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你怕了吗？》夏日观海

4、见人心 我在邀请你

　　从来没有人以这样的姿势抱过宋秋阳，他觉得哪里怪怪的，可是他现在脑袋发晕，浑身酸痛，没有精神细想什么了。
　　高天羽把宋秋阳轻轻放在床上，他刻意回避这个生了病的人蒙着水汽的眼睛，仿佛多看一秒他脑子里的胡思乱想都会不受控地冒出来。于是他转过身去倒水，边倒边问：“你吃过药了吗？”
　　“没有。”宋秋阳抬手指着柜子上的袋子：“我买了药，你帮我拿一下吧。”
　　喂他吃了药，高天羽又想起他还没吃早饭，便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宋秋阳摇头：“我不饿，只是有些累，想睡一会。”
　　“那你睡吧。”
　　“那你呢？”
　　“我……”高天羽是想留下来陪他的，可又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昨天之前，他们甚至算不上普通朋友，若说是只见过面的相亲对象，可他们竟然已经接过两次吻，但要说他们已经在恋爱了，又差着十万八千里，让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见他在犹豫，宋秋阳也不好强留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说：“你也一夜没睡了，回家好好休息吧。”
　　高天羽看着他潮红的面颊，实在不放心留他一个人，干脆也不再纠结那些有的没的，什么都比不上让他赶快好起来更重要。
　　“我没事，等你退烧了我再走。”
　　“好。”宋秋阳笑了笑，转过身打开了那条好友申请，按下了“接受”，然后闭上眼睛，安心地睡着了。

　　高天羽一直照顾他到傍晚，宋秋阳睡了饱饱的一觉之后觉得好多了。他坐在床边看着高天羽出来进去忙忙碌碌的身影，心绪飘忽起来。自打他从家里搬出来，除了他妈妈会偶尔来看一下，这间房子就没有来过其他人。他习惯了自己一个人生活，没有给过任何人靠近他的机会。可高天羽到底哪里不一样，竟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他破了规矩。
　　宋秋阳手肘撑在床头，手托着下巴静静地望着高天羽，高天羽发现了宋秋阳的眼神，以为他有事，便走到床边蹲下身，抬头问他：“怎么了？需要什么吗？我去帮你拿。”
　　宋秋阳心里一阵阵地发热，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缺爱的人，父母虽然责备他干了“缺德事”，但仍然关心着他，也会有朋友隔三差五地邀他小聚，但是此刻，他似乎明白了，其实在他心里一直有个空落落的地方，没有人进去过。
　　“高老师，下周六你有空吗？”
　　“有的。”高天羽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待反应过来，他的心便开始怦怦地跳，他怀着隐秘的期待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我想请你看个电影。”宋秋阳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感谢你这两天照顾我。”
　　“感谢？”
　　“嗯。”
　　“哦，好。”
　　高天羽低下了头，尽管他努力掩饰自己的情绪，可宋秋阳还是看了个清楚，高天羽失望了。
　　见他还在出神，宋秋阳笑了一下，坐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想什么呢，高老师。”
　　“嗯？”高天羽回过了神，尽量维持着平静的表情：“我刚刚热了粥，放在保温桶里了，你记得喝，喝完后再吃一次药应该就没事了，我…我该走了。”
　　“好，那…周六见。”
　　“嗯，周六见。”
　　高天羽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往门口走，突然听见宋秋阳叫他：“高老师。”
　　他回了头：“嗯？”
　　宋秋阳起身走到他面前，望着他询问的眼神，耐心地解释着：“其实应该早点请你的，只是我这几天白天要开庭，晚上要谈案情，有些忙，到周六才有时间，所以……”
　　宋秋阳的话让高天羽有种他在跟他报备行程的错觉，他不敢妄想，只是摆着手说：“没关系的，不要耽误你的事情。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你不用感谢我。”
　　“高老师，我是真心感谢你，可如果我只是感谢你，是不会邀你看电影的。”
　　高天羽没出声，眼神透着茫然，仿佛在仔细思考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见他这副懵懂的样子，宋秋阳忍不住笑了，他往前凑了凑，附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我在邀请你和我约会呀，笨蛋！”

　　高天羽几乎是飘着离开宋秋阳家的，他脑中不停闪回这两天发生的种种状况，一会酸一会甜，一会愁得脸皱成一团，一会又笑得像个傻子，拉着他的司机手都碰上报警键了，生怕自己载着一个精神病患者。
　　到了家，坐在沙发上发呆的妈妈焦急地迎上来拉着他问：“你这两天跑哪去了？怎么相个亲人影儿都相没了，要不是你给我打了电话报平安，我都要报警了！”
　　“妈，我这么大人能出什么事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昨天你说人家没看上你？”
　　“啊，不是，有点小误会。”
　　“那他怎么样？”
　　“他挺好的。”高天羽翘了一下嘴角，随即又收了回去。
　　妈妈最是了解他，一看他的样子就明白了。“那…他对你呢？”
　　“也挺好的。”
　　“想继续谈谈？”
　　高天羽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想让妈妈别再审问他了：“妈，这事您就别管了，我自己会处理的。”
　　“我总是觉得不踏实，你可别傻乎乎的，且不论他名声怎么样，他们当律师的个个人精，真要想玩儿你，十个你也玩儿不过！”
　　“哎呀妈！我有什么值得人家费心思玩儿的啊！您别瞎操心了！”
　　高天羽打发走了妈妈，自己回了房间，他打开手机，就收到宋秋阳发来的信息。
　　“到家了吗？”
　　“到了（笑脸）”
　　“那早点休息吧。”
　　“你好些了吗？”
　　“我没事了。”
　　“那就好。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笑脸]”

