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风雨月

9、鬼岩（下）

　　贺平一直在发抖，他觉得生不如死。

　　这是个阴暗的屋子，而左辰的身影更阴暗。他夜一般的眸子如深潭的漩涡，看着他，就仿佛要把他的魂生生的扯出来。

　　屋子里不断响起惨叫声，凄厉的能划破人的心脏。
　　“小武，够了。”左辰吩咐道。
　　“是，左大人！”
　　“左大人？你是铁血御史左辰？”

　　左辰冷冷一笑，手一挥，惨叫声嘎然而止，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扔在了地上。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手脚尽断，肩胛上还有一个血肉模糊的洞。
　　“杜大人！”贺平颤声叫道，可是地上的人不断的抽搐，对他的叫声恍若未闻。
　　贺平看了看小武手中不断滴血的铁钩，不由咽了口口水，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吐出来。

　　啪~左辰一脚踏进蔓延的血迹里，贺平心猛地一跳，颤抖的看向那个漆黑的身影。

　　“贺大人准备说吗？”左辰看着他，嘴角一斜，露出一个微笑。
　　那个微笑让贺平又是一颤，这个人太可怕了...

　　他无声无息的将自己掠到这个可怕的房子里。
　　在这里他看见桌上摆着几个熟悉的人头，还看见小屋的铁钩上挂着一个将被折磨死的杜永新。那一刻他吓得坐倒在地上。
　　而那个男人轻笑着在桌边坐下，漆黑的眸子没有底。
　　“说吧，和你牵线的人是谁？”他淡淡的问，听到这句话，贺平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男人是冲着海盐一案来的。那几个人头以及杜永新都是局中人。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是怎么将他们找出来的，他只知道他不能说，说了，他就要死！说了，他们一家人都要死！
　　而他也确实对那个男人说，“我不会说的！”
　　那个男人仿佛预料到了他的回答，邪邪一笑，接下来，就是那一幕幕鲜血淋漓的场面。

　　左辰在杜永新身边弯下腰，手指卡住他的下颚让他面转向贺平。
　　那张脸惨不忍睹，无数的刀痕让血肉外翻，凌乱的头发被血黏了半张脸，满嘴的血混着断裂的牙齿从嘴角流出。
　　那一刻，贺平听见自己的牙齿不住的响，怎么也停不住。
　　左辰轻轻笑了一声，“杜大人，看来贺大人不想给你个痛快呢。”
　　杜永新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几乎要被血糊住的眼睛转向了贺平，嘴里不住的呜呜叫着，带着哀求。
　　贺平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看来贺大人觉得还不够精彩，”左辰直起身笑道，“那我们试试其他的吧。”说着，他对小武做了手势，小武立刻走进旁边的小屋，将一个深桶推了出来。
　　桶盖揭开，贺平吓得全身乱颤，可恐惧深深摄住了他，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卡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怎么也无法出声宣泄。

　　桶里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无数的蜈蚣蜘蛛血虫毒蛇在里面爬动。

　　左辰挑了挑嘴角，将手一挥，杜永新被小武扔了进去！那一刻，那个原本只能抽搐的身体剧烈的挣扎起来，可是没有手脚的帮助，他怎么也无法从深桶中逃出。一声又一声尖锐的嘶喊从他嘴里迸出，刺穿了贺平的耳膜。他死死的瞪着贺平，绝望，痛苦，愤怒，哀求！最后，他慢慢的向深桶里划去。蜘蛛蜈蚣毒蛇从他张大的嘴里涌进去，又从他的耳朵中窜出来，从他的鼻子中挤进去，又从他嘴里游出来。

　　贺平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恐怖的景象，他瘫在地上，浑身颤抖不停。想动，却怎么也动不了！
　　不要听，不要看！可那些可怕的蠕动声还是响个不停，杜永新那可怕的眼神再也挥不去！
　　他不由紧紧抓住脑袋，终于叫出声，“啊~~~~~~~~~~~~~~~！！！！”

　　左辰笑了一声， “贺大人还准备说吗？”他向贺平走过去，贺平仿佛见了鬼一般向后爬去。“不说的话，就去和杜大人做伴。”
　　“我说！我说！和我接头的是殷久荣大人！”贺平抱着脑袋大叫起来，随后又转为大哭。什么钱财，什么家人性命他都不要了！他现在只想离这个魔鬼远一些！
　　“殷久荣？循阳渡狱吏殷久荣？他不是触犯刑例，被斩决吗？”说着，左辰斜睨了他一眼，目光带冷。
　　贺平触电般大叫起来，“没有没有！他是总调度，除了和我接头，他还负责接收死刑犯，还有，还有和上面联络的也是他！”
　　“他在哪？”
　　“在小鬼岩！”
　　“接受死刑犯干什么？”
　　“采白云石！”

　　“采白云石？”左辰眉头一紧，“在哪采？！”
　　“这个，这个我不知道！”说着，他扑在左辰脚边，大声哭叫，“左大人，您就饶了我吧！不要杀我！”

