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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寻经 “圣上多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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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皮最近经常跳。
方云岭这几日没怎么回过方府,而是留宿在太子殿内。太子徐璧年方十四,很小的时候由于仆人的疏忽,头摔在了门槛上,此后就痴痴的。本来也轮不到他继承皇位,只是他的两个阿兄,接连得病离世,最后只剩下这个呆呆傻傻的弟弟在世上。
徐璧从小就特别喜欢方云岭。方云岭面对呆痴的孩子,更别说是皇子,总是笑脸相迎,亲切得过分,别说捧在手心里了,就是含在嘴里都得试试温度。等徐璧渐渐长大,他即便偶有犯错,好在天性依旧纯良,会反省一些,只是过于复杂的事情无法理解,就连仁义礼智,摆在书面上的东西,也不大明白。焕帝隔三岔五让方云岭陪伴太子些时辰,久而久之,太子那些繁杂的事务,也渐渐转至方云岭之手。
方云岭时常觉得,焕帝是故意让徐璧同他亲近的。
打去年入秋,焕帝许是因为天气骤然变凉,就在床上躺了两三天,本以为痊愈了,可后来天气凉意渐重,咳嗽不止不说,体力也一点点衰退,肉眼可见地病情加重。几乎找齐了天下的好药材,焕帝硬是没有好转起来。好在焕帝身体底子摆在那儿,来年开春,虽说春寒料峭,但万物生机使然,焕帝似有好转迹象。
方云岭日日在宫中陪侍左右。尽管在焕帝抱恙的日子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忙碌不停,但离焕帝距离如此之近忙碌的臣子,只有方云岭一人,就连他父亲方谷城,也被排斥在外。
要说以前对方云岭的擢升只是乍舌,现在对方云岭则是另眼相待,难道说焕帝是病入膏肓……爱好龙阳?
那日,方云岭熏上安神香,安抚完因父皇身体不佳而大哭的徐璧,这才离开太子的寝殿,起身前往焕帝处。
让小太监通报了一声,几乎是同时,他就得到了进入的许可。
绫罗珠段,满目金赤之色,空气中烟雾弥漫,是熏的西域药草。药味厚重,床上的人前几日只是无力地躺着,现在能勉强靠坐在床榻,只是呼吸依旧粗重,看上去颇费力气。
“云岭,”焕帝嗓音沙哑,“你来了。”
方云岭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臣在。”
床榻上的焕帝咳嗽了两声,一旁的太监立刻眼疾手快地要递上水去。焕帝抬了抬眼皮,道:“让他来。”
方云岭领会了焕帝的意思,他伸手接过玉杯,抬起手臂端了过去:“圣上请用。”
“坐近些。”
方云岭的手端在那里,他略一思索,遂听了圣上的话,坐到焕帝的床榻边:“圣上可有吩咐?”
焕帝的面孔在生病之后,消瘦得厉害,双颊凹陷进去,眼皮向下垂,唯独眼瞳熠熠,看上去有几分精气神儿。他握住方云岭的手,那是一双皱巴的手,与方云岭年轻的手指相差甚远。
方云岭没有说话。
“云岭小时候,朕也曾如此握过你的手。”徐焕努力地呼吸,每呼吸一口,他的胸脯跟着颤动,可握住方云岭的那只手,却坚实有力。
方云岭不知道改不改简单抽手离开。徐焕布满茧子的手,同方云岭自己的手上练武时留下的厚茧重叠在一起。方云岭不知道该不该以君臣之礼相待,过了十多年,他早已忘记除了君臣相处之道,还有什么别的相处之道,特别是在面对徐焕的时候。
“云岭,你能原谅皇兄吗?”
方云岭的面容依旧平静,他没有直视徐焕,垂目说道:“皇兄何错之有?云岭身居朝堂,甘愿为皇兄赴汤蹈火,皆是缘于皇兄自始至终对云岭不离不弃。”
“这把椅子,云岭可曾……”
“皇兄慎言,”方云岭表情从未变过,“云岭从未有过任何非分之想,以前没有,今后也不会。皇兄大可放心,云岭自会护璧儿周全。”
徐焕叹了口气:“不是为了大元江山,是因为皇兄,你才护璧儿周全?”
