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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学堂(下) 调戏与反调 ...

  •   “心中有责任,便会有想要保护的人,有了想要保护的人,自然会有保护的力量,不是只有动刀动枪才能保护别人。你们的母亲都是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你们,对你们而言,来到这世上,正是因为有她们的保护,不是吗?”

      屋内恢复了安静。

      “前朝抚阳皇后设立了一支女子军,寥寥百余人,在与寇军交战时绕后突袭,轻松擒获敌方首领。诚然男子在气力上远胜女子,但女子也有男子所不及的灵活和敏捷,有些事,她们只是……”厉云深顿了顿,“没有机会……即便她们只能在家浣衣做饭,又何尝不是一种付出?”

      一时间没有人再吭声,也不知道这帮小兔崽子究竟是听进去了还是不敢反驳。

      “至于从文或从武,那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报国酬志从来都不是只有一条路。”

      又安静了片刻,有人问道:“将军能不能说说军营里发生的事?”

      “迦兰国是什么样的?”

      “那里的人当真都生吃活物吗?”

      “对对对,我们也想听!”

      ……

      我看跟他们讲道理根本就是对牛弹琴。

      忽然,学堂里响起一阵清脆的笛声,四面顿时一片唉声叹气,屋里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出暖阁,不一会儿便只剩下厉云深一人。

      “红尘姐姐,要开课了,我先走了!替我向将军哥哥问好!”

      小蝶不舍地抱了我一下,匆忙往人群方向跑去了,想来那笛声是午休结束的提醒。

      待周围人都离开了,我姗姗走到暖阁门口,正迎上从里面出来的厉云深。

      他瞳孔轻颤,诧异地停下脚步:“你怎么来了?”

      “这话该我问吧?”我站在门前的台阶下,抬头望着他,“夫君很闲嘛,有空在这儿给一群孩子传道受业。”

      “这里的学监是我一位故交,孩子们说想听听学堂外的事,他就拜托我来一趟。”

      “所以小蝶也是你通过那位故交安排进来的?”

      听我提起此事,他仿佛做错了什么似的,霎时有些不知所措。

      “我都听她说了,是你帮她进学堂的。”

      他低头不语,慢慢走下台阶。

      “给她们母女的抚恤银也是你自掏腰包的吧?”

      他站到我身边,沉声道:“毕竟是牺牲将士的亲眷,理应多照拂。”

      “云深啊!”从远处走来一位和师父年纪相仿的老者,手里掂着两只半大的红玉酒坛,“幸好你还没走,老夫正找你呢!这位是……?”来人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厉云深转身面向老者,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波澜不惊地说道:“这是拙荆。”

      “哎哟!是老夫眼拙了哈哈哈……”老者仰头笑了笑,“久仰久仰!”

      此人虽上了年纪,却满头黑发,精神抖擞,一看就是不常为琐事忧心之人。

      “老夫这可不是在恭维啊,厉夫人的名号那当真是如雷贯耳。”他想了想,“哦对了,忘了自我介绍,老夫是这学堂的学监。”

      我朝他微微颔首以示礼数。

      “之前老夫还以为我们云深这辈子就要这么孤零零地过了,原来是一直没等到命定之人。你是不知道啊,他——”

      “咳咳……!”厉云深突然大声咳嗽起来。

      学监皱着眉头对他斥责道:“咳什么咳?嗓子不好就去治!”随即又笑眯眯地看向我,“他不让老夫说,老夫偏要说。”

      厉云深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小子什么都好,除了在婚事上,是出了名的难对付,哪家姑娘都瞧不上,一会儿嫌这个太矮,一会儿嫌那个太高,一会儿嫌这个太活泼,一会儿又嫌那个太文静。老夫想把宝贝孙女许给他,他连考虑都不考虑,一口就回绝了,老夫就在想啊,他是不是身子不行?”

      我转头瞥了眼厉云深,他脸上的窘迫溢于言表。

      我凑到学监跟前,假作私语,实则故意用我们三个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他行得很。”

      学监豪爽的笑声在庭院中回荡:“果真是个妙人儿,难怪他这么个油盐不进的家伙肯敲锣打鼓迎你进门,想必对你是情根深种。”

      一到这种时候我就邪念丛生。

      “妾身原也是这么想的。”我垂下眼睑,哀怨地嗫嚅道,“可近些日子,将军不知怎的,都不肯与妾身同床了。”

      要不是面纱遮着脸,我压不下去的嘴角就暴露了。

      厉云深震惊地睁大眼睛看着我,冷不丁被学监踢了一脚。

      “看不出来啊臭小子,这才成亲多久,你该不会是想着纳妾了吧?”