　　左辰嘴角一斜，“我现在不会杀你。你就祈祷殷久荣会乖乖说实话，让你不会受太多苦吧！”说着他抓起贺平的后襟，把他往后一掷。锋利的铁钩立刻穿过他的身体，将他挂在了半空。

　　“啊~~~~~~~~~~~~~~~！！！！”

　　***

　　秦家出银针，段离出迷药。秦统与段离的交易就这么简单。
　　而站在交易背后的人，是贺平，循阳盐运使运判。
　　当梁下密谈的人吐出这个名字时，一直昏昏欲睡的华月蓦然清醒。盐运使运判？
　　她忽然转过头，星子一般的眼睛盯住了那两个在灯下密谈的人，窃窃私语不断入耳。

　　“段公子，离梦散什么时候能炼好？贺大人催过好几次了。而且珍玉坊的银针已经打造好，就差您的药了。”
　　“哼！离梦散是这么好炼的吗？！你告诉姓贺的，想要离梦散就多给我留些白云石，否则一切免谈！”
　　“段公子，最近盐流量较大，需要的白云石也很多，请多体谅。”
　　“体谅？我体谅他，谁体谅我？没有白云石我怎么炼离梦散？！”
　　“哎...”

　　不欢而散。自始自终，段离脸上都挂着厌恶的表情。

　　灯熄，人散。

　　华月与悠扬对视一眼，也从窗户里跃了出去。

　　离梦散...白云石...海盐...
　　一些东西已经在华月脑中成型。但是还差一些，还差一些！

　　他们悄悄尾随在段离身后，不远不近。下水，跟着船橹，穿过一阵阵急流，幸好他们水性极好，否则无论如何也渡不过去。
　　大鬼岩就在眼前，水流越来越湍急。忽然华月身形晃了晃，悠扬立刻伸手扣住她手腕，把她拉了回去。
　　华月本想向他道谢，可看见他眸子里明明白白写着：“女人，你太丢人了！”她立刻转开头去。

　　船在急流里颠簸，绕开了东南的深渊，一直到了大鬼岩的东北才往大鬼岩靠过去。拨开丛丛水草，豁然看见一个漆黑的山洞。

　　水很浅，船夫将船推进山洞后，便与段离一同往里走去。隆隆的江水在耳边咆哮，渐渐将啪啪的脚步声掩盖的无影无踪。

　　“走。”悠扬站起身，随意拍了拍湿透的衣衫便往里走去。
　　华月跟在他身后，风起，她忽然觉得很冷。湿淋淋的头发黏在脸上，不住的往下滴水，落在指尖，刺骨的凉。

　　果然是秋天了。她悄悄的运功想抵挡住寒冷，可是胸口那阵闷疼让她立刻放弃这一举动。

　　很冷。

　　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扣在了她手腕上。暖流不断的波动，为她驱散着寒意。华月抬头看着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笑道：“多谢了。”
　　“你的武功是被谁废掉的？”悠扬问的很淡然，事不关己的淡然。
　　“被谁...”华月想了想，“疗伤冲关的时候被一个侍女打断的。”
　　“哦？”他似乎来了兴趣，“受伤？谁的杰作？”
　　“...大师兄...“
　　悠扬挑了挑眉峰，“岳风？那还不算太丢人。“
　　“你知道大师兄是岳国太子岳风？“
　　“女人，你的问题太傻了。只要我想知道，我就会知道。“
　　说着，他停下脚步。

　　山洞已到尽头，豁然见天日。
　　这么看来，大鬼岩是座环形的巨石，环外江水咆哮，环内水浪滔天。
　　石壁内侧有四个洞口，幽幽深深，靠近了，似乎能听见敲打声和些许人声。

　　循声而去，华月震惊在第一个洞口前。山洞里雪白一片，十分耀眼，“海盐？”她迫不及待捻起一点尝了尝，又立刻吐了出来，没有咸味，而且还有些苦涩。
　　悠扬也尝了尝，道：“这是石粉，大概就是他们说的白云石石粉了。”
　　华月抓起一把在手中掂了掂，“分量比海盐沉很多，若不是味道有异，混进海盐里还真难辨认。”
　　悠扬微微扬了扬嘴角，“果然是谋取暴利的好东西。”

　　华月皱起眉，“去其他几个洞里看看。”

　　第二个洞明显深邃了许多，敲打声和人声似乎就是从这个山洞的深处传出来。
　　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岩洞，满地泥浆。
　　华月与悠扬溺在山洞转角的阴影中，便能看见上百个脏臭的人拿着钉锤在凿击着石壁，将大块的白云石放进小车里，而另一些人在捣碎凿下的石块，还有几十个监工模样的人不住的抽打着他们的后背，怒斥着不许偷懒。

　　“他们在凿白云石。看来那个洞里的石粉是他们所为。”
　　“这么大量，看来海盐中掺的沙石十有八九来自这里。”说着，华月皱眉低声道，“这些人又是哪里来的？若是用离梦散拐来的，为什么周围没有传闻失踪了人口呢？”
　　“不知道。”