方云岭没有答话。
徐焕握着方云岭的手,眼神定定直视着正前方,不是落在方云岭身上,而是更远处的地方,似乎看透了未来的时日:“也罢,有你在,我也去得安心。”
“圣上多虑了,苍天庇佑,暖春将至,圣上定会痊愈。”方云岭面上换上淡淡笑容,他将手轻轻从焕帝手中抽离,从床榻上起身,退出两步,再度跪坐在地上。
恢复了君臣间的距离,徐焕能感觉出来。说了这么几句话,也疲乏了,徐焕便甩甩手:“方卿自行便是。”
方云岭再一叩首,躬身从药雾弥漫的殿内步出。
尽管各个地方都在严守这一条消息,但从宫中流出来的流言蜚语,仍是在传龙体抱恙。这种事情是不好民间随意议论的,大家顶多在暗地里嘀咕两句,无人会在明面上详谈此事。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曲尹这段时间异常繁忙,平日里,天还未亮就没了人影,夜深人静时才回来,每日好像只在家中呆一两个时辰。
有一日晚,曲尹回来得稍早些。这是曲竹第二天听阿娘说的,第二天他又在天未亮的时候离开。阿娘悄悄对家中的晚辈们说,曲尹这几日不光处理各种事务,也在帮着酌办两日后的圣上生辰。听礼部的人说,好像要办得比往年阵仗大些。
之前焕帝生辰时,一般会在街市上办集市,也会比往常热闹一些,但终究还是比不上元旦和元宵节。听阿娘说的阿兄的意思,应该也当过个节日了。大家心中都有数,这样的安排,也是希望热热闹闹的气氛能冲淡灾祸吧。
曲竹虽说还是贪嘴,但过了这么多年,小孩子心性褪去了不少,她对于看花灯和百戏,早已失掉了大部分兴趣,成了可有可无的享受。天气也一天天变暖,她也懒得动弹,所以,那天她顶多让息孟外出寻些零嘴吃食回来,便想猫在家中看些书。
这两日曲舟武功荒废了些,又得知过两日圣上生辰,心里总想着街上的热闹景象,就连练功也浮躁了几分。这一点惹得曲竹十分不快,取来两把长枪,非要曲舟同她比划比划才完事。这还不解气,又罚曲舟抄背了一部分《诗经》,这才气消了些。
两日时间很快过去,转眼就到了圣上生辰。白日宫中有庆贺仪式,文武百官会向圣上敬酒。曲尹因为此事,也照样一大早去了宫中。
过了中午日头最晒的时候,市里的小商小贩也支起了小摊,叫卖声不绝于耳。这一天没什么重要事情的人,都会走上街头,庆祝诞节。今年的阵仗不小,听上街提前看过的息孟说,离家比较近的东市,白天的规模已经可以与平日里入夜后相比。
曲竹坐在石凳上,一手卷着洗好的莓果,另一手持着细细的竹板,一看到旁边挥拳的曲舟有任何偷懒、想要停下来的时候,就一甩竹板,精准打在曲舟身上。阳光细碎地洒在石桌石凳上,连同呆在树荫处的曲竹,看得出来日子万分悠闲。
曲舟站在太阳地里挥汗如雨,一边挥拳,一边嘴里嘟囔着什么。
曲竹挑了挑眉,又塞了几粒果子进嘴里:“曲家舟郎,样貌堂堂。无心读书,醉心沙场。刀枪无眼,命浅易丧。拳脚尚稚,心气孤妄。凭此赴敌,何把功扬?……”
曲竹闲得没事儿干,就喜欢调侃曲舟几句。曲舟脾气有点儿像年轻时的曲尹,说上一句不合他意的,就喜欢发脾气。现在也是如此,曲竹说了这番话,曲舟的脸立刻憋得通红。
见这个样子,曲竹笑了两声,也不想在圣上生辰这天,远远地为圣上添堵,便从石凳上起身,将手搭在少年满身是汗的膀子上,大咧着说道:“……功扬也非一日之功……趁阿姊心意未变,还不快去冲个凉、换身衣服,去找你的陈郎和周郎?”
