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遥》四月橘树

1、第 1 章 十年前的歉

　　萧煦之看着跪在他面前的李云和，微微眯眸。

　　李云和一袭大红色的宫装，月白的玉簪斜斜地插在散乱的发髻上，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却不知从何处沾了几滴血渍，干巴巴地点在唇上，无神的双眸像一团漆黑的夜，让人怎么也看不透。

　　三月的西照国，满城飞雨，绵密如丝，斜风起时，他的睫下也起了雾。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是在父王的生辰宴上。李云和乖乖地坐在礼成王身旁，肉肉的小脸，圆圆的双眼亮晶晶，很是可爱。

　　那时她才八岁，小小年纪可是一点都不露怯，伶牙俐齿，一番祝寿词说得西照王开怀大笑，连夸小丫头聪慧。

　　在场众人也喜然，不住夸赞云遥国的小公主天资聪颖，很是惹人欢喜，他也不例外。

　　他忍不住上前同她逗玩，她歪头不解，却笑着唤他煦之哥哥，两个小酒窝甜甜地挂在双颊，萧煦之恍然间觉得自己好像喝醉了，虽然整场宴席，他滴酒未沾。

　　宴上还有很多同岁的公主与小姐，可不知为何，萧煦之只看得见且只想同这位云遥国来的小公主亲近。

　　所以，当席上众人都在为歌舞喝好的时候，只有他看见李云和悄悄地溜了出去。

　　他轻手轻脚地跟在她身后，想看她在这偌大的西照宫会不会迷路，毕竟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可是七拐八绕地迷路了，还被来寻的太监宫女嘲笑了许久。

　　果不其然，她还没走几步远，就迷路了。他本以为她会哭，却没想到，她竟直接坐在凉亭里吃起了从席上拿来的瓜果。

　　“好吃吗？”萧煦之上前忍着笑问她。

　　“嗯！”李云和抬头看向来人，微微惊诧，可还是亮着眸子狠狠点了头。

　　萧煦之以为是什么好吃的，走近了才发现不过是个寻常的桂花糕，甜腻腻的，一点都不好吃，可她却如获至宝，吃得两眼笑眯眯，落在他眼里，很甜，但不腻，他很喜欢。

　　“你以前没吃过桂花糕吗？”萧煦之眨眨眼，疑惑道。

　　旁边的小女娃摇摇头，却没停下嘴上的动作，腮帮子鼓得满满的。

　　“你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萧煦之看着她吞咽快速又艰难的模样，有些担心道。

　　“我得赶紧吃完，不然出来太久，父王找不到我该担心了。”李云和边吃边说。

　　“那你为何不在殿内吃，偏要跑出来在这里偷着吃？”萧煦之觉得这位小公主奇奇怪怪的。

　　李云和双眸里的星光骤然流散，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看着萧煦之甜甜笑道：“秘密！”

　　“既然是秘密，那被我撞见了，你都不怕我说出去的吗？”萧煦之挑眉道。

　　李云和闻言，瞬间可怜巴巴地看着萧煦之说：“怕！所以你可以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吗？”

　　萧煦之看着她这变脸的速度，忍不住笑了，正要说点什么，却被突然塞进嘴里的糕点堵住了。

　　只见李云和眨眨眼，满脸无辜却又邪邪地笑着道：“你现在也吃了，那这现在就是我们共同的秘密了。”

　　萧煦之嚼了嚼嘴里的糕点，甜腻腻的，是他最不喜欢的桂花糕，吃得他眉头紧蹙，但见李云和紧紧盯着他，只好耐着齁感吞了下去。

　　李云和见状很是满意地点点头，掏了块糕点又吃了起来。

　　二人坐在凉亭里，边吃边聊，直到殿内的乐声将歇，李云和才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急急忙忙往殿内跑去。

　　看着她匆忙的身影，竟也不自觉跟着跑了起来。

　　回到宴上，萧煦之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却不经意间又落到了李云和身上。

　　“三皇子喜欢云和公主吗？”坐在他身旁的贤妃低声问道。

　　萧煦之闻言立马低下了头，不敢言语。直到宴席散尽，萧煦之也没敢再多看李云和一眼。

　　“煦之喜欢云和公主吗？”众人离席归去后，西照王半躺坐席上，突然问萧煦之。

　　萧煦之眼眸发亮：“匀和妹妹聪颖可爱，很是讨人喜欢。”

　　西照王又问：“你想云和留在西照国吗？”

　　萧煦之沉默良久后，点了点头。

　　陪在一旁的王后正要说些什么，却见西照王朗声大笑，看着她柔声道：“那便让云和留在西照国吧。”说完起身就离开了。

　　望着西照王离去的背影和王后落寞的神情，他转头看着贤妃，不解问道：“父王这是何意？”

