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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军法 皇太女弃城 ...

  •   山雨欲来。嘉临关城墙上,一个挺拔高大的背影,手中紧握着一柄长剑,正若有所思地眺望着。
      城外的荒原上,横尸遍野,血流成河。唯有残破的旌旗在罡风吹动之下,猎猎作响。残尸之上,偶尔有几只乌鸦飞过停留。凄惨的鸦鸣声时不时回荡在空中。
      “北栾人似乎撤了……”却是柳驰从远处走了过来。
      那身影微微一怔,转了过来。清朗冷峻的脸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泛着隐隐的寒气。正是萧蘅。
      他轻轻颌首,说了一句:“暂时是走了……不过也大意不得……”
      “嗯。我方倒是没什么伤亡。真是多亏了她的这个主意。”柳驰说着一手搭在城墙的石砖上,轻叹一口气,“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萧蘅听到这个“她”字,眉心微动。眸光变得有些模糊。
      沐黎,已经走了五日了。这些日子。他按照她走之前出的点子,把那些身强力壮的士兵从城门上撤下来,却换上去一批伤兵。原本铜墙铁壁般的防卫,看似一下子松懈下来。
      北齐人见大祁一下子变得如此颓丧,反而有些犹豫不决。拓跋鸿精于算计,为人十分多疑。自然不相信大祁就会如此缴械投降,所以第二日他只派了一小簇先锋部队前去打探虚实。
      而当这群北栾先锋一开始攻城,藏在城墙暗格里的弓箭手就开始万箭齐发,没一会儿就把这批先锋部队干掉了。
      拓跋鸿这下更加笃定大祁搞这局其中必定有诈,所以行事更为小心谨慎。
      之后虽又发动了几次小规模的攻击,却也全都被大祁一一化解。而城门之上却仍是那些伤兵残将。
      这下搞得拓跋鸿有些不知所措,而北栾人的士气也在一次次的失败中逐渐被消磨掉。
      刚才一场恶战,北栾人再次铩羽而归。而这一次,萧蘅故意在城墙上安排了数名精兵,还挂起了皇室的旌旗。
      皇太女从柔京带来了援兵,意在将北栾一网打尽。
      拓跋鸿抬手算了算,自己这些天已经折损了万人。若是城中其实藏了大量兵力,这时一拥而出……后果怕是不敢想象。他抹了抹额头的汗,下令先行撤退。
      萧蘅看着远方被马蹄扬起的尘土,将整个天空映得有些朦胧。他紧握着剑的手稍稍松了一些,然而两道剑眉却依然紧锁。
      “……只是城中军备粮食所剩无几,最多再能坚持一两日。若救兵再不来的话,怕是——”旁边传来柳驰的声音。
      “定会来的。”萧蘅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因为是她。”后半句话他讲得极轻,像是在喃喃呓语。
      然而他这一等又是两日过去了。虽然这两日北栾人没再来作乱。但城中情况却是越来越危急。
      因为缺乏医用物资,每日都有一批接着一批的伤兵死去。粮仓也逐渐见底,饥饿使得所有的兵士们终日无精打采,毫无生机。军中整日笼罩在饥病交迫的阴影中,流言四起。
      皇太女弃城而逃,嘉临关被攻陷指日可待。
      到了第三日清晨,天还未见光,嘉临关的后城门就围了一群人。
      原来守后门的士卫值夜时听见城墙上有动静,本以为是敌人搞暗袭。结果抓了下来一看居然是自己人。
      竟是有人作逃兵。自古逃兵都是按军法处置,只是这次的逃兵竟然是卢飞将军的儿子卢唯。这就把当值的将领为难住了,只得把萧蘅寻来拿主意。
      萧蘅治军向来是军法严明,从不顾及任何人颜面,他长剑指着卢唯,冷然道:“卢唯!大战临头作逃兵!该当何罪?”
      卢唯被几个士兵押着动弹不得,却也扯着嗓子为自己辩解:“少将军!皇太女弃了嘉临关!北栾现已撤军,而我们在这里按兵不动不是等死么?!”