听到这里,曲舟立刻笑出声来,他一把抱住曲竹的腰,额头上的汗蹭了曲竹一身,道了声“多谢阿姊”,便飞快地跑走了。
曲竹无奈地耸了耸肩,倒回树荫下的石凳,让息孟煎了茶,又让她捎了一册卷轴过来,在此处半憩半养地读了起来。直到夜色渐渐暗了下来,卷轴上的字黯淡下去之后,曲竹才拾掇着卷轴回自己屋。
刚进屋,就看见阿娘和胡湘子在鼓捣些什么。
待曲竹好奇地走近,才发现阿娘原是在给胡湘子描眉。胡湘子本就长得秀丽温婉,经阿娘这样略一点缀,更觉我见犹怜,楚楚动人。胡湘子收拾好后,二人便齐齐望向曲竹。曲竹最厌恶这些胭脂水粉一类的,心说不好,转身就逃。阿娘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身后的衣带,拖她回了原地。
阿娘和胡湘子见曲竹一日一日总是窝在家中,这样下去生怕曲竹呆闷住了,于是想着借诞节的机会,让胡湘子拽着曲竹出门溜达溜达。
曲竹本想大声呼喊帮手曲舟的名字,但一想到下午好像罚他罚得有点儿狠,曲舟肯定不会乖乖帮她解围,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主要是阿娘动手,可曲竹小时候就习武,阿娘和胡湘子,一个上了年纪,一个弱势女子,终是抵不住曲竹的闹腾,只得好说歹说,才在曲竹的前额上贴了个梅花样式的花钿。
夜幕刚刚降临,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小娘子们打扮得花枝招展,郎君们也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不是嬉笑打闹,就是花上几文钱买点儿吃食,边走边聊。
胡湘子虽说梳着人妇才会梳的发髻,可模样依旧娇小,容貌即使称不上倾国倾城,低眉颔首间,却是温婉秀丽的娘子,身着着朴素的衣裙,反而更衬得整个人如出水芙蓉,洁白不染一丝尘埃。
倒是身边的娘子……奇怪的很。见那娘子眉目也秀丽,皮肤白皙,单看此,额间的花钿可谓是锦上添花。但身着紧身的男式胡服,窄袖绑得还紧实,腰背都是平平的,看上去倒像个小郎君……长着一张好看的娘子的脸,打扮得却像个结实小伙儿。尽管本朝女扮男装不甚稀奇,可轮到展现女子风采的节庆日,倒是少见女子这样打扮。
曲竹生得还比胡湘子高上一头,更觉得像个郎君。
打扮得有点儿不协调不说,这娘子手上塞满了各种各样吃食不说,嘴里也塞得满满当当的,也是不怎么注意形象。
一旁的胡湘子注意到了这个问题,轻微地咳了两声:“竹儿,大庭广众之下,还是注意些为好。”
曲竹看了一下午的曲舟,喝了一肚子茶水,息孟买回来的吃食,阿娘也不让立刻吃,现在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自是顾不上平时讲求的礼仪。不过胡湘子的话,她多少还是听的,摸出来手帕擦擦嘴,说道:“吃了点,垫垫肚子就好了,竹儿现在就把剩下的吃食收起来。”
胡湘子见曲竹把买的吃食收好了,这才微微点头。想起来什么,她轻轻拉了拉曲竹的手:“竹儿,今日嫂嫂常用的口脂见了底,你不如陪嫂嫂去买些来?”
曲竹爽快答应下来:“好!”
