃的树枝和树干，一派苍凉之景。
　　这时候会有点像动画电影《亚当斯一家》里，星期五窗前的那棵树。
　　不过，跟星期五不同的是，李茉莉肯定不会爬树。
　　爬树太危险了。
　　李茉莉从来不淘气不作死，是整个小区里众口一致的最乖小孩：关于这一点，她的好朋友钱多多可以作证。
　　用钱多多的话来说：“我的朋友李茉莉特别遵守规则，从来不做任何危险的事情。她从幼儿园开始到现在从来没有乱穿过一次马路，就算有红绿灯都会仔细看看来往车辆。”
　　钱多多和李茉莉从小就认识。虽然她们还都只是十五岁的青少年，却已经是十多年的老朋友了。从幼儿园小班开始，一直到初中毕业，她们都是同班同学兼同一栋楼的邻居兼彼此最要好的朋友。
　　“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五下。
　　李茉莉微笑，头也没回：“钱多多，你又擅自把我们家备用钥匙拿出来用了。”
　　钱多多推开门，不等李茉莉招呼，直接舒舒服服地一屁股坐在床上：“备用钥匙不就是拿来备用的嘛。”
　　她嘿嘿一笑，“李茉莉，中考都考完了，你怎么还学啊？”
　　“如果我跟你说什么学无止境你肯定嗤之以鼻，我想提醒你的是，”李茉莉往习题册上写下一个答案，“据我所知的，几乎所有高中开学的时候都会有一场摸底考。”
　　“天呐李茉莉！”钱多多伸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吐槽道，“这才刚考完，你已经在考虑下一场考试了。你的脑子里难道只有考试这一件事情吗？”
　　“当然不是。”李茉莉做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考试只不过是检验我们知识掌握程度的一种方式，也就是学习的辅助手段之一。考试可以帮助我们温习功课，所谓温故而知新，考试固然重要，但是归根结底，我们学到了什么知识，掌握到哪种程度，这才是最要紧的。”
　　钱多多往李茉莉的被窝里一钻：“你继续你继续。我觉得你这段话有非常好的催眠效果。”
　　说着，她躺在李茉莉的枕头上，熟稔地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请问，钱多多同学，”
　　李茉莉一边收拾课本和习题册，无奈地说道，“你今天是来我们家睡觉的吗？”
　　“说真的，我觉得你家特别好睡。”钱多多当真闭上了双眼，自在地睡起觉来，“你学你的，学好了你喊我，咱俩一块儿出门吃好吃的。”
　　李茉莉没再多说什么。谁都知道要劝钱多多好好学习，简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钱多多人生中学习最努力的时刻，恐怕就是她抄答案的时候。
　　用她们班主任的话来说，李茉莉和钱多多简直像是两个极端，一个拼了命似的只知道学习，另一个却对学习一无所知，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成为好朋友的。
　　其实李茉莉挺佩服钱多多的。
　　不到一分钟，床上传来轻微而平和的鼾声，钱多多已经睡着了。
　　除了学习，其他的事情钱多多都很擅长。
　　李茉莉刚把计划中的最后一套卷子做完，钱多多就掐着点似的睁眼了，她们总是有这种莫名其妙的默契。
　　“茉莉，你想吃什么？中午我请客。”
　　“随便。”
　　“又是随便。”钱多多伸了个懒腰，从床上一跃而起，“那我随便定了。听说附近新开了一家西餐厅，我们现在去试试吧。”
　　钱多多骑着自行车把李茉莉载到餐厅门口。
　　李茉莉蹙眉：“法餐？”
　　“嗯哼。”钱多多锁了车，上前搂住李茉莉的肩膀，“吃完饭我们一起去海边玩。”
　　李茉莉不大喜欢法餐。
　　也不是说觉得不好吃，就是吃起来太浪费时间。一顿饭在李茉莉眼中主要功能就是果腹，维持生命机能，花费三个小时坐在餐厅里吃饭，实在是对生命的一种亵渎。
　　“要不我们还是换一家吧？”李茉莉指了指旁边的麦当劳。
　　“不行，麦当劳我都吃过一百万次了。这家店是新开的，我一定要去试试。”
　　李茉莉：“下次你自己来试呗。”
　　“来都来了……”
　　“我在麦当劳吃点，吃完了看会儿书，你吃完了再来找我就好。”
