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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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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姨奶,是我姥姥的一个妹妹,住在离我家不远的一个庄子上。她有个女儿,叫瑞云,比我母亲小二十几岁,和我一般大,我母亲叫她云妹,我叫她云姨。
我姨奶奶命不好,这是我姥姥常说起的:
“我那个苦命的妹妹,生辰八字太硬。刚生下几天,先是害我娘,月子都没坐完,走了。我爹见是个克星,撒手就给了我姑母,长到了二十岁了,竟没个人上门提亲,说是八字硬,会对婆家不好。我姑母着急,连忙找来个媒婆,瞒了这些,好歹说给了老庄子上一户新来的人家。都怪我那妹妹,命里注定要受罪的,先是七个娃,都没生成。好容易四十多岁了年又怀上一个,算是生成了,可她那个男人,没等着瞅上这娃一眼,被车给碾死了。可怜啊,我那个妹妹,是个面善心善的人,可偏偏不好的事都让她给遭了——命啊!”
云姨就是我姨奶四十多岁才生的那个娃,姨奶说生云姨的那天她看见天空里有一片云泛着红光,还有好听的声音,她想大概这孩子是天上的王母娘娘见她可怜,才送给她的,所以就起了“瑞云”这个名字。我姨奶说话时总是带着一尾哭音,说着说着,泪就出来了,听的人不由也被她惹哭了。
小时候的云姨,我是见过的,老是穿件很干净的花布衣裳,小辫子,黑脸蛋,一天到晚地守在我姨奶身边,像长在姨奶身上一根拔不下的钉子。姨奶去田里干活,她也去田里干活,姨奶去水井边挑水,她也去水井边挑水。姨奶跟人说话,她站一边听着,姨奶一哭,她也噘着嘴抽搐着,圆圆的眼睛里,一层泪没落下来,新的泪又不停地生出来,生出来,但不往下掉,晶莹地突着,像两个玻璃球。等到别人一说,这孩子都这么懂事,她就哇地一声哭出来,满眶子的泪掉落一地。
别人问她哭什么,她突着两个红桃子似的眼看着姨奶,姨奶哭什么,她就哭什么。至于她们到底哭了些什么,别人除了同情之外,完全不能晓得。也许是在哭她母亲的死去的母亲,也许是在哭她未见过面的父亲,也许哭的是她和母亲一样穷苦的命运,也许就根本不为个什么,只为她母亲的哭做个伴。反正只要姨奶一哭,她就哭。麦子黄了的时候哭,家被贼翻了的时候哭,逢年过节的时候哭,烧香拜佛的时候哭,或是某个月高人静的半夜里,姨奶翻身坐在炕头上哭,她也坐在炕头上哭,声音一抑一扬的,像夜里哀鸣的两只虫。
云姨也有笑的时候,她笑的样子很好看,但是你要是不笑,她绝不会先笑的。我们要是说:“云姨,笑一下吧,再不笑酒窝就不见了。”
她就笑了,但只轻轻一下,好像她的牙是不能让别人看见似的,只抿一下嘴,马上就又收回了,有黄豆般那么大的两个酒窝,然后又抿着嘴角笑一下。
倘若在这个时候,姨奶喊她一声,她就会马上收了所有的笑,回到姨奶身边。
云姨干什么事都很轻巧,说话的声音低低的,细细的,生怕吵了别人,走路也轻脚慢步的,很小心的样子。还有一样,就是她说话时不敢看人,你若问她,“云姨,你下次还过我家来玩吗?”她便低了头,支吾着说不知道,有时还用手扯着衣襟,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
我家的几个堂哥那时候是很喜欢跟云姨一起玩的,原因大概是这样的:在他们眼里,云姨是最乖巧,最听话的长辈了。跟她玩,他们是最具有男子汉的征服感的,本能的虚荣心能得到极大的满足。
二
要说最喜欢跟云姨玩的,算是我了。她一来,我是最高兴的。
我们家里没有像云姨一般大的能爱护我,又陪我玩的女孩子。只有一个,是我大伯家的女儿,大我一岁,长得极像我大娘,老是趁人不防偷着掐我一把,在我看来,她是极凶的,是不配跟我玩的。
云姨却是不同的,她会用长黄了的麦秸秆编各种的小动物给我玩,圆屁股的小兔,长嘴巴的猪,你能说出来的,她都能编出样子来,而且在我看来,都是极像的。
