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集序》岁多乐

88、散余霞

　　谢景明从周围找出一根长绳子，自己先试了试结不结实，然后才将绳子的一端绑在了离井不远的一颗大树上，然后将另一端扔进井里。

　　他对周兰亭说：“看来这井底下的东西才是关键。一会我先进去探探路，若是里面是安全的呢，我便扯扯绳子，这时候你再下来。但若是我一直没有动静，你先确保自己能全身而退再找人来救我。”

　　说着又拽了拽绳子，见这绳子确确实实十分结实之后，这才顺着扔进井下的绳子跳进了井口之中。

　　谢景明紧紧拽着绳子往下滑，越靠近井底的位置越宽敞。等谢景明落地之后，周围已经有好几丈长好几丈宽了。

　　他捡起地上已经灭了的火折子重新点亮，发现四壁修成了屋子一样四四方方的，并不是像井口一样的圆形。其中一面的井壁上有三条横是横竖是竖的缝隙，谢景明走过去举着火折子照了照，看出来了这是一扇人修成的门。

　　门外面有锁，锁上面已经有了斑斑锈迹。谢景明从冠上取下一根细长的簪子，用簪子的尾端挑开了门锁。

　　门应声而开，谢景明举着火折子小心翼翼的走进去，昏暗的小房间内静悄悄的，不过墙壁上倒是有烛台。谢景明一个个点亮烛台里的蜡烛之后，整个房间便都被照亮了。

　　谢景明定睛一看，这房间很小，比他府里的抱厦还要小一半。房间中央是一块充当桌子的石头，石头显然被人打磨过，棱角分明，表面无比光滑。石头上面放着一个小木盒。

　　谢景明在房间内环绕一圈，确定没什么危险之后才又过去拉了拉垂下来的绳子，示意周兰亭可以下来了。

　　谢景明等在绳子旁边小心翼翼的接了一下周兰亭，等周兰亭平安落地便和谢景明一道走进了那个被烛光照亮的小房间。

　　二人来到了石头前面，那盒子被严严实实的锁了两层，盒子很大，而且看样子上锁之人十分小心，整个盒子和锁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就是仍在地上用东西砸估计都很难凿开。饶是谢景明都险些卡住了。
　　不过他的本领“出神入化”，再难的锁在他这儿不过是多耗些时间的事情罢了，要是放在别人身上，没有锁是不可能打开这个盒子，不过谢景明费了一会儿的工夫倒也真的打开了。

　　他将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里面是几份证词画押，一份太医院的出诊记录，半块玉佩和一块写了血字的婴儿的襁褓。

　　谢景明先拿出那块玉佩看了看，没看出来什么名堂才又拿起来了那几份画了押的纸来，等看清上面的内容之后，再加上那份太医院的出诊记录和襁褓上的血字，谢景明顿时就只觉得手脚发凉——

　　这些上面罗列的内容赫然指向同一件事，那就是谢回舟并非钦明帝的亲生孩子！

　　血字说的是袁贵妃写的，说谢回舟乃是她与前任礼部左侍郎黄彬宜的儿子。袁贵妃也就是谢回舟的生母，和黄彬宜一起已经因病去了好几年了，没想到竟然还能见到她留下来的血书。

　　那几份画押是黄彬宜写的，他同样亲口承认了谢回舟是他儿子。而太医院的出诊记录上明明白白的写着黄彬宜和谢回舟的血液相容，是为亲生父子。

　　这些东西足以叫天下人把谢回舟从皇位上推下来，也足以叫整个天耀大乱！

　　谢景明如今才终于明白太皇太后是如何叫谢回舟心甘情愿的做傀儡皇帝，而自己真正的把控朝政了——

　　因为谢回舟他本就不是真正的皇子，他才是那个假冒之人！

　　他自己自然知道自己是冒牌的，所以为了保住一时的荣华富贵和性命自然事事听从太皇太后调遣。毕竟对他这样一个假冒的人来说，能享受到这些只有皇子才有的东西就已经足够，自然不敢再生出什么心思觊觎权力了，如此，太皇太后才能毫无芥蒂的把控朝政。

　　而且就算谢回舟真有这个胆子起了什么不当的心思，太皇太后手里的这些东西也足以置他于死地，谢回舟为了自己的性命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这真真是天衣无缝的计谋！任谢景明也想不出更好的了。

　　用一个没有皇家血脉的人继位，这样太皇太后才能真正牢牢地把控住权柄，而傀儡皇帝也不敢起任何不该有的想法。
　　只要太皇太后手里有这些把柄，那么谢回舟这一生都不敢忤逆她。但同时谢回舟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尊崇的地位，至高无上的荣耀，以及最重要的一点——肆意的享乐。
　　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而且主动权会永远握在太皇太后的手中，只要这个井底的秘密能被永远守住，那么这个天下将永远握在她袁氏太皇太后的手中！

