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将明》林下幽

2、序幕 “付队！你

　　一抹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洒下一条四边形，一半落在付尘棱角分明的脸上，将他冷白色的皮肤衬得几乎透明。

　　付尘的睡姿有些古怪，头歪向一边，露出来的右手环住左边肩膀，被子下的左手环住腰，两条细长的腿交叉叠在一起，一整夜都不带动一下。

　　床头柜剩了半杯水，旁边是倒下的药罐和散落的药片。警服外套随意地躺在地上，一旁书架上的书和奖章却又整整齐齐。

　　这一方略显凌乱又一丝不苟的小天地就是付尘的家。

　　付尘的家整体都是深蓝色调，与偶尔出现的银白色结合在一起，沉稳大气中多了超凡脱俗的清新。从家具到电器到餐具，大大小小的事物都是和谐的纯色，一眼望过去，连心都会跟着平静几分。

　　唯独墙上色彩缤纷的画是个例外。

　　流动的红色、热烈的黄，像是“满船清梦压星河”，内容却又是将军执枪驭马，背上插着无数箭羽，上战厮杀，画面定格在了将军单手拉紧缰绳，马头向上翘起两腿腾空的瞬间。彩色的线条勾勒着将军的意气风发，嘶吼出一天一的雄壮。

　　桌子上的台灯没关，微弱的暖黄色的光打在写满字摊开的黑色笔记本上，记录着上一个案子的结案收获。

　　“叮铃铃——叮铃铃铃铃——”

　　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七点半。

　　像往常那样摁灭第一个响起的闹钟，踩着第二个闹钟出门，付尘咬着面包，在新南区榆树街的大道上走过，看着昏暗朦胧的天空掀起一抹温柔的熹光。几个转角过后，他咽下最后一口面包，走进了新南区刑事侦查总局。

　　门口接待处的长椅上竟然已经坐了几个人，付尘意识到自己居然又迟到了的同时，边走边用余光扫过，一个哭的梨花带雨的女人，一个失魂落魄的大叔和一个眼角擦伤了的年轻人。

　　付尘两条长腿走的飞快，路过拿着座机电话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说“您好，这里是刑侦一大队，请问您有什么事？”的宋青，走过一晚上没回家整理案情报告整理到睡着的几个新人，掠过照片红线贴的满满当当的线索板和正中一个红色的问号，新南区刑侦队总是这样一副热火朝天的样子，各种各样的案子一个接着一个，好像永远也办不完。

　　付尘低头看了眼表，突然发现距离上班时间明明还有五分钟。付尘抽了抽嘴角，脚步瞬间放慢下来。心中吐槽道：是哪个家伙又提前开了门，吓得他还以为自己又要被蔡局抓去做思想教育了！

　　心中绷紧的弦一时松了下来，付尘又变得欠嗖嗖的，左右视察起新人的工作，收获了苏祺一个新鲜的白眼：“付队，别在这晃了，姚副刚刚找你呢。”

　　“姚文逸？”付尘问。

　　“对啊。”

　　果然，付尘还没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半路突然杀出一个人影，冲着他心急火燎地喊道：

　　“付队！你怎么才来啊！蔡局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又出新案子了！”

　　付尘眉毛一皱，刚刚还漫不经心的笑容蓦地消失，眼神锋利起来，二话没说，长腿一迈，包都没放下，向着局长办公室就跑了起来，快步如风。

　　姚文逸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看着付尘的背影——能让蔡局亲自出面的案件必然又是个棘手的大案子，就像四年前交给一大队的那个案子一样。姚文逸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孤零零立在那里贴满照片和红线的线索板，四年过去，曾经闹得安兰市腥风血雨的“集体焚尸案”，如今停滞几个红色的“问号”上再也没有进行下去，板上贴着的三位嫌疑人的照片上都画了大大的叉，而第四位——一个遥远模糊的背影，查无此人。

　　另一边，同样收到蔡局消息的卫司凡，在局长办公室门口和付尘撞了个正着。

　　付尘看见卫司凡倒不意外，这位靠精湛的解剖技术在刑侦总局出名的法医，大案要案少不了他。

　　一双鹿一样圆滚透亮的眼神快速扫了一眼付尘——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警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背着包，细软的头发翘起几根，看起来是刚到警局就被喊了过来，脸上还残留着慌张。

　　对上卫司凡的视线，付尘张了张口，似是有话要讲，刚冒出一个字音，鼻腔里就钻进了一股极冲的消毒水的刺鼻味道，激得他向后一仰头，欲言又止地眨眨眼，终是没说出来，避过卫司凡的眼神，直接握住门把手推开了门。

　　卫司凡没有出声，不是故意地看向了付尘的背影。付尘很瘦，瘦到后背上的骨头都能从白衬衫里透出来。卫司凡眸中一黯，不知在想什么，晚了半秒才跟着走了进去。

　　付尘跟蔡局毫不见外，一进门就随手把包和衣服丢在椅子上，手直接撑在蔡局的桌子上，神情严肃地问：

　　“蔡局，这次什么案子？”

　　蔡佑霖看见付尘先是皱眉，责备道：“付尘，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付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衬衫扣子扣的好好的，腰带也正当系着，不就没穿个外套，又没光着，也不能算有损警队形象吧。

　　付尘撇撇嘴解释道，“这不是您叫的急嘛。”

