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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章不见君为生还 “还活着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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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兰陵酷暑难耐,一场倾盆大雨下来,也浇不灭潮热。
香翎阁廊上檐角珠帘密落,郑允微坐在廊下一把圈椅上,吃着一颗冰镇好的脆梨,几乎就要瞧不见廊外之物。
雨珠贴着廊前不断砸下,珠花四溅,郑云微也箴言无声,嚼梨子之声被甄没在珠花声里,她眸光不在宫门处,自然没察觉到宫门处有一人撑伞款款走来,湿了衣衫,待人近至廊下,伞面上珠花嘈嘈,珠子陡然溅落在郑云微脸上,她这才缓缓挪头看向拿伞遮着面容的男子。
郑云微‘蹭’一下从圈椅上站起,吩咐一旁的邱禾带着屋内清扫的下人一并回各自房中,无事不得出门。
来者衣衫自下而上尽数被雨水打湿,哪怕是鞋面也似是在水里淌过,无法相看。可是伞下之人虽没露面,但隐隐约约熟悉之感,令郑云微上前几步接过来者手中伞柄去看。
周清玉不会如此文雅,其是个十分粗鲁之人,可她的意中人,周允观却会。
之前二人相邀时,她总能隐约嗅到此人耳后那股子和她同样会在幽会时擦的香膏,她还调侃过,“你真是个精致男子喔。”
她的意中人骨子里是个文雅之人,只是此人极善骑射征战,倒让人忽视了其也是个饱读诗书的秀丽公子。
“你是——”
“谁呀”
郑云微俏声打趣道,她夜以继日地反复推演,再也不会再如上次她在太福宫将戌月错认成周允观的差别了。
她已能辨别,尚无法确认允观他是否只能穿到周清玉身上,但她已通过旁的事来辨别。
“那我自然是你的意中人,只是可惜今日无祥云。”
郑云微眼角泛泪,唇畔生笑。
她话音颤颤,指尖紧紧攥着伞柄的手都泛了白,眼眶里蓄着的热泪在她垂眸噙笑的一瞬间落下来。
雨势还大,廊外的风裹着炎热的潮气吹进来,扑落在郑云微和周清玉脸上。
周清玉抬起又不得不落下的手反复,“不打算请你的意中人进屋坐坐?”他有好多话想说,千言万语的,汇成了这么一句。
这次他还是在昭明殿醒来的,说他这后代是个勤奋的好皇帝吧,这话他不敢苟同,毕竟千年后的齐宁朝其实早已摇摇欲坠,濒临亡朝之危,若其不务正业吧,他两次来,两次闻其在昭明殿。
只见周允观顺着郑云微握伞的手往上,拿过伞柄阖上,此间,郑允微抿唇歪头,和他相视落泪。
“对哦,你是这兰陵皇宫另一个主子之一,哪里去不得呢。”郑云微想,她的允观也和戌月一样,不曾有着附身之人记忆,如此,他当不知道她一直是被圈养状态。
也或许知道,戌月姑娘神通广大,对她又爱戴有加,或许只是允观闭口不提,此话的确不能被提及,尤其是允观不能用着周清玉身子为她解禁。
那样只会引来周清玉的怀疑,此人疑心甚重,对她不疑,也是因此人喜欢着郑潋月而已。
郑云微先他一步进屋,她手中还拿着被她啃了一半的脆梨。
“好香。”周允观进来第一句话,其实刚才在殿外廊下,他便嗅到了这香翎阁增香之效,阿微素来不喜熏香,怎会在屋里添香呢。
可他观望屋里角落,唯独不见熏炉,“这香打哪儿来的呀。”周允观一并心生好奇。
郑云微抬手吃了口手中梨子,抬眼示意允观看墙。
“难道是墙里的?”周允观手指了指墙面,指腹在其面上擦了一些来嗅,果然,用墙增香,是否会对阿微身体有坏处呢。
周允观骤然挪至阿微坦然的五官上,看着她左手抱臂,右手手肘抵在左手臂上啃着梨子。
“巫师说,千年之差,环境大有不同,你身子是否受得住呢,还有整面墙的香气,是否对你身体有害。”
周允观本能地想双手托过阿微双臂,让其面向她,念头被他的理智一压再压。
郑云微将送到嘴边的最后一口梨子拿开,看来戌月还真是神通广大,这也能替她思索到。
“其实这香,你仔细嗅嗅,也渗透着药香。我以身躯而来,若说毫无身痛,也是胡编乱造。若说多严重,也不曾有。”
“或是阴差阳错,我过来满身伤痛,连着几个月的药喝下去,直接压制住了体内对过来此地的不适感。毕竟千年前的药和千年后的药说相同也不同。”
“再加上这药香,也有双重之效。”
“我是大夫,自会保重身子,倒是你,无事别过来多跑。”下一秒,郑允微换了语气,她听戌月说允观回去还需喝固魂汤,就知此人定有不愿告知她的伤痛。