      “我……”

      厉云深有口难辩。

      他明知我是在做戏,明知我是在诬赖,但就是无法自证清白。

      或者说这种事本就没有清白可言。

      “纳妾?洞房之时将军答应了妾身不会再有别的女人,莫非都是花言巧语?”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了。

      “小子,这婚事是你亲自向圣上求的,你可别做始乱终弃之徒啊!”眼见我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学监自以为捅了娄子,赶紧摇摇头,“罢了罢了,你们小夫妻的事老夫就不掺和了,这酒啊是老夫自己酿的,你们拿回去尝尝。”

      学监将酒坛塞到厉云深手中,甩甩袖子走了。

      “玩高兴了?”厉云深挑了挑眉。

      “还成吧。”我瞬间收起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换回了正常语调,“那位,故交?”

      “他是我以前的夫子。”

      “他的宝贝孙女长什么样?”

      他盯着我,半晌没吭声,幽黑的眸子转了转,旋即不紧不慢地说道:“自然是不如夫人貌美。”

      “……”

      我被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还真是百试百灵呢。”

      他没有笑,也没有恼,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但我竟然在他脸上看出了得意——一种从我手中扳回一城的得意。

      我正琢磨着该如何复仇,鼻尖上突然有股凉意。

      我仰起头,一粒粒白色绒花从空中缓缓落下,压在睫毛上,隐约能感觉到它们的分量。摊开手掌接住,冰凉的触感在掌心蔓延开,须臾又化为温热。

      下雪了。

      这不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却是第一场我看见了、摸到了的雪。前些日子也下过,但都是夜里悄悄地下,早晨醒来连积雪的影子都没见着,只有满地水渍。

      “将军——!”隋昊火急火燎地出现,喘着粗气说道,“将军,宫里来圣旨了。”

      闻言,我和厉云深互相对视了一眼。

      厉云深是朝中重臣,接到圣旨不稀奇,可毫无征兆地接到圣旨就是值得警惕的事了。

      我们急忙往回赶,果不其然,来传旨的是薛成。

      普通圣旨叫个小内侍跑一趟就行了,薛成是皇帝的贴身内侍,什么重要的事需要动用他出面?

      “厉云深接旨。”薛成手持圣旨站在前院,身后跟了两队侍卫。

      府上所有人,包括我,都随厉云深一同跪下听候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今据龙渊关八百里急报,迦兰复侵,烽燧迭起,边民震恐,社稷悬危,兹特令护国大将军厉云深整饬所部,星夜驰援龙渊关,即刻启程,不得贻误。钦此。”

      即刻启程?厉云深明明告诉我他要到开春后才会走,眼下比预期提早了一个月。

      之前的战事才结束没多久,再次开战无论对哪一边而言都将是巨大的耗损,归根到底苦的还是百姓,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圣旨上说是迦兰再度来犯,可厉云深也说过,这些年一直是邺国在进攻迦兰。

      不难理解,天子想要开疆拓土,武力征服是最直接的办法,可为了一己私欲单方面背弃两国和约,欺瞒百姓,实非君子行径。

      不过细想之下倒也合理,那个受万人朝拜的位子,恐怕不是君子能坐得住的。

      薛成将圣旨递了过来,慢悠悠地说道:“厉将军,大邺安危就托付给你了。”

      厉云深沉默了片刻,低着头,双手举过头顶接下圣旨:“臣,领旨。”

      “洒家还要回宫复命,就不耽误厉将军夫妻话别了。”

      薛成带着侍卫出了府,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这才纷纷起身。

      “将军才回来多久啊,这就又要走了……”
      “催得这么紧,也不知道那边情况如何了。”
      “怕不是要连夜出发,以前都没走得这么急过。”
      “唉,将军这一走估计又得两三年,咱府上又要冷清喽!”
      “你们忘了咱们现在有夫人了?”
      “还真是,有夫人在就不至于那么冷清了。”

      下人们忙着感叹,我从厉云深手中拿过圣旨,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重新看了一遍,和薛成念的只字不差。

      “怎么这么突然?边关急报不是应该先送到你这里吗?你没有提前收到消息?”

      “如果状况紧急,也可能会直接呈报给皇上。”厉云深眉心紧蹙,神情凝重。

      他比谁都更不愿意去那个水深火热的地方,却又不得不去,因为从一开始这就是他自己的选择。

      此刻的雪比在学堂那会儿更大了,绒花变成了羽毛,一簇一簇地盘踞在所有人的头发上、衣服上,这样的天气上路无疑会多出很多麻烦。

      “糟了,军印……”我心里一紧。

      听到那两个字,厉云深眸中闪过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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