二人买了口脂,又添置了些黛粉,提溜着想下一步去往哪里。这时曲竹猛地想起来,上次阿娘托她去普恩寺的空莲法师那里取的《大般若经》,迟迟因为事情耽搁,还未取回来。曲竹将这事同胡湘子一说,二人一拍即合,决定去替阿娘取经。
说走就走。曲竹和胡湘子到了普恩寺,发觉寺里的人蛮不少,原是有僧人在讲经。曲竹个子高一些,踮起脚来往里面看了一眼,看见了讲经的人,是一个不认识的僧人。胡湘子说想听会儿讲经,曲竹便独自一人前往寺内的后院。
空莲法师佛法深厚,人更是和善无比。他同曲中仁算得上好友,自然也和曲竹相熟。小时候,曲中仁带着曲竹来普恩寺,若是碰见了空莲法师,他总会对曲竹说些有哲理的话,曲竹往往是听不懂的。所以,她小时候并不是很喜欢空莲法师。而普恩寺最吸引曲竹的地方,其实是空莲法师的藏经阁。藏经阁中不仅有佛经,还有许多有关西域风土人情的游记或是话本,抑或是西域的有思想之人的语录集锦。曲竹小时候每每来普恩寺听经书,都会央着父亲带她来找空莲法师,进去看看藏经阁内的藏书。
因此,曲竹对于普恩寺的内部,也算熟悉。她一只手提着装着口脂黛粉的布囊,心情还算不错,步伐欢快,心想一会儿好好跟许久未见的空莲法师打个招呼。
她来到空莲法师的藏书阁外,刚想敲敲窗户,示意是自己来了。还没等到手放到窗户上,门口的一个小僧尼便制止了她。
小僧尼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说道:“还请女施主稍等片刻,空莲大师正在会客,怕是无法立刻见您。”
曲竹不是不讲道理之人,她也双手合十回以一礼:“那我便在这院中等吧。”
小僧尼微微颔首,应是默许了。
曲竹随后转身,在院中静静踱着步子。寻了个石凳,她见空莲法师会客迟迟不见结束,便坐下来端详起手中的胭脂盒子。
一轮圆月垂悬在空中,犹如洁净的圆盘子,宁静地对照着地上的山川和人流。把玩了一会儿胭脂,曲竹这才想起来,弄坏了胭脂回去万一胡湘子看到会不高兴,这才将胭脂盒子放到一旁石桌上。她百无聊赖地抬头望着月亮,心想要是知道今天空莲法师这么忙,就让家中小厮提前过来知会一声,倒不至于等这么久。
终于门被推开,曲竹立刻站起,快步走到藏经阁门前。她见到空莲法师笑意吟吟走出来,还在对身后的人说话。曲竹恭敬地立在一旁,等着空莲法师送客,眼睛望着门内,打算瞧瞧是谁能和空莲法师聊如此之久。
那人紧随其后出来。曲竹好奇地抬眼瞧,只见卷曲的黑发今日高高束起,衬着棱角分明的脸庞。这人肤色并不白皙,高挺的鼻梁与陷下去的眼窝……
曲竹一时间差点儿没认出来。
是好几年未见过的方云岭。
接近四年的光景,曲竹对这人的印象所剩无几,最后一次见到此人还是在父亲下葬前。曲竹站得离门口很近,她原以为是哪位前来问经的老年人,与空莲法师相谈甚久,谁料是与曲尹同岁的方云岭。近些时日,曲竹也未从阿兄的口中听到有关朝堂之事,许是近日圣上患病,各派势力正加紧着在背后攒够力量,也无意制造大事端。
曲竹暗暗想着,心中还是难免一惊。某种意义上,她也与京城中大部分娘子无什差别——只是听过见过传闻中的方云岭,但从未如此面对面。
空莲法师注意到一旁等着的曲竹,慈笑地问道:“竹娘子,今日怎来老衲处?”
突然提到自己的名字,曲竹一个激灵,先是欠身一行礼,回道:“前些日子阿娘要小女来取《大般若经》,只是舟儿学业颇紧,便耽搁了。借着今日诞节出门,就想着来拜见法师。”
空莲法师点了点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仅是短短时日,竹娘子出落至此。”
曲竹委婉笑道:“谢过法师称赞。”
二人寒暄着,一句话悄没声地插入:“若无他事,云岭就此别过法师,来日定前来拜会。”
曲竹不抬头便知这是方云岭的声音。曲尹之前说过的话,她尽数记在心里,始终想着与方家的人保持距离,能点头打招呼便绝不开口。她身着男装,却并未觉得不妥,往旁边退了退,留下过路的空隙,行了一个女子的礼。
方云岭回以一礼。
曲竹这才直起身子站着,心中只想着方云岭能和空莲大师交谈如此之久,定是懂佛法的,这倒是与阿兄和众人口中那个阴鸷之人的片面形象有些出入。可她回过神来想想,自己又知道什么。既然曲家除了阿兄,再无他人与方云岭有交集之必要,那便无须介绍自身了吧。她礼貌地看了方云岭一眼,之后便跟随空莲法师进了藏经阁。
他的目光稍作停息,并无过多顿滞,仅仅礼貌之举,随后朝着寺庙大门方向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