　　钱多多心想，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她灵机一动，道：“茉莉，你看。中考结束了，咱俩的成绩吧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要想上同一个高中，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以后咱们不在一个学校，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在一起玩啊？”
　　李茉莉一愣。
　　中考之前她就早早定好了暑期的学习和阅读计划，一考完就开始按照预定的计划起居学习，其他的事情没有想过太多。
　　现在钱多多说了，她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我可是特地等你学完，才拉你出来的，对不？”钱多多可怜巴巴地看着李茉莉，“你就当陪陪我呗。”
　　李茉莉没法拒绝。
　　看到李茉莉态度松动了，钱多多乐不可支地拉开身上的大挎包向李茉莉展示道：“你看，我都给你准备好了。我知道你不喜欢等菜，觉得浪费时间，我给你带了Kindle和iPad，还给你带了本书。”
　　李茉莉眼睛一亮：“这是！”
　　那是一本英文原版书，而且是最近位居畅销榜榜首那一本，李茉莉正对这本书感兴趣。
　　钱多多不爱读书，但她很会买书，这可能是爱屋及乌，因为她最好的朋友李茉莉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爱好了。
　　看到李茉莉这个反应，钱多多对自己挑选出来的这个诱饵十分满意。
　　不愧是我！
　　她狡黠一笑，故意特别缓慢地把在李茉莉恋恋不舍的目光中将书塞回包里:“待会等我们坐下来就给你。”
　　两个人兴致满满地走进餐厅，在服务员的引领下坐到窗边的位置上。或许因为是午餐时间，店里没什么人。
　　李茉莉目不转睛地盯着钱多多的包。
　　“好啦，给你。”钱多多说到做到，大方地把书从包里抽出来递给李茉莉。
　　李茉莉接过书，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钱多多宠溺地看了一会儿李茉莉如饥似渴阅览书页的样子。区区一本书，不就是几张纸和几个字嘛，明明不能解渴也无法饱腹，看她那样子却简直像是比米其林三星出品的餐点还要美味可口。
　　钱多多从善如流地打开菜单，菜单设计得很简约，寥寥数笔，中英文加起来也没多少字。英文自然是钱多多看不懂的，中文也还有好几个字认不得，好在餐厅服务周到——毕竟含18%的服务费，一旁的服务员立刻热情地给她介绍起来，原来午市一共也就两个套餐，于是她分别各点了一个。
　　点完菜，钱多多扭头，发现李茉莉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读着书，除了翻页，都没有多余的动作。钱多多无奈地摇了摇头，要是没有自己在李茉莉身边，真不知道她去新学校要怎么办，不会读书读到废寝忘食吧？唉，她肯定会的！
　　“李茉莉，我真不想跟你分开。”
　　“嗯？”李茉莉正看到紧要关头，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抬头道，“你说什么？”
　　钱多多笑了起来：“没什么，你继续看吧。待会等菜上来了我再喊你。”
　　“好。”
　　李茉莉和钱多多之前不需要说谢谢。
　　钱多多掏出最新款的游戏机，坐在李茉莉对面打起了最新上线的游戏。
　　等到第一道菜上桌，李茉莉果然仍专注沉浸在手上的书籍中。李茉莉看起书来总是这样如痴如醉，好像将自己
　　“你好，小姐。这是第一道前菜。”
　　服务员微笑着介绍了一句，发现李茉莉头也没抬，压根没听见自己的声音，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试探性地看向钱多多。
　　钱多多微微颔首，轻轻唤了声：“李茉莉，吃饭啦！”
　　李茉莉捧着书抬头：“哦。”
　　仿佛钱多多说话的声音能够穿透李茉莉对外界的屏蔽遮罩，明明声音不大，却轻而易举地将她拉回到现实世界中。
　　服务员见状，正准备开口向客人介绍餐品，却被钱多多挥挥手拦住了。钱多多知道李茉莉向来对这些没什么兴趣，而她自己只要东西味道好吃就行，不爱听那些啰里八嗦的来龙去脉。
　　于是服务员礼貌而节制地退开了。
　　“快吃吧，一会儿凉了不好吃。”
　　钱多多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也别吃太急，小心烫嘴。”
　　“嗯。”李茉莉担心汤汁溅到书上，麻利地把书收了起来。