柳絮飞舞的时候,她要能来,就会顺手扯下一根细柳条,放在手心里搓呀,揉呀一阵,抽掉中间的硬枝,变成了粗细不同的小笛子,吹出高低不一的声音。或跑到水池里去,捉一水洼的蝌蚪,捉累了就和些泥巴给我捏一大堆的泥人,各种各样的都有,放在墙根下,一会儿的功夫晒干,再给他们穿上用布做成的衣服。
说起这些给泥人做衣服的布料,也不知挨了母亲多少会的打,全是我从母亲针线篮里偷来的,是我母亲做衣服剩下的,或是从别人那里要来准备贴鞋样或做鞋面的绒布,都让我偷来了,骗云姨说是我母亲给的。云姨的小手很巧,她能给泥人穿上他们自己喜欢的衣裳。黑衣、蓝衣是男人,红衣、粉衣是女人,倘若只穿个大肚兜的便是两三岁的娃娃,分不出男女,但再大一点的还是有区别的。倘若都是穿蓝衣服,蓝裤子,而且布料是好的,就是有钱的人和干部;只穿一件黑衣服,裤子又很短的,就是没钱的人;如果是女人,穿一身红的,手腕上带泥手镯,脖上戴泥项链的一般是富人家的老婆,若只穿个花布衣裳,平平常常的,肯定就是平常人家的人了。这些全是我规定的,云姨只按照我的吩咐给不同的泥人穿上不同的衣服,然后按衣服分类,把他们摆放在不同的位置,吃饭的吃饭,干活的干活,全都是活生生的样子,只是他们不会开口说话而已。
云姨玩得全神贯注,她能让我玩得那么高兴,我嘴上喊她云姨,可心里却只把她当我的小姐姐。云姨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可我们心里都快乐得明白透亮。我那时穿一件小红衬衫,映在大太阳下,红得耀眼,是我记忆里最热闹的红。云姨穿一件花布衣裳,干净得很,洗得发白,淡白的底子,素小的花。
三
我小时候也经常去姨奶奶家,有时候是母亲专门打发我给姨奶和云姨做伴去的。
我记得姨奶那时候念佛,每天早上起来洗漱完,第一件事便是给观音菩萨给佛像前的水瓶里换水,然后上香,跪下去,起来,起来,又跪下。连续三次,嘴里还要说些什么。
姨奶上香的时候,云姨在一边认真地看着。姨奶跪下,云姨也跪下;姨奶起来,云姨也起来;姨奶跪拜三次,云姨也跪拜三次,姨奶嘴里说话,云姨也动着嘴说话,但我听不清她们在说些什么。
我问:“云姨,你说些什么?”
她笑一下,不说什么,大概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又问:“菩萨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这次她就睁大了眼,连连点头,说菩萨是最灵验的神,她说话的神情这时有几分像我姨奶。那发自内心的虔诚,使不信的人也要信上几分。
我抬头看那菩萨,它正在那里微笑着看我,我走到哪儿,她就会转着眼睛跟我到哪儿。在姨奶家里,我是不敢做坏事的——那菩萨会动着眼珠子看我。姨奶家有一个后园子,种得全是菜,菜长得旺的时候,姨奶就摘了园里的菜,用篮子装了,提出去卖,也有给别人送的,每天都摘。我来姨奶家的时候,姨奶就不怎么管云姨了,让她领着我玩。
云姨不爱出门去玩,她最爱带我去的便是那个后园子了。
那个后园子,在我现在记来,是极大的一个菜园,像是你走了一天也走不出来似的。在这个园子里抬头看天,是跟别的地方不一样的。在明晃晃的闪着光的白杨树叶子上头,天,蓝悠悠的,那么高,那么远,人有一种向上飘的感觉,只有园子上空那么一块。蝴蝶、蜜蜂、蜻蜓还有那些不知名的昆虫在园子里自由自在地飞着,闹着,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他们想飞的就飞,不想飞的就停在某片叶子上做个黄粱美梦,一切都是那样的任其自然。
我和云姨在园子里头玩,也是爱怎么玩就怎么玩,爱到那片绿荫下玩就在那片绿荫下玩,全是由我们自己的。
云姨玩的时候也是很小心的样子,长满了刺的小黄瓜她是从来不让我动的,生怕扎了我的手,要是我说:“姨,我要。”她便轻轻走到那黄瓜藤下,用指尖掐了黄瓜的蔓放到手心里,用手搓净了给我,那样子,我至今还记得,生怕我们吵醒了这黄瓜似的。
玩累了,我说:“姨,我要睡。”她便搬个小石头,依在墙角下,把我的头放在她的膝盖上,拍着我的背,像姨奶哄她的一样,哄着我睡。