      “你胡说什么!”萧蘅大喝一声,剑锋抵在卢唯脖颈上。
      冰冷的刀刃泛着阵阵寒意,卢唯忍不住微颤了一下。
      众人也皆是凝神屏气,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片刻,萧蘅将长剑收入腰间,扬手朗声道:
      “临阵脱逃,谣言诡语,蛊惑军士。来人,拖下去斩了——”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有人小声说道:“少将军,卢校尉乃卢将军的独子……此事还是请示一下大将军为好……”
      话音未落,萧蘅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正要开口,突然听得远方号角阵阵。
      定睛再看,狼烟漫天。
      “少将军!敌袭——北栾人!又杀回来了!!”远处奔来一个小兵,上气不接下气地叫嚷着。
      “啧!”萧蘅剑眉竖起,他瞥了一眼卢唯,对着旁边的几个士卫:“先把他关起来。”
      说着转身便向大城门口冲去。
      城门下面,黑压压的北栾大军。绣着“栾”字的旌旗在风中疯狂地摇曳着。
      大军最前方,两匹白色骏马上,正是拓跋鸿和撒兰也。
      “咚咚咚咚!”锣鼓声震天响。北栾兵士跟着锣鼓声齐声喝道。“哈——呵——”气吞山河之势。
      萧蘅站在城墙上,眉头紧锁,眸光沉沉。
      “北栾人这士气……拓跋鸿应算到了我们之前是故弄玄虚,所以这次卷土重来,似乎势在必得……”柳驰站在一旁,脸色阴沉。
      “那倒未必。”萧蘅冷冷地回道,“等下你去助大将军他们。”
      “你呢?”柳驰追问道,“你有何打算?”
      “擒贼先擒王。”萧蘅表情冷淡,一双漆黑的眸子里看不出一点儿情绪。
      “你疯了么?!”柳驰忍不住抬高了声响,“对方数万大军,你如何杀入重围?!”
      “……”萧蘅却只是不语。
      “虽千万人吾往已。”他注视着远方看不到尽头的兵阵,语气决然。
      “好一个虽千万人吾往已——”身后忽然传来银铃般的声音,萧蘅微微一怔,有些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是……
      他猛然转过身去。
      少女身披银铠,信步走来。容色绝丽,不可逼视。
      不是沐黎又是谁!

      *******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空荡的街道上没有一个人影。
      拓跋鸿远远看着,蹙了蹙眉头。嘴角微微上扬,冷笑一声:“又在故弄玄虚了么?!”
      “大哥!这群南人实在狡诈!待小弟我率先锋队进去。先杀他们个片甲不留!”说话的是撒兰也。他拽紧了拳头,一脸亢奋。
      “去吧!”拓跋鸿笃然一笑。身边的人就像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马蹄滚滚,尘土飞扬。嘉临城门静静地注视着一大批异族铁骑呼啸而来。
      半晌又安静了下来。
      拓跋鸿隐隐有些觉得不对,伸长了脖颈往前探去。忽听城里传来一阵阵短兵相接的撞击声,夹杂着兵士们的惨叫。
      他这才安下心来。看来撒兰也已在里面杀开来了。
      “关城门——”只听见有人大声呼道。拓跋鸿心想这群南人估计是被撒兰也吓破胆了,这会儿才知道自己的空城计不奏效。
      “哼——大栾男儿们,随我冲啊——”拓跋鸿举起手中长刀,大声嘶吼道。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脚下大地也随之颤抖。
      眼见嘉临关的古城门就在面前,忽地从城墙上摔出一团黑物,落在了拓跋鸿跟前。
      拓跋鸿拉紧了缰绳,雪白的骏马抬起前蹄在空中蹬了半圈,这才停了下来。
      定睛一瞧,那团黑物竟是一颗血肉模糊的首级!
      再看那颗首级的耳朵上挂着一串金色雄鹰耳坠。
      是撒兰也!