　　钱多多欣慰地看着李茉莉，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好像是李茉莉的妈妈似的。
　　不过李茉莉也总是唠叨自己，有时候李茉莉也像是钱多多的妈妈。
　　钱多多喝了一口汤，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茉莉，你想好选哪个高中了吗？”
　　以李茉莉的成绩，全市的高中自然是她想选哪所就选哪所。原本李茉莉就是可以保送的，但是保送了就会提前离开学校去高中读保送班。为了跟钱多多继续做同学，李茉莉放弃了保送资格。另一方面，校方也希望像李茉莉这样优秀且稳定的学生参加中考，刷新本校的中考成绩和记录。
　　“不知道。”李茉莉把嘴里的餐前面包全部咽了下去，然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随便吧。”
　　这个答案在钱多多意料之中。
　　她舒了一口气，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青山无涯学院，你觉得怎么样？”

　　要说李茉莉的梦中情校，当属青山无涯学院无疑。
　　这是本市一所私立高级中学，历史悠久，一直以来都呈现出十分惊人的升学率。
　　青山学院建校几十年，始终保持着强烈的神秘感。校方要求全体学生住校，几乎完全对外封闭，从不允许校外人士参观校园，从不对外宣传，从不公开宣讲其教育理念。它只是安静沉默地坐落在城市之外的偏远山岭上，在每一年高考成绩张榜后后以其出色的成绩单占据新闻版块的统计榜首。
　　但最吸引李茉莉的，是青山学院的图书馆。据传青山学院的图书馆很大且馆藏极其丰富，陈列着许多外界无处可寻的的绝版古籍。

　　在等菜的间隙，李茉莉捧着那本新书读了大半本，很是意犹未尽。
　　吃过饭，钱多多又骑车载李茉莉去海边。李茉莉一只手搂着钱多多的腰，另一只手捧着书还在看。
　　到了海边，钱多多给李茉莉找了一块荫凉处，让她坐在沙滩上继续埋首书中，自己则跑下海玩水。因为是临时决定来的海边，她并没有带泳衣。但钱多多完全不在乎，衣服湿了有什么要紧？一会儿就会晾干的。
　　玩了一会儿，钱多多瞅了一眼沙滩上的李茉莉。
　　“救命啊——救命——”
　　李茉莉听见那熟悉的呼救声，忙不迭地从书里抬起脸来，慌张地往海岸边跑。她看到钱多多沉浮不定的脑袋，也急得大喊：“救命啊——快救救她——钱多多——”
　　她冲到海边，这是一个内湾，海水并不怎么蓝，灰色的水冲湿了她的鞋子，但她浑没在意。李茉莉担心地探头望向水面，钱多多好像好久都没冒出头来？
　　她踌躇地站在水边。
　　她很怕水。
　　浪花打到她裤腿上，那湿冷的感觉已让她毛骨悚然不已。
　　但是她更担心钱多多。
　　她颤颤巍巍地踏进海浪里，海水没过她的脚踝，又唰啦一下溜走了。
　　“李茉莉——”
　　钱多多突然从水里钻了出来，“你是不是傻啊？”
　　她大笑着说道，“你又不会游泳，跑到海里，这是来殉情的吗？”
　　“你又骗我！”李茉莉气得跺脚，踩着重重的脚步回到方才阅读的树荫下。
　　再次捧起书的时候，李茉莉已经不生气了。
　　几乎每次到海边来玩，钱多多都要这样戏弄她。假装溺水，诱使李茉莉跑到海边。每次都是这样，但李茉莉还是每次都会上当。
　　对此，钱多多有个堂而皇之的理由：得让书呆子朋友李茉莉多接触和感受一下这个世界。
　　什么是海？
　　不仅仅是海明威笔下“生育万物的母亲”，是加西亚·马尔克斯笔下的“世界的寂寞”，是村上春树笔下的“沉默和喧嚣”，是狄更斯笔下的“广阔无垠和沉寂肃穆”，……
　　更是一脚踏进海浪，亲身体会到的，那海水的触感和温度。

　　最后，两个人都穿着还没干透的衣服鞋子，回了家。
　　“这么晚了啊，我们回去吧。”钱多多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不无遗憾地说道，“我后天再来找你。”
　　李茉莉有点惊诧：“明天你不来吗？”
　　“怎么，一两天不能见我，就这么难受？”原本钱多多因为这事有点心烦意乱，听见李茉莉这么一说，心情平复了许多，“我爸说要带我出去玩。”
　　李茉莉眉头微微一挑：“这么多年，你爸要带你出去玩，这还是第一次。”
　　“可不。”钱多多苦笑，“他最近好像变得有点不一样，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你开心吗？”
　　李茉莉关切而担心地凝视着钱多多的脸。钱多多从小一直都很瘦，但是脸却很圆。少女娉婷，钱多多现在还是很瘦，细胳膊细腿的像是只剩下一副骨架，只有脸是肉肉的，是网上许多人修都修不出来的鹅蛋脸。