满园子的菜啊,绿生生的,一眼望不完。我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菜,一会儿看蝴蝶飞舞,一会儿看云姨的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蜜蜂隐隐地在我耳边喧闹着,头顶树枝上的鸟叫声时近时远,云姨大概也睡着了,她抱我的那只手搭在我的肩上,不拍了。
等我们醒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青烟从园子四周的房顶上缓缓升起,薄雾缓缓升起在园子的上周,姨奶在四处喊着我们的名字,高一声,低一声的。云姨便拉着我的手,溜出了那片菜园。
我那年六岁,云姨大概九岁。
我不知道是那时候的天空要比现在高远,还是云姨和我在一起的天空才那么高远,总之是,我再也没有见过比那更高更远的天空。只要一闭上眼,想到最美的天空,我想到的就是云姨抱我在菜园里睡觉的那个盛夏的那个天空。
可是那个菜园子现在不在了。
四
云姨也在我家住过一年,那时因为她上初中,乡中学只设在我家所在的村子里。我母亲说云姨一个姑娘嫁来回跑着山路上学不方便,就让她住我家里。
这一年她是跟我住一个屋子的,我还在念小学。
到第二年开学,云姨就不来了。我姨奶一个人在家太孤冷,云姨不忍心,说自己念书没有天分,不想再念了。
其实云姨的书念得是很好的,她既然这么说了,我姨奶也不再勉强,总之就是,她再也不来学校上学了。
云姨自愿接受了大多数乡下姑娘的命运,没念完初中,就回家了。
不过之后她还是经常来我家,带来她家种的菜呀,瓜呀之类的东西让我们吃。
我母亲有一次问她:“云,不念书了打算要做什么?”
她也不回答,只是习惯性地一笑。这时的云姨已长大了许多,红润的脸颊,结实的小胸脯,走路也和以前不同了,好看了许多,屁股轻轻地扭着,几分羞涩的样子,说话时更不敢看人了,一看人脸就染成通红。
我母亲常说,云姨人虽小,心里却能装事。我姨奶日渐得老了,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女儿相依,云姨心里的事,她自个儿是最清楚的。
我当然是不能十分理解的。在我看来,云姨是该念书的。
后来,我上了师范学校,又上了大学。
对于我上大学的事,云姨像是一点也没有羡慕的心理,她依旧是常来我家,依旧每次来给我们带好吃的东西,陪我母亲说话,眼睛水盈盈的,总是那么清澈。至于我上大学好不好,我和她之间有没有差别,她好像是不会考虑到的。
不过,我隐隐能感到,她内心是伤痛的。有一次她来我家,晚上还是和我同住那间小屋,夜里我们说话到了很晚,大概鸡都快叫了吧!她突然问我相不相信命运?
我说可信也可不信。那时的我可能因为刚刚上大学,说话有点狂妄,云姨内心深处的想法,我是没有用心去揣测的。
她又问我,怎样可信,怎样可不信?
我说很简单,人在不幸的时候相信命运。幸运的时候,人往往相信自己,是不信命运的。我望着她的眼睛说我可是不信命的,我只相信我自己,她叹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那个晚上云姨大概是失眠的,我听见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好几次,喘气间也不轻松。后来好像还问过我些什么,我当时睡意正浓已很迷糊了,就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很迟,她已经不见了。
母亲说,云姨一早就回去了。
五
后来,我到了外地继续读书,跟云姨很少见面。
有一次我母亲在电话中说,云姨嫁人了,男的是外地来的一个小伙,在附近镇子的红会煤矿上打工,人很憨厚,经矿上老乡的介绍认识云姨,第一次见面后就说喜欢云姨,也乐意“倒插门”到老庄子上来赡养我姨奶奶,云姨很是感激,姨奶也非常满意。
再后来,我母亲又说,云姨生了个小孩,是个男孩,姨奶乐得不得了,给小孙子取名“来宝”,整日里像块宝似的捧着,逢人就说:“来宝,给他们笑一个!”“看我们的来宝啊,生得让人心疼,来,来宝,让奶奶亲一下!”