　　蔡佑霖还想再训几句，让付尘学会什么叫尊重警队规范。然而，在看见卫司凡走进来后，张开的口顿了一秒，川字一样的眉头骤然舒展开。

　　卫司凡修长挺拔的身材将他的白大褂工作服也衬出几分醒目的帅气，敞开的领口，露出内里干净利落的制服，整整齐齐的贴合在一起，一丝褶皱都没有。卫司凡面色平静，走的不急不徐，犹如一阵清风，最后静静地停下来，立在了付尘身边。

　　——真是没对比没伤害。

　　蔡佑霖瞪了一眼付尘，付尘悻悻地收回了撑在桌子上的手。

　　“司凡，来的正好。”

　　蔡佑霖从抽屉里掏出来两份文件，放在桌子上推给两个人，“这次的案件影响严重，市里很重视，连夜给我发了消息请咱们新南区刑侦总局参与侦破。”

　　付尘喉结滚了滚，推过来的文件犹如一座大山，打开的瞬间可能就是千钧之重。而他的肩上已经扛了一座了，“蔡局，上次的案件……”

　　蔡佑霖伸手打断付尘，语重心长地说：“四年了，小尘，局里不会因为一个案件没被侦破就改变对你能力的看法，何况你那时才刚参与工作不久。”

　　付尘低下头，没有出声。

　　卫司凡听说过那个案件，十一个人聚众集体自焚，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有传闻说这背后牵扯了多方利益，有背景极强大的人参与，把热度一压再压，最后不了了之。那时卫司凡还没来新南总局工作，没想到，当年办这案子的人还有付尘。

　　权势与正义……真是一场实力悬殊的较量。

　　蔡佑霖见付尘没反应，严肃了些：“付尘，这是局里给你的任务，是你的责任，你别耍小孩子脾气。”

　　熊熊大火似在眼前燃烧，转眼又变成了一具具焦黑的尸体，痛苦哀嚎、责备谩骂在耳边杂乱无章的响起，最后是一阵晕眩的灯红酒绿下顶在腰后的枪。

　　付尘拧着眉甩了甩头，吐出一口气，声音嘶哑地答：“是。”

　　一旁的卫司凡若有所思，看见付尘拿起一份文件打开后才收回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刚刚卫司凡一直停着没动，现在才将询问的眼神抛向了蔡佑霖。

　　蔡佑霖了然，伸手把文件推到离卫司凡更近的地方，说道，“看吧司凡，此次事态严重，我已经向市里给你申请了授权，可以全程参与此次案件分析及侦破过程，协助一大队破案。”

　　卫司凡在听到“一大队”时下意识瞥了一眼已经皱紧眉沉浸在文件中的付尘，随后郑重地点点头，拿起了另一份文件。

　　“昨夜，西埔区和中阳区协警队先后接到了两起报案，其中一个报案人叫李晏，年龄48岁，声称昨晚十点在西埔区春绿公园夜跑时发现一具尸体，报案人因为害怕并未仔细查看，西埔那边已经派人过去检查。另一个报案人叫郑桐，年龄25岁，据言昨晚八点多中阳区江淮公司在楼后废弃垃圾站处发现了一具尸体，惊吓之余，认出了死者，是她们公司新来的同事陆瑶。中阳区一大早也派人过去确认了。”

　　“李晏、郑桐……”，付尘重复道，想起自己在门口见到的大叔和女人，问：“报案人已经送来我们局了？”

　　蔡佑霖点点头，“没错，我已经通知陈枕把他们带去问询室做笔录了。”

　　“哦”，付尘点点头，又想起门口那个眼角擦伤的年轻人，随口问道：“就两个？”

　　“是。”蔡佑霖答。

　　付尘看完自己手里这份，也不管卫司凡看没看完，伸手就要交换，却被卫司凡躲过。

　　卫司凡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还没看完。”

　　付尘的手被晾在半空中，愣了一下，一双精致又带着少年气的眼睛瞪向卫司凡，几分无语几分尴尬。

　　付尘作为刑侦一大队队长平时办案横惯了，突然遇到个不把他放眼里的主，一时还真是有些手足无措，一会儿抿嘴一会儿摸脸。

　　而且卫司凡眼眸平静温和，看起来不像是故意的。

　　蔡佑霖瞟了一眼付尘，无奈地摇摇头，卫司凡只比付尘早一年出生，还晚他三年才进警队，对比起来，付尘没一点前辈的感觉，仍像个意气风发、玩世不恭又不修边幅的少年，卫司凡却从进警队开始就一直是这样一个冷静温和，疏离低调的模样，好像心理年龄比他见过的所有死人加起来还长。

　　蔡佑霖不得不感叹一句，这人与人的性格还真的是天生的。

　　终于换到对方手里那份，付尘和卫司凡翻开的瞬间，眼色同时一变。

　　付尘直接讶异出声，音调提高：“又是剖腹掏出内脏？”

　　卫司凡看着报告里的照片，眼里露出几分不忍。

　　蔡佑霖面色凝重，说道：“对，这就是为什么我急着找你们两个过来。西埔、中阳，两个不同的案发地点，两案的死者却是同一种死亡方法，这说明凶手很大概率是同一个人，用同一种手法连环作案。西埔和长阳刑侦分局已经并案，为了保护整个安兰市人民的安全，现在全市警力联合，交由年度案件侦破率最高的咱们新南刑侦总局调度，市里相信咱们，所以咱们务必尽快将凶手抓捕归案，不可以再出现第三具尸体！”

　　付尘和卫司凡相视一眼，似有火光在付尘的眼眸深处燃了起来。

　　“是！”付尘立正站直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