　　贤妃嘴角噙笑，摸了摸萧煦之的面颊，轻声道：“你会知道的。”

　　所以后来，贤妃告诉他，李云和要留在西照国的时候，他很惊讶，却是开心的。

　　那天午后，春阳和煦，暖风微拂面，萧煦之兴冲冲跑去李云和暂居的驿馆找她，想要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时，却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门口呆呆地抹着泪痕。

　　她抬头看他时，眼里是不尽的泪水，像是涨潮的海水，不停翻涌着。

　　她抽噎道：“煦之哥哥，父王回云遥国了，可是我还在这里，父王是不是不小心把我落下了？还是，父王不要我了？”

　　萧煦之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通红的双眼，茫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原本是想来告诉她，她以后就一直待在西照国了，而他也想好了以后要带她去春山看尽荼靡，去鹤山寻遍冬梅，还要带她去吃遍玩遍西照国。

　　可当他低头看到她满脸泪痕时，只觉得喉咙微微发紧，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怎么会，云和这么聪明可爱，礼成王怎么会不要云和呢？”他蹲在她的的面前，用自己的衣袖替他拭去眼角的泪。

　　“那为什么父王不把我带上呢？我追着他的马车跑了好久，可是马车从未停下来过，父王也不曾回头看过我一眼。”

　　小泪人抽抽嗒嗒个不停，说着说着，竟直接趴在萧煦之怀中大哭了起来。

　　“我……云和，没事的，你还有我，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的。”萧煦之拍了拍李云和的后背，有些心虚。

　　当最后一缕斜阳照在萧煦之身上时，李云和看着萧煦之，伸手抹了抹眼角未尽的泪，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确实很勉强，仿佛下一秒，眼泪又要决堤了。

　　萧煦之看得心尖泛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心里却一直在说着对不起。

　　那天夜里，他拼命向西昭宫奔去，他要去告诉父王，他后悔了，他不想云和留在西照国了，他想让云和回去云遥国，回到她的父王和母后身边。

　　西昭宫殿中，西照王坐在案前看着折子，眼皮子也不抬一下，只面无表情说了句“胡闹”，便让人把他带下去了。

　　他又跑去求王后，他告诉王后云和哭得多伤心，同时又向王后解释自己那天说的话。

　　他说他后悔了，他一点都不想李云和留在西照国。

　　可是，王后也没能给他他想要的回复，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对他说：以后你要好好保护云和，云和的父王母后不在身边，以后她只有我们了。

　　他这才相信这既定的事实，已经无法改变。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几句话，竟然害得她再也无法归国，无法再在自己父王的身边欢笑如常，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愧疚与悔恨的触须爬满了他的心房，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不堪过。

　　后来，他日日去看她，也时常带她出宫游玩，他再也没见到她哭过，每次去看她，她都甜甜地笑着，就像那日在生辰宴上笑得欢快，笑得乖巧。

　　她明明在笑，可是他看着却并不觉得她快乐。每次看到她那样笑，他心中的愧疚与懊悔总会在某个角落暗自发作，就像一只迷路的蚂蚁，在他的心上四处抓挠着。

　　越是自责，就越是想要弥补，萧煦之总是会想尽办法让她开心，也总希望着她对他能有所求，可是，除了那天坐在驿馆门前的哭诉，她在他面前，似乎再也没有过别的情绪。

　　直到有一天，她跪倒在他殿前，红着眼求他救救那个人。那一瞬间，他心中的暗房好像有了一丝光亮。

　　十八岁的李云和，她依旧是那么可爱，明眸皓齿桃花面，仿佛春山上最惹人的山茶花。

　　只是不知何时，她看向他的眼神中丢了儿时的那份明亮与欢喜，有的只是深不见底的悲戚与决绝。

　　他不解，为什么她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他做的这一切分明都是为了她！

　　可她如今却用那样失望的眼神看着她，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他难道又做错了什么吗？

　　他明明已经尽力去弥补那份亏欠，可她还是宁愿丢弃来之不易的身份和地位，同一个什么都不是的草莽谈笑，也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心上微微发酸，他像个无助的小孩，他哑着嗓子问她：“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她始终一言不发，像个被抽去灵魂的木偶任由他摆弄。

　　萧煦之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哑声道：“我可以放了他。”

　　“真的？”很轻的一句话，却让他面前的木偶瞬间有了一丝生气，暗如永夜的双眸也终于又有了一丝光亮。

　　她笑了，笑得那样好看，春山上的冰雪都融了。

　　他看着她，也笑了，笑得微微发颤，笑得癫狂。

　　罢了，罢了，既然那是她想要的，那成全她便是。

　　反正这是他欠她的。

　　现在拥有的这一切，本就是十年前他要送给她的歉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