      拓跋鸿的心瞬间跳到了嗓子口。饶是他久经沙场,见到此景也是一时间慌了神。
      然而没等他回过神来,头顶上方箭矢如暴雨一般倾泻而出。顿时周边惨叫声四起不绝。
      城门再度打开,这一次,却是见不到尽头的大祁兵士,手中高举着刀剑,好似猛虎出山,叫喊声震天动地,响彻云霄。
      常胜将军拓跋鸿终于在死前体会了一把“兵败如山倒”的绝望。

      *******

      嘉临关大捷。主将屋内却是一片凝重。
      “皇太女故意按兵不动,竟要看我们弹尽粮绝么?”却是萧绎的声音在问责。
      “若是早点出动,北栾人就有防备,如何能这么轻易地将他们一网打尽?”沐黎神色自若地耸了耸肩。
      说起来那日她从秦州调到了三万救兵,日夜兼程终快要到达嘉临关,派人前去打听一番,才知道原来北栾人被虚晃了几轮,如今正退到后方观望着呢。
      如此只要等他们按耐不住的时候,再让大军给他们致命一击。果然等她到了嘉临关的时候,兵临城下。北栾人这次全线压上,势在必得。
      而沐黎索性将计就计,敞开大门,引君入瓮。
      北栾人被这般打了个出其不意。士气大泻,终是溃不成军。
      “荣国公走前和孤说的,志在神龙都,莫非是句玩笑话么?”沐黎眉头轻轻一挑,目光中带着不可琢磨的深意。
      屋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男子凄厉的叫唤声传了进来。
      “阿爹——阿爹救命啊——”
      萧蘅厌恶地扬了扬手,低喝道:“带进来!”
      不一会儿,两个兵士押着一个青年从屋外进来了。
      那青年一进来就哭着向卢飞扑去,嘴里不断地叫嚷着:“阿爹救我啊……阿爹救我,他们要杀了我……”
      “这是怎么回事?!”卢飞对着他大吼一声。
      “阿爹……你要救救孩儿啊……孩儿不过……不过是……”卢唯支支吾吾地说不下去了,只拉着卢飞的袖管垂泪不已。
      “卢将军,卢校尉今晨欲从后门脱逃,被抓后却口出狂言,污蔑皇太女。依你看,如何处置?”萧蘅冷言道。
      “你这孽障!”卢飞气得发抖,扬起手来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地一声,卢唯被打得头冒金星,一屁股瘫在地上,哭得更加大声了。
      萧蘅皱紧了眉头,语气决绝道:“临阵脱逃,妖言惑众,论罪当诛。拖下去,斩了——”
      “慢着——”却是萧绎站了出来,他转身对着萧蘅轻摇了摇头,道:“此事容后再议。先关押起来。”
      说着,两个士卫便上去抓住卢唯的手臂,要往外面拖去。
      忽然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
      “都说荣国公治军严明。孤看来却好像难符其实。临阵脱逃的罪在哪里都是斩立决的,怎地到这里就变成了容后再议。这西北营的军法是用来唬人的么?”
      沐黎幽幽说来,目光灼灼地扫向众人。
      萧蘅不耐烦地挥手道:“快拖下去。”
      话音刚落,两个士兵就架着卢唯往外扯。他却发疯似地拳打脚踢,滚地挣扎,嘴里哀嚎不断:“阿爹救我啊!阿爹救我———我不要死……”
      “等一下!”卢飞高呼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沐黎跟前,俯身跪下一拜,低声说道:“末将教子无方。辱了皇太女清听。末将求皇太女再给末将一个亲自教子的机会。”
      沐黎眉心一松,眼角闪过一丝淡淡的哀伤,她轻轻颌首道:“去吧。”
      卢飞站起身来,转向了卢唯。这位父亲年过花甲,只是卢唯是他中年得子,平日里总是不忍管教。他看着自己年轻的儿子,脸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惊恐万分地瞪着自己。
      卢飞轻叹了一声,缓缓地迈开了步子。他走得极慢,步伐却很坚定,忽然他抽出腰间长剑。
      “阿爹!你要做什么!阿爹!”卢唯望着寒气逼人的刀锋,吓得发起抖来。
      “我儿,今日你犯下大错。皇太女仁慈,准我这个阿爹亲自送你上路。你可要好好听话,安心去吧。”他的声音平静得竟毫无波澜。
      “不要啊——阿爹——”卢唯绝望的惨叫却并没有打动他的父亲。
      剑在空中停留了片刻,终于倏然落下。
      殷红的鲜血从卢唯的脖颈上喷出。
      屋里又像死水一般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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