我虽然已好几年没和云姨见过面,可每次从母亲的表述中总能和她保持一种特殊的联络,我从内心深处为云姨高兴,也为我姨奶奶高兴。她们都是那么善良的人,尤其是姨奶,受了一辈子的苦,也该到享福的时候了,默默的厮守终于使她们母女得到了幸福的果实。
云姨有了自己的家,姨奶一生孤冷的心也有了依托,每到假期回老家的时候,我都免不了要去姨奶家,去看看云姨。
云姨变得更红润,更好看了,性格也变了许多,总是拉着我的手,像有说不完的话似的,在她的眼神里,我能感觉到,对于生活,云姨是满足的。
云姨的生活注定是要这样平平静静地过去了,但我不时地还会拿她同自己作各方面的对比,也不时地暗自为自己的现状骄傲。如果云姨当年不要放弃学业,也许今天的她经历的是另外一种不同的人生,也许她也会摆脱农村,感受城市的生活,她是那么的聪慧,肯定能过一种比现在更好的生活。可她又是那么一个认命和知足的人,即使是现在这样的生活,在她看来,已经是很幸福的事情了。
可是谁又能想到,这样平淡的生活,老天也不能给她。
我姨奶“倒插门”的女婿,是个太忠厚老实的外地人,为了在煤矿上能站稳脚跟长久地干下去,不被当地人欺负,任劳任怨,在煤矿上从事着最危险的井下采煤工作,就在小孩还不到一周岁的这年,煤矿发生了一次事故,他恰好在矿底采煤,没能活着出来。没有一点思想准备的云姨,听到消息后当场那个昏厥过去。
可怜的姨奶哭得死去活来,云姨刚开始还支撑着口气,后来撑不住,倒下了。
暑假的时候,我和母亲一起去探望云姨,她闭着双眼,不说话,一个人默默落泪。我母亲说是我来了,她勉强半睁开眼,看了一下,就又闭上了。
过了些日子,我们又去看她,她人更消瘦了,颧骨高高地突着,不吃不喝的,也不哭了。就是人苍白了许多。
我回学校的前一天,去看云姨,这次她好了一点,还要我坐在她的身边,拉着我的手就大哭了起来,那声音能把人的心都撕烂,便哭边自言自语地说是自己命太不好。我安慰她这不是命,她却深深地望着我的眼说:“这是命,命里注定的,逃也逃不了。”我很想安慰她,可是没等我张口说出话来,泪已流得满脸都是了,说什么好呢??
七
我原本想,云姨的心是坚强的,为了自己苦命的母亲,为了自己无辜的孩子,一切的磨难她是能承受得住的。在我心里,云姨从来都是一个为别人着想,为别人而活的人。
但是此后所发生的事表明,我想错了。
云姨疯了,就在我走后不多久。
我那苦命的姨奶这回真的是绝望了……
又是一个盛夏的黄昏,我去云姨家,老远就看见她披散着乱发,在门口跑着,正被我姨奶拽着胳膊往家里拉。
她那柔顺的发直的眼睛里塞满了眼泪,莹亮地突着,好像是谁都认识,又好像谁都已经不认识了,一会儿是哭,一会儿是笑的,嘴里乱说着话。
我那苦命的姨奶也是,见了谁都要痛苦地诉说,都是用低低的,颤抖的声音述说着:
“都是我的命不好啊,连累了许多……先是自己的亲娘,生我的亲娘,没看我几眼就走了……接着是七个孩子,我怀了一个一个的,……都没活啊!……又是我苦命的男人,命苦啊,!……没听娃叫一声爸就走了……现在……现在又到了我的瑞云……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老天爷也不让好好的活着,天啊,我到底糟了多少孽?让我一个人受啊!……老天怎么不收我?叫我活着干什么?……”
她哭得一哽住了,声音拖得长长的,低地的,像一支古老的曲子。
她一哭,云姨也开始哭了。只是这一次,她真的是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了。
此刻正是盛夏,我抬头望望头顶的天空,它也低低得垂着,像一团化不开的迷雾,直压了下来。
我想起了曾经的那片菜园子,想起了云姨和我一起拥有的天空,恍若梦境。云姨,是不该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