　　往常的工作日总是过得很快，作为高中的体育老师，高天羽总是“生病”，而在其他老师口中体弱多病的他通常会在学校的篮球馆渡过他的工作时间。打打球，看看书，擦擦篮球架，偶尔上节课，让学生们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今天这个平平无奇的周一却很是漫长，他坐在空无一人的篮球馆，手里拿着一本《奇案集》，这是他最喜欢的书，常常一看就是几个小时。可现在他完全不能专心，看了两行就会走神，翻了两页实在没法集中精神，索性把书合上不看了。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手指在开机键上按了开开了按，键子都快被他按烂了，他既不看网页也不刷视频，只盯着聊天软件上的几行字反复地看，期待什么时候蹦出一条未读消息，就这样渡过了难捱的一天。可是，这才只是周一。

　　宋秋阳忙得脚不沾地，如果只是忙也就算了，可他接下的这个案子让他倍感无奈。作为刑辩律师，他研习的是法律，信奉的是正义，可很多时候冷冰冰的法律根本无法解救陷于苦难的人。他的当事人告诉他，那个债主把他绑了起来，就在他的面前侮辱了他的妈妈，他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这个人渣死，而他也这么做了，当他挣脱绳索将一把尖刀插进那个人的胸口时，一切都结束了。
　　杀人事实证据确凿，宋秋阳本想为他的当事人尽力争取，至少要保他一条命，可杀人偿命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即使他在法庭上说破了嘴皮也终究敌不过铁律，更何况那位可怜的妈妈因羞愤自戕，他的当事人已生无可恋，只一心求死，当庭认了所有罪责，最终被判死刑。
　　连着三天的庭审让宋秋阳心力交瘁，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他直接瘫在床上，脑子里都是那个悲惨的年轻人看他的最后一眼，他说他很感激能有律师为他辩护，也很抱歉浪费了他的时间，他说他知道错了，可他不后悔，也没什么遗憾，他很快就去找妈妈团聚了，他很开心。
　　宋秋阳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心软的人，就如医生见惯了生老病死，他也应该对人间百态无动于衷，可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让他觉得悲凉，心中郁结久久不散。

　　“叮”，手机屏亮了，宋秋阳拿起来看，是一条信息。
　　“开庭还顺利吗？”是高天羽发来的。
　　如果换作别人，他一定会谴责对方哪壶不开提哪壶，但是如果让他寻找一个能让他平静下来的对象，恐怕也只有高天羽了。
　　“不顺利。”
　　电话响了，宋秋阳接了起来。
　　“宋律师，是我，高天羽。”
　　“嗯，我知道。”
　　“你…还好吗？”
　　“说实话，不太好。”
　　宋秋阳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高天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也不敢贸然询问细节，只好转移话题：“你身体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只是有些累。”
　　“那…你早点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
　　宋秋阳怕他挂了电话，赶忙说：“时间还早，现在就睡夜里会睡不着的。”
　　“你吃饭了吗？”
　　“没胃口，不想吃了。”
　　“那怎么行，你刚生了病，身体还没恢复，又忙了一整天，多少吃一点吧。”
　　高天羽说的每个字都透着关切，宋秋阳想起他生病那天，高天羽在他身边照顾他，也是用这样温柔的声音问他有没有好一点，需不需要什么东西。人在身体不适或情绪低落时总会暴露脆弱，在人前他是精明强干的律师，可在人后，他也会累，也会有想要依靠的时候。
　　“今天是周三。”宋秋阳说。
　　“嗯？是的，周三。”高天羽应着，“怎么了吗？”
　　“明天是周四，后天是周五。”宋秋阳数着日子。
　　“嗯，大后天是周六。”高天羽顺着他往下数。
　　宋秋阳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他笑自己这么无聊也就罢了，高天羽还要陪他一起无聊。
　　“突然觉得选在周六请你看电影有些草率了。”
　　高天羽听了他这话以为他反悔了，心猛地揪紧，大脑飞速旋转想着该说些什么才能挽回，便听见宋秋阳又说：“应该选在今天的。”
　　“嗯？什么？”高天羽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谢谢你，我好多了。”
　　“可是我也没做什么。”
　　“那你还想做什么呀？”
　　如果宋秋阳站在面前，高天羽一定能看到他脸上狡黠又俏皮的笑。宋秋阳又想起他喝醉那晚让高天羽落荒而逃的窘境，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我想做的事如果说出来大概会被大律师送上法庭吧。高天羽心里想。
　　“宋律师，记得吃晚饭。”高天羽说完这句话便挂断了电话。
　　宋秋阳呵呵地笑着，他都能想象的到高天羽现在一定是一脸的尴尬，又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躲闪。见惯了各种心怀鬼胎满肚子的弯弯绕，让他时刻活在算计之中，也只有高天羽这样简单的人，才能让他不必担心有根弦会崩掉，能够真正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