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可是还有谁 ...
-
我总想着我与执墨的初见。他从一轮满月的光辉中向我垂下沉沉的注视,晶莹的花瓣纷纷落入我的眼睛里……
那是个妖物横行的年代,末流帝国的王梵帝纳与魔鬼达成契约,解开了封印地狱之门的六芒星封印,从此使地狱与人间畅通无阻。
镇里的老人同我讲起末流帝国的最后一夜,帝都苍澜南方的天空之上,起义军的首领伢蓝与朱雀巫月失二人的神兽相争不下,朱雀航被笼罩在红蓝交织而成的光网之中,如被大火点燃一般熠熠生辉。它伫立在那里,像一把不灭的焰火,就像三百年前梵帝纳得到无上权杖开启尘封千年的封印一样,朱雀航再次燃起了那种炙热无可抵挡的光辉。然而就在那时,所有的士兵都感觉到了脚底大地的震动,从帝都中心猛然冲起一道道银白色的光芒,整个世界一刹那间变成了银白色,所有人都晃得闭上了眼睛。漆黑的夜空中,那些光芒组成六芒星的图案,升至中天的月亮,正在中心。
而后地狱之门开启,亡灵溢出,整个卡其拉那大陆噩梦的开始了。
我未曾见过小镇人们口中的那些妖物,即使我的父母亲人也是死在那些妖物手中。镇长说,六年前他带领镇里的人赶往苍澜——那个有无数结界师与术师,唯一不受妖魔侵犯的地方,途中路过一个刚刚被袭击过的镇子,在累积成山的死尸堆中,竟还有一个哭泣的婴儿。
“那就是你啊,翼。那个镇子唯一的活口。”镇长摸着我的头,思绪飘向六年之前,“最后的术师已经倒下了,我们已经没法向苍澜前进,只有安顿下来,等待未知的死亡降临。
“不会的,不会有死亡的。卡齐爷爷说,太阳还会在升起。”我趴在镇长的怀里,天真地说。
“希望吧。”
那是镇长的最后一句话,他的身体突然痉挛,我被摔在地上。年幼的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我知道有个东西在镇长的身体里蹿动,从脚下一寸寸的往上,往上。镇长忍着巨大的痛苦用尽最后的力气,动了动嘴唇。我知道他说:“快跑!”然后那东西就从他的脖子里探出头来,闪着绿色的荧光的头颅犹如一具骷髅,朝着我摆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翼,卡齐爷爷告诉你啊,那些地狱的亡灵们哪并没有实体,它们飘过时就像一群萤火虫似的,闪着绿色的光。可是它们可是会吞噬灵魂的,你见了他们可要快跑,一定要快跑啊……
——快跑,一定要快跑……
那东西从镇长的身体里出来,拖着长长的尾巴盘桓在房子里。我觉得我浑身都在颤抖,慢慢的一点点地移向门口,打开门一下子就跑了出去。
“卡齐爷爷!卡……”我的声音哽在嗓子中,终于没有再叫出来。
满街都是那些半透明的绿色的亡灵们,它们正进行着一场杀戮,镇子里的人们没有来得及呼救,就轰然倒下。骨骼与坚硬的大地相互碰撞,发出一声声令人心惊的破碎声。
我僵硬在那里,无法动弹。一场死亡的盛宴在我的面前展开,我所熟悉的人们,他们缓缓倒下了,并且再也不会站起来。
他们从这片曾经繁荣,而今荒芜的大陆上消失了,成为了这个时代的牺牲品,什么都没留下,什么都来不及留下,只能等待时光的风烟将他们化作一堆白骨。
渐渐的,荧光的亡灵消散在风中,可以看到随着风向更远的地方飞去,淡淡的朦胧的光芒在漆黑的夜里,如同无数的萤火虫,朝着未可预知的方向而去。所有的碰撞声都重重地落在了地上,像玻璃一样破碎,像水一样渗进泥土中,终于成为了不可听闻的历史。
我一下子倒在那里。
——快跑,一定要快跑……
卡齐爷爷的声音又回荡起来。
我伏在地上,用胳膊和膝盖一点点地爬出这满是横尸的街道。四处都是柔软的尸体,他们冰冷并且逐渐僵硬,表情扭曲,嘴巴张得大大的,仿佛在竭尽全身的力量呐喊,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我的眼泪顺着眼角滴落,恐惧让我发不出一点声音,我只知道快点离开,快点离开。