　　怪不得太皇太后给谢回舟下避子药，因为谢回舟原本就不是真正的皇家血脉，太皇太后虽然为了自己的权力愿意叫谢回舟继位，但是再怎么样可不可能会叫他真的诞下子嗣，叫一个外姓人继位。

　　怪不得太皇太后一直叫谢景明成亲生子，他还以为仅仅是太皇太后闲着没事想到了他，所以过来关心一下。可是现在看来也有了另一层意思。

　　如今还在的皇子里只有谢景明一个人的血脉是真正的皇家血脉，等谢回舟退下来之后，哪怕不是谢景明继位，那也只有可能是谢景明的孩子继位，反正绝对不会叫谢回舟的子嗣坐上那个位置的。

　　太皇太后之所以这么着急的叫谢景明成亲，是因为她现在唯一需要的就是一个可以继承谢回舟位置的真正的皇子。等这个孩子有了之后，那太皇太后的计谋才是真正的成功了。

　　等谢景明的孩子继了位，这时候太皇太后也老了，那时候她便放开权力，这样不仅她现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而且从此以后谢氏的孩子只是谢氏的孩子，他身上流淌的的确是皇家血脉，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合理合法，所有人都是圆满的。

　　整件事情天衣无缝，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每个人都挑不出一丝的差错。

　　谢景明想通这些关节之后只觉得喉咙发干——

　　若说周兰亭已经是天下最会用计之人，那如今看来太皇太后也不遑多让。她到底是有怎样的足智多谋，怎样的耐心沉着和对时机的把控才能布下这盘二十年之久的大棋？这棋局里面每一步都环环相扣，缺少一个人都成不了，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可太皇太后不仅下完了棋，还能胜这个世间半子。

　　上天叫她生了个女儿身，她偏要步步筹谋夺得权力，以一己之力把控整个天耀。若她是个男儿身恐怕就没有其他人什么事了，只她一个人便能称霸整个天下，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周兰亭显然也已经明白了这一切，一阵沉默过后，周兰亭道：“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他明白了这整个持续了整整二十多年的计谋，明白了这个牵扯到了两代人的局。

　　元春十年，仁孝帝继位。

　　仁孝帝膝下一共有五个皇子三个公主，其中才刚几岁的四皇子染病之后没多久就夭折了，钦明帝谢长宁是七皇子，除了刚出生的八皇子之外他便是最小的一个皇子。当时的太子是贵妃所出的长子谢瑜礼，其次便是二公主谢永宁，三公主谢永安和五公主谢永乐，六皇子是性情残暴的谢子明。

　　太子在位多年一直勤勤恳恳，恪守礼仪规矩，博得天下人的称赞。可是后来却被六皇子谢子明设计叫仁孝帝把他囚禁起来。这件事周兰亭知道肯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

　　仁孝帝再怎么昏聩也不可能轻易对自己最器重的儿子惩罚如此之重，后来周兰亭曾偶然间在太皇太后的寝宫中看见了“绛云草”，这才明白是当时还是皇后的太皇太后动了手脚。

　　绛云草若是长久的服用下去会叫人性情大变，原本再温和的人也会变得残虐暴戾，而且还会叫人失去理智，做出许多残暴之事。想必当时太皇太后就在暗中给仁孝帝用了这个药，所以才叫仁孝帝一时愤怒之下做出这样的事情。
　　而且太子自刎这件事也不一定是真的，多半是太皇太后为了永绝后患，在一切还都没来得及之前先派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大牢里偷偷杀了太子，而后将这一切伪装成太子畏罪自杀的假象，瞒过了大家的耳目。太子死后不久，他的生母也因为过度悲伤不治身亡了。

　　而且周兰亭知道，当初太皇太后一定会买通了仁孝帝身边的人，或者说是，仁孝帝身边的人就是太皇太后安插的。而且这个一定是仁孝帝的心腹，否则不会叫太子轻易的相信仁孝帝出了事，以至于后来他直接带兵闯进了皇宫，这才酿下这等惨剧。

　　所以六皇子谢子明以为是自己导致了太子的惨死，其实实际上是太皇太后的手笔。甚至就连谢子明自认为自己买通的仁孝帝身边的人都是太皇太后提前布置好的。

　　谢子明在为自己的成功沾沾自喜时，殊不知太皇太后已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想必太皇太后无比了解谢子明，她知道谢子明耳根子软又没什么主见，人更是没有什么才能，可是却偏偏想揽起重任。太皇太后应该就是利用这一点，叫人蛊惑他设计杀掉太子好叫自己继位。
　　所以太子被杀一案虽然表面上是谢子明动的手，但实际上却是太皇太后一手策划，而谢子明只是替太皇太后做了替罪羔羊而已。

　　事发之后也一定是太皇太后设计叫人揭发了谢子明的罪名，因为这样就能一箭双雕，直接解决了两个皇子。太子和六皇子死后，皇子中就只剩下七皇子谢长宁和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八皇子。

