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在侧》檐绿

1、嫁为男妻

　　后来他时常都会记起，老王爷逝去之时温柔微笑的面容。

　　那已然没了生机的虚弱身影，握着他的手，对他低声道：“清和……宇风他……就交给……你了……”

　　贺神家的三兄弟都在场，贺神宇风面无表情地瞥了清和一眼，再无视礼法规矩如他，面对即将不行的父亲，也说不出一句无礼之言。

　　贺神沐云与贺神沐星这对双生子，同时看了清和一眼，却发现那清秀的面容上，只有平淡的表情。

　　仿佛身后的人都是透明的一般，清和紧紧地握着老王爷的手，流下了眼泪，嘴中轻声说道：“请您放心，清和一定……一定会守护着东南王府，死都不离开一步。”

　　贺神宇风握紧拳头，眼神里依旧满是不屑。

　　而苦熬了多年的老王爷，只是平静地叹息了一声，终于还是缓缓合眼。

　　他明白，他的这个长子越发高傲狂妄、心冷无情了——但，一切都是他的错。

　　若是他当初愿意暂时舍弃悲伤，关心长子、爱护长子……也许，就不会变成如今的局面吧。

　　他之所以给长子定下了清和作为正王妃，是因为清和表面看似冷淡，内心却十分坚韧，重情重义，而且温柔细心，总是善待他人。出于私心，他希望清和可以弥补长子的缺点，好好辅助长子。

　　老王爷闭眼之后，气息微弱，耳边隐约听到清和小声的哽咽。

　　这孩子啊，虽不是亲生，却远胜于亲生，若不是他，沐云与沐星只怕会受尽这不孝长子的冷眼——仅剩这么一口气东想西想，老王爷只觉得意识慢慢沉入了黑暗，片刻后，彻底合眼，没了声息。

　　清和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再无生气的躯体，深吸了好几口气也还是忍不住，颤抖着哭出了声。

　　那是他在贺神宇风面前第一次哭，也是最后一次。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在贺神宇风面前露出过丝毫多余的情绪。

　　——因为他知道，贺神宇风根本不会在意他。

　　*

　　作为守护望月一族的六分部之一，贺神一族拥有的是最强大的武力。

　　年轻时的他们，拥有最强健的体魄与最顶尖的领悟力，任何功法到他们手上，永远都能发挥出最大的效用。然而代价是：一旦年近半百，会以最快的速度衰老，死亡亦随之而来。

　　因此贺神一族活到五十岁的无几，而活过五十岁的，老王爷是掰着十根手指头能数过来的其中的一个。

　　这还要多亏了与老王爷青梅竹马的老王妃，她是望月一族的人，拥有“月之力”。

　　月之力，是望月一族拥有的独特力量。

　　他还记得，老王爷曾带着感慨的平静声音有言：“再强大的王朝，也会湮灭。”

　　自盛唐走向衰落，末位统治者追求长生，在偌大的版图上寻找各种能人异士，结果找出了代代隐世、真诚又单纯的望月一族。尽管他们有着预知未来的特殊能力，可无论怎么解读唐的未来，都只有灭亡的结局。

　　于是，皇帝杀心起，望月一族险遭灭族。但有着六个分部守护的望月一族，不会笨到坐以待毙。守护他们的六分部，这便是后来的六王。生死存亡之际，大家都只得违背祖训，揭竿而起，反抗那个盛极一时的国家。

　　时局混乱，望月一族推翻了唐——这在老王妃的预知结果当中。

　　虽然耗费了不少年，但老王妃早就叮嘱年轻的老王爷，不得过度习武。这就让老王爷成为了当时贺神一族之中武力值最弱的那一个。

　　贺神一族武力再强大，可人数稀少，因而无法帮助望月一族建立像唐朝这样的大一统王朝，只是占据了半壁江山，与其他势力如辽国、西诏国等暂时共处。

　　望月一族的祖训是不可成为天空中的太阳，只能世世代代像月亮一般隐于夜晚，如今却违背祖训当上了皇帝，其国号便选了同音字“越”，自称为新越国。而后将国土依山川形势划分为六道，由原来的六分部独立统辖。

　　贺神一族管理东南道，老王爷便是东南王。他一生挚爱老王妃，只有老王妃一个女人。

　　经历了所有残酷的战事后，一切安定。新越元年，老王爷也终于安心让老王妃怀孕。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于新越二年六月十五日。

　　老王爷说：“愿我儿能如这寰宇间的风一般，自由无羁。”老王妃便笑着说，正好，孩儿的名字就叫宇风吧。

　　这是身为双亲的夫妻俩对长子最美好的祝福了，他想。

　　当时的他三岁，名为清和。这个名字，也是老王妃取的。因为他是老王爷在四月捡到的孩子，一直收养在身侧。老王妃说“四月天气和且清”，那就取名为清和。

　　而贺神宇风仿佛天生就集中了贺神一族最好强的血脉，他从小痴迷练武，对继承东南王之位这类事情毫无兴趣。不管老王爷和老王妃怎么管教，都属于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直到有一天，幼小的贺神宇风只能忍无可忍地大叫到：“父王与母亲再生一个便是！让弟弟来做王爷吧！”

　　长子无心之言虽然无礼，但也确实是一个办法。老王妃也觉得有道理，便拉着丈夫配合，终于又在新越五年怀上了。

　　可谁也预料不到，连老王妃都忘记了为自己预知未来——

　　她这一怀，竟是双胞胎。

　　女子怀孕产子本就凶险万分，双胎更是代表着双倍凶险。

　　新越六年，在一个清和永远不愿意回想的雨夜，老王妃产下一对双子，同时也因难产，大出血而亡，存年二十五岁。

　　比老王妃大五岁的老王爷自那夜后，如同三魂丢了七魄，完全不再有一族之主的模样。只为新生的两个儿子取了名字后，便几乎再也没怎么管过这对双子。当时的贺神宇风四岁，幼小的男童提着一把锋利的剑，差点要杀了自己的双生子弟弟。

　　他怎么拉也拉不住。

　　还是老王爷那落魄的身影出现，阻止了自己的长子。

　　那一晚，是清和记忆中最痛的一部分。老王爷与老王妃恩爱的身影，他再也看不到了。但他没法恨那两个孩子，也无法恨让王妃怀孕的老王爷，他只恨自己，恨自己无能为力，若他是神仙该多好呢。

　　后来，老王爷把贺神宇风丢去各个山上习武，清和每年都会带些东西去看望，再山高路远都会去。府中的双生子一个名为贺神沐云，一个名为贺神沐星，两个孩子模样虽然非常相像，但清和总是能一眼分辨——因为这两个孩子，可以说是清和一手带大的。

　　尽管他们出生的时候，清和也才七岁。

　　时如流水而逝，不舍昼夜。

　　有一年，老王爷问他，是否愿成为贺神宇风的王妃时，他平静地答应了。

　　因望月一族代代都有男妻之例，所以新越国不禁男风。只是若为男妻，为了血脉延续，必须遵守更为严格的规定。

　　比如，不管丈夫纳妾多少人，男妻都不可阻止；再比如，妾室所生之子，若是过继到男妻名下，则男妻要拼尽一切保护孩子。

　　种种规定限制，让新越国愿意做男妻的男子并不多。

　　但清和心甘情愿，他愿意为这个来之不易的“家”，付出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