　　正在这时，一个年级稍大的苦工倒了下去。
　　监工的鞭子立刻像暴雨一般抽了过去，“叫你偷懒叫你偷懒！！”
　　顿时，鞭打声，敲击身，怒骂声，呻吟声混在了一块。
　　最终苦工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全身伤痕累累，皮开肉绽。
　　“登记好，拖出去！明天再让那边送人过来！”

　　华月攥了攥拳头，却被悠扬按在原地，他看着她，淡淡的道：“女人，不要逞强。”

　　苦工被拖了出去，留下一路血印。他糜烂的衣服撕碎在泥地里，左肩上露出了死囚的刻印。华月以为自己眼睛花了，刚想上去看个清楚却被悠扬死死扣住手腕。“去另一边看看。”他低声道，不由分说，把她拉了出去。

　　第三个洞口，并不敞开，有一扇木门。两人在门口聆听良久，没有人声。
　　悠扬迟疑了一下，伸手退开。
　　吱呀----
　　暗淡的光芒照了进去。一张简单的小床，半盏方烛，案台上几本小册子。
　　悠扬走近案台，抚了抚小册子褶皱的封面，眼神一亮便将它们收入怀中。
　　华月也走了进来，四处看了看，“这里会不会是段离住的地方？”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堵在门口，“不错！就是我住的地方！”声音清亮，怒气十足，“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人？”悠扬淡淡重复了句，慢慢转过头来，一字一顿，“段离。”
　　“你！”段离仿佛受到很大惊吓，不由后退一步，“你是...”
　　没有等他说完，悠扬手中的暗器已经飞了过去。
　　“噗”段离身子一震，他捂住左肩，往旁边猛扑过去。
　　“嗖嗖嗖”几枚落空的暗器埋入了对面的岩壁。
　　“快来人！快来人！！！”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快走！”悠扬道，随即他与华月一道冲出房门，身形轻旋，沿着大鬼岩内壁一路向上攀去。

　　“你们在这里守着，给我放箭放暗器！你们几个跟我上大鬼岩！”段离气急败坏的喊着，不顾左肩的伤便冲往通向大鬼岩顶的捷道。

　　大鬼岩极高，华月攀不到半途便觉得气息已散，要往下坠去。悠扬伸手拉起他，身形如燕，每一步都踏在岩石的凹凸处，如雨的箭射了过来，他撕下自己的罩衫，猛的在身下一旋，又借力一踏继续向上攀去。纵使他武功极高，带着华月到岩顶时，额上也浮起了密密的汗珠。

　　江水在岩下的深渊里咆哮，震得大地不住的颤抖。
　　段离已经带着好些人在岩顶等待了，看见了他们，他不由哈哈大笑起来，狰狞的笑声盖过了狂风肆水！“你们想往哪逃？！”
　　悠扬看着他没说话，紫色的眸子里泛着冷光，那冰冷的眼神硬生生的让段离后退一步，可他依旧不甘的低吼，“你告诉姓荀的，老子是绝不回五毒宫的！当然，老子更不会死！”
　　说着不等任何人有所动作，他踩了踩脚下的机关，轰~的一声，悠扬与华月脚下的岩石直直的被销开，轰然往下落去。悠扬扣着华月的手腕，在下落的岩石上一点就要飞上岩顶，只见段离又扔过几颗弹丸。
　　轰~轰~轰~
　　巨大的冲击将他们逼退。

　　轰~哗啦啦~~岩石落进水中，一瞬间便被深渊吞噬的无影无踪。

　　在空中，他们无处着力，情急下，悠扬拔出腰间匕首，用力刺向坚硬的岩石。一阵刺耳的划响声后，终于匕首嵌进了一道浅浅的岩缝。

　　深渊就在脚下，如妖魔的张开的嘴，深不见底，撞碎的浪花甚至喷溅到他们脸上。

　　刺啦啦---岩缝在拨裂，它承受不起两人的重量。

　　华月抬起头，正碰上悠扬看过来。四目相对，竟然都起了笑意。
　　“别动，过一会儿就可以上去。”他道，笑的很安慰。
　　“二师兄，其实你真是个不错的男人！”她道，笑的很灿烂。
　　可是他的眉皱了起来，他感到她的在他手中一旋便脱开了他的钳制。那一袭白影就那样落进了深渊，转眼消失的无影无踪。

　　悠扬静静的看着那个深渊，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猛的，他一发力，再一次飞上了大鬼岩顶。刚准备离去的段离大吃惊，没有等他有所动作，他已经被悠扬卡住脖子提上了半空。
　　悠扬的眸子在燃烧，那是怒火，无法平息的怒火！什么段离什么秘籍他都不想了，他现在只想把手里的人掐死。他收紧手指，猛的将段离的头向左一撇，一道细细的血线便从段离的嘴角流下，他踢腾的双脚也垂了下去，不再动弹。

　　周围的人傻了眼，立刻趴在地上哭喊着求饶。可悠扬恍若未闻，大开杀戒后踏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