深夜无人的寂静街道,夜空上有一轮清冷的月亮。衣衫褴褛的我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厚重而残破的高墙向我投下巨大的阴影。这座城市除了我以外,再也没有一个活着的生物。如同被狂风摧残过的花园,在顷刻之间,那些曾经开得盛大而热闹的艳丽花朵都迅速失去水分,干枯萎顿,目之所及,只剩下一片狼藉。
这是场死亡的盛宴,只有我见证了他们的存在,发生,以及消逝。也只剩下我,无助且绝望的躲在月亮的阴影下,眼泪不可遏止的从眼眶中涌出来。
我像六年前一样被遗弃在死亡的残局之上,只是这次再也没有一双温暖坚强的臂弯将我抱起来了。
执墨是那时候出现的。
清冷的月光淡淡的流泻下来,我突然感知到什么,倏忽抬头,就看见他。
深蓝如洗的夜幕,一轮清冷的满月被云遮住些许。四处寂静无声的夜,风都静下来,世界陷入巨大的沉寂之中。而他就停在半空中,手中持有一把青铜长镰,逆着月光,锋利的刃散发出凛冽的寒光,似乎比月光还要冷上几分。银白色的长发从黑色的斗篷中流泻出来,在空中无风自舞,纠结缠绵。犹如盛大的花朵突然盛开,恍惚间,无数晶莹洁白的花瓣洋洋洒洒的从半空中飘落下来,带着月亮冰冷的光芒,缓缓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破碎声,然后消失不见。
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恐惧的潮水从胸腔中慢慢退却,取而代之的是安详沉定。我站起来仰头看着那立在半空中的人,细小花瓣落在我的脸上、我的眼睛里,盛开、破碎,迸发出耀眼的光华。那一瞬间,我似乎看见了黑夜的翅膀。
“你是谁?”他问我,喑哑的声音从半空中飘下来,轻轻落在我的耳畔,似乎有一点点诧异。
“我叫翼。”我仰望着他,如同仰望一尊神般,眼神崇慕而敬畏。
他注视着我,久久不语,远方的夜空,苍凉如烟,寂寞如水。
“我是执墨。”他落在我面前,踏破无数光芒。那些光华在他的脚下盛开破碎如同飞蛾扑火,燃起的光绚烂夺人。
执墨伸手摸干我眼角未干的泪痕,他的皮肤惨白如雪,手指冰凉,可是我感觉温暖。“翼,以后,跟随我吧。”
沉沉的声音在夜里散开,他的话如同一个温暖的咒语,我无法拒绝。于是我轻轻点头。
那年我六岁。
卡其拉那大陆自苍澜一役之后,再也没有太阳升起,就如预言里所述,落日将从此不再升起。整个大陆上唯一的光芒只剩下了月亮那清冷单薄的银辉,它高悬于天空之上,日夜不落。它是人类最后的一个希望,一个信念。
卡齐爷爷曾经对我说,“只要还愿意相信,阳光就会重临大地。”
当我将这句话重复给执墨听时,他轻蔑的笑了笑。
“可是还有谁会愿意相信,这片荒凉的土地还能生长出希望。”
我仰头看他。我不明白这位银发的男子为何总喜欢眺望远方,仿佛遥远的某处有着诱人的风景,使执墨恋恋不舍,念念不忘。
“可是,执墨,我相信啊。”
我背倚着墙坐下,四处都是冰凉的黄土,我随后抓起一把,举到高出,看它们如细小的尘埃随风飘向远方。我回头笑看执墨,问:“卡齐爷爷说,太阳很美,我没见过,执墨你见过吗?”
他看着我不说话,眼神迷惘。
“不过没关系的,总有一天我会和你坐在一起开日升日沉。我相信的。”
然而执墨却猛地转身,他用冰冷的声音回答我:“我不喜欢太阳,也不觉得它很美。”
我呆在当场。
执墨离开很远,又停下,头也没回的对我说:“还有,以后也不要对我笑。”
心底有个角落“啪”得碎成齑粉,我用想起来初见时那些花瓣,它们盛开时很美,破碎时会不会很疼痛。
“是的,我知道了。”我轻轻地说,声音飘散在风中。
可是执墨,我在心底暗暗地说,有一天我会变得很强,强到可以和你并肩走在一起。执墨,请你耐心的等我长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