　　“他要是在十年前提出这件事，我肯定高兴得不得了。”钱多多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说道，“但是现在，也就那样吧。”
　　李茉莉拍了拍她的肩膀，微笑道：“放轻松啦，好好享受吧。迟来的父爱也是父爱。”
　　“说不定还不如从来没有呢。”钱多多嘟哝道，“我都已经习惯一个人在家了，一想到一整天都要跟他待在一块儿，我感觉挺不自在的。”
　　“别怕，要实在不行，你就自己跑回来呗。”
　　“哈！也是。”
　　钱多多展颜一笑，伸出拳头，“那我们就各自努力，打赢属于我们的这场战斗吧！”
　　李茉莉回到家，前脚刚走进卧室，还没坐下，就听见玄关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李茉莉用书桌上的小镜子照了照自己，没发现有什么破绽，便转身走出房间，迎上去道：“爸，你回来啦。”
　　李东海正在换拖鞋。
　　李茉莉看见鞋柜旁散落的鞋子，暗道一声不妙。
　　“钱家那个小妮子又跑我们家里来了？”
　　“……嗯呢。”
　　李茉莉乖巧地把李东海夹在腋下的公文包拿了过去，挂到玄关专门挂包的挂钩上。
　　“她不会又带你出去瞎跑了吧？”李东海换好拖鞋，重重把今天钱多多穿过以后忘记归位的拖鞋塞进鞋柜深处，“茉莉，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钱多多这样的孩子，你少跟她来往，免得被她带坏了。”
　　“没有，爸爸。她今天就是给我带了一本书过来。”听到李东海这样评价自己的好朋友，李茉莉如鲠在喉，想说些为钱多多正名的辩解的话，可那些话再一次到了嘴边却不敢说口，就怕越描越黑惹恼了父亲。斟酌良久，想了又想，最后只说道，“今天我在家里做了高一的一套数学试卷和一套英语试卷。”
　　李东海脸色稍霁，继续敲打女儿道：“以你的能力，一天做三套卷子肯定是没问题的。”
　　“嗯……”
　　李茉莉咬了咬嘴唇，“那我明天多做一套。”
　　“肯定是钱家那个小妮子跑到我们家来，打扰你学习了。”
　　“她没有……”
　　李茉莉小声说道，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好在等上了高中，你们肯定不在一个学校了。”李东海脱下西装外套，走进厨房围上围裙，打开水龙头洗干净手，“我看钱多多那个成绩，每次考试都是垫底，能不能上高中都是个问题。公立学校，她肯定哪个都考不上。她爸是有钱，但靠钱就能进的私立学校，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学校。”
　　李茉莉：“……”
　　李东海说的这些都是事实，李茉莉比他还要清楚。她每次一想到便觉得忧心如焚，总是刻意避免去想这些事实，可事实终归是事实，避无可避。
　　李东海没注意到女儿脸上愁云密布：“快把菜拿进来吧，时候不早了。”
　　每天李东海都会在下班路上经过的菜场里顺便买点菜。刚才换鞋的时候，他把菜搁在入户门的旁边。
　　李茉莉默然无语地把菜拎进厨房，心事重重地挽起袖子开始洗菜。
　　洗干净的西红柿从李茉莉手里递到李东海手里。李东海把西红柿放在砧板上，拿起菜刀把它切开。
　　斜阳照进厨房的窗户，落在刀身上。
　　反光刚好落进李茉莉的眼睛，李茉莉感觉自己的眼睛被夕阳的反光灼了一下，酸涩难忍，泪水盈满眼眶。
　　“爸爸，我想上私立。”
　　“什么？”李东海的动作停了下来，困惑地看向女儿。
　　被他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李茉莉几乎忘了自己说了什么，甚至开始自我怀疑，怎么能说出那样傻到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她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换一句说吧！随便找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说什么都行？
　　李茉莉脱口而出：“我说，今晚吃番茄炒蛋吗？”
　　“是啊。”
　　李东海满意地点点头，把切好的番茄拢到一起，“从小到大，你最喜欢吃这个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