过来一次生效一次。
但,周允观是皇帝,想必也是不会做出什么有损年龄之事的,他是个好帝王。现下,郑云微只能从史书上翻阅千年前之事,她看不到自己和周允观结局,也看不到他何时死的,只知道允观立了她小妹和其弟弟的孩子为帝。
也是奇怪了,不仅她不知,就连这里的人也不知千年前那位开国帝王的死后踪迹,好似她和允观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周允观信不起来阿微这句话,正如他,也隐瞒了些事实,待他回去之后问过巫师再说。
周允观顺着墙角根走了两步,鼻端丝丝缕缕的香气里隐隐可嗅的的确是药香,是他在军营里嗅过得味道。
将士连年征战,除开吃食,身子上也得保证别得疫症,是以一入军营,药香润骨,就连周允观这个不通药理的人都能嗅出好坏了。
他转过身看着已坐去软榻上的阿微,她后倚着身子,惬意自得。
多日不见,她清瘦了些。
周允观几乎是立刻走过去,坐在阿微对面,“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小妹已有身孕了。”
郑云微在史书上看着了,周允观之后的皇位只是名义上是她和允观的孩子,实际上是小妹和其弟弟所生。
这样也好。
郑云微手抻着鬓角,“你得命人好生照看着,我们郑家嫡支就这一根独苗了。”说起郑家独苗,她没由来轻嗤一笑。
“你们周家的后代真不是东西。能有这劣质后代,是不是皇弟身上东西不好。”
周允观轻蹙眉心,不是怎么突然就骂上他了呢。
周清玉做的事,和他有何干系,千年过去,祖宗都不知了多少代了,只是姓周而已。
阿微的话,周允观二张摸不着头脑。
“微微消消气,咱有话就往开了说,别闷在心里,小心坏了身子。”
“呵,我们郑家的后代被这位自称是你后代的周清玉父亲给灭门了。”她和允观怎会有如此卑劣的后代,“周清玉尚未踏足这片土地前,是宁国国主。”
“宁国式微,当时还是先帝为齐国国主时,选郑家不足十岁女过来齐国和亲,你都不知其选郑家女前来和亲的原因,居然是因为一场报复,其说和亲女的父亲郑院判治死了人,先帝怀恨在心,蓄意报复,让一介幼女嫁给齐国荒淫无度的皇帝。”
“郑家女来和亲,其双亲自责上吊,郑家惨遭先帝灭门,哪怕就这样,宁国个没脸没皮的,还享受着郑女隔段时日传递来的消息。”
“你说你们周家人是不是厚颜无耻之徒。”郑云微当真是替郑潋月感到可悲可恨。
周允观没忍住‘啪’地拍了下小几,“这小畜生当真以为自己是个皇帝,就能随意草菅人命了吗?”
“天底下居然有如此可恶之人。”周允观一如既往地盯看阿微脸色。烛火橙黄,一跃照过她眼尾泛红,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之后的话被他堵在喉咙里,无法张口。
郑家于阿微,是血脉相连的,就这么被一个小畜生给灭了满门,那阿微所在的这座皇宫里,居然是和仇人共处。
他简直不敢想,在阿微得知这件事的真相后,心中如何煎熬的。
兰陵皇宫是阿微和他的皇宫,不是小畜生和小畜生后代的,阿微在这里,其实心里多了对他会来找她的期待。
一个不足十岁的幼女,被迫嫁给一个烂皇帝,那幼女没做什么十恶不赦之事,为何要担此恶果,简直不可理喻。
周允观缓了缓情绪,“那,郑家幼女而今的下落呢,你既被当做是她,那真正的她还,”
“还活着吗?”
周允观倒真希望经此一遭,郑家幼女从此隐姓埋名,有了自己想要的活法。
“死了。”郑允微口吻淡淡,“不仅她死了,千年后的郑家人被灭了全族。”
“这里的皇帝是不会可怜谁的,自私、忘恩负义,不把百姓的命当命,不过扶不上墙的烂泥。”
“早该亡国了,若非刻在咱们那一朝流传下的骨子里的收复失地,他周清玉何德何能又得民心之德。”
“你的这具身子啊,身上沾的不该沾的杀戮颇多。”
郑云微抬眼扫过周允观升起怒意的脸颊,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他借着咱们齐宁而收复失地,却没因此待百姓加好,这样的身子,你日后少待。”
“我记得上次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你就走了,眼下时间差不多了,你快些出去香翎阁的门吧。”
郑允微怕允观的魂魄在这么一具身子里会被反噬,一个极清之人不该被浑浊之人玷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