　　八皇子年纪小，自然担当不了重任，所以仁孝帝死后只能是谢长宁继位。仁孝帝甫一继位，太皇太后便以各种各样的理由为借口杀掉了当初参与这件事的人，除了几个她完全可以信任的心腹，其他人没有一个逃脱被处死的命运。
　　而傅氏，苏氏这样含冤而死的人家，仁孝帝来不及为他们正名，而太皇太后解决掉他们还来不及，自然也不会为他们正名了，仁孝帝因为极度的心虚和不敢忤逆太皇太后，自然也不会为他们洗脱冤名。
　　所以这件事就这么耗着，除了当时的一些人之外，直到现在许多百姓都还觉得这些人是奸臣。

　　这些原本都忠心耿耿廉洁清明的大臣们也成了太皇太后权力的垫脚石，成了她成就霸业的陪葬品。

　　到这一步，太皇太后的计谋算是已经开了个头。

　　钦明帝继位之后，因为对太皇太后所做的事情心知肚明，而他自己本人想必也插手了很多，因为先太子谢瑜礼对他很好，所以后来他心中一直为自己对谢瑜礼所做的事情感到亏欠，而谢瑜礼和谢子明的死则是成了他心中一块挥之不去的梦魇。
　　这就是为什么后来谢景明误以为有人造反，带兵闯进皇宫后钦明帝受到惊吓的原因。

　　因为这一切简直是当初的复刻。

　　钦明帝害怕了，这件事让他想起了当初所有的那些不好的回忆。而故意让这一幕发生的太皇太后其实是在敲打钦明帝。

　　她要钦明帝写下那个让谢回舟继位的圣旨，钦明帝或许不知道谢回舟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但是他一定知道太皇太后是想叫谢回舟继位的。
　　太皇太后拿前朝旧事威胁钦明帝，所以钦明帝怕了，他怕自己插手的那些事真的被抖落出来，而且他也知道太皇太后有的是手段将自己从这些事情里抹得一干二净，让自己成为这个替罪羔羊。
　　他害怕事情被捅出来之后自己遗臭万年，害怕后人得唾沫星子，害怕百姓们提起自己便要啐一口，说他是十恶不赦的恶人。所以钦明帝也就真的写了圣旨。

　　直到钦明帝最后在恐惧中驾崩，谢回舟继位，太皇太后的计谋算是成功了大半。

　　而就在这此后不久，周兰亭便开始筹谋为他那些含冤而死的亲人报仇了。

　　他一步步设计，棋局里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就是选择哪个皇子继位，因为这关系到最后他能不能借由这位皇子的手复仇。

　　谢萧烨肯定是不成的，倒不是说他性子残暴，周兰亭担心他会给不了自己想要的。而是因为谢萧烨并不是最适合百姓的皇帝。

　　周兰亭想要报仇的心思是最主要的，但他也不会罔顾百姓。他毕竟是忠臣之后，父辈清正廉洁的品格早已经在言传身教中深深扎根在他的脑海中，所以他同样会为那些无辜的百姓考虑。

　　谢回舟也不成，虽然那个时候周兰亭还不知道这些事情，但是他能看出来谢回舟几乎唯太皇太后马首是瞻，到最后要是真让他在太皇太后和周兰亭之间做出选择的话，周兰亭没有完全的把握保证他会选择自己。

　　所以权衡利弊之后，周兰亭选择了谢景明。一是因为，在多方试探和观察之后，周兰亭知道谢景明是真的良善纯洁，虽然他现在还不大能了解百姓疾苦，但没关系，只需稍加调教他便会成为一个明君。
　　二是因为周兰亭知道谢景明生母已逝，而谢景明和他父亲钦明帝的关系也只能算是一般，盛京之中唯有他是无牵无挂，周兰亭才有把握让自己成为他心里最独特的，这样将来谢景明继位之后，他才能借着谢景明的手翻案。

　　不过大半的棋子布下之后，周兰亭还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让最主要的这个棋子入局。但他眼下能做的就只有等待，终于在不知道等了多久之后，钦明帝叫谢景明去了边疆。

　　周兰亭就知道自己期盼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张文元表面上是被贬，实则是二人一早就计划好的，让张文元代行夫子之责指导谢景明，不叫他在边疆的这几年走歪了，同时教给他治国之道，培养他成为真正的明君。

　　五年后谢景明回到盛京，于是所有棋子才已经全部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周兰亭要做的，不过是接近谢景明，让自己在谢景明心里的地位独一无二而已。

　　但是那个时候的他绝对不会想到，被自己当作棋子的那个人，最后会和他有这么深的纠葛，而他最后竟然无法割舍与他的感情。

　　周兰亭还记得见到谢景明第一面之后，他笑着和他说：“这位就是三皇子殿下吧。舟车劳顿，回来就好。”

　　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