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不痒》蒹葭悦悦

1、楔子

　　见了他，她变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喜欢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站在火车上车门口处，她回头期待看见他熟悉的身影，但是看见的只是这个城市半空中浮起的点点灰尘。
　　——题记
　　度然珊刚下了公交车，就没命的往一中跑去，她刚刚来这个城市，什么都不熟悉，包括即将冲入的教室，她只知道这个学校是全省最好的学校，是她爸爸最想让她进的学校。而这个学校有多少个教室，多少个老师，多少个学生，怎么样的升学率一概不知。最起码，这个时候她还是一个乖孩子的。
　　到了班级门口，度然珊停住了，不是不敢进去，也不是跑错了教室，而是里面的老师已经开始讲话了。自己被完全的排除在这个即将呆三年的集体之外了。
　　她无措的站在那里，挪了挪脚步。
　　“报告，我……”
　　突然发现自己原来真的很闷，她多希望自己有一张伶俐的嘴可以好好解释目前的尴尬。
　　“你是新生吗？怎么第一天就迟到了？”
　　度然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板鞋，不敢说话，这个老师好凶哦。
　　“进来吧，所有的人都坐定了，你就坐在这儿吧。”
　　老师随手一指，就决定了她高中三年的地理位置。
　　“嗨，我叫章韵柏，你叫什么名字啊。”
　　“啊？我啊，我叫度然珊。”
　　度然珊很喜欢她的同桌，大大的眼睛闪烁着友好的又带点精明的光芒，她总是能说很多话逗自己开心。
　　然珊，你不要这么闷啊，要多和同学玩玩。
　　然珊，我们一起去上体育课吧。
　　然珊，我们放学了一起去女人街吧，那里的小吃特别好吃。
　　然珊，你以前的城市什么样子啊？
　　然珊……
　　然珊……
　　度然珊特别喜欢听章韵柏这样甜甜的叫自己的名字，整个人都趴在她的身上，懒懒的黏着她，这个时候她总是会咬着嘴唇低低的笑。
　　“好，我们一起找同学玩吧。”
　　“走吧，一起去上体育课。”
　　“有哪些小吃啊？好期待哦。”
　　“我以前的城市很有江南水乡的感觉哎。”
　　其实……
　　我很喜欢你在我身边呢。
　　度然珊的家离学校有7站路，她等得公交车每天都有很多人，尤其是在早上和晚上上班高峰的时候，她不禁会被人撞来撞去，而且还要忍受男人身上的烟酒味和女人身上的廉价香水味，偶尔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弥漫在鼻尖。
　　这一天，她按照往常的习惯，靠在公交站台的广告栏上，遥遥的看着远方一个个车辆，不知道那长长的车龙中有没有那辆公交车。突然，她感觉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你是一中三班的吧？”
　　“嗯？你是？”
　　“你是一中三班的。”
　　这次是肯定的语气了。
　　“是啊，我是一中三班的，你也是？”
　　“嗯，我也是三班的。”
　　后来度然珊把他们初次见面的情况说给章韵柏听，脸上还带着那天晚上夕阳的美好，章韵柏鄙视的看着她。
　　“我怎么感觉你们像地下党接头啊？你是三班的？是啊，我是，你是三班的？是啊，我是。”
　　度然珊每次听了都呵呵的傻笑，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男生从此走进了她的世界，让她颠覆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你记得我？”
　　“呵呵，你今天是最后一个到班的啊，在门口站了好久，我的印象比较深。”
　　度然珊感觉到自己的脸被火烧着，整个人都在泛着红光，原来偶尔迟到一次也是有好处的。如果那天自己没有那么特殊的出现在你的面前，那么你是不是就不会记住我呢？若干年后，度然珊都在回想着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你在等公交车？”
　　“嗯，是啊，你坐哪一辆？”
　　“126．你呢？”
　　“哇，好巧，我也是呢。”
　　真的好巧啊，在几十亿的人群中我遇见了你。这个夏天即使没有金晃晃的阳光，但依旧让人闷躁，被热浪膨胀的空气挤压住全身，让人想呕吐。但是看见了你，我感觉自己在夏天里捧着冰，凉凉的，刺激全身。
　　“以后我们可以一起放学了。”
　　“嗯，是啊，我刚来这个城市，很多地方都不熟悉呢。”
　　“是吗？那正好，以后你要去哪，我带你去啊。”
　　“好啊，你，是不是路痴？”
　　“我？怎么可能？看我像是路痴样的人吗？”
　　“……”
　　“我顶多是个路呆。”
　　“……有路呆这话吗？”
　　“路是人走出来的，话也是人说出来的，知道不？”
　　度然珊点点头，看着吊在公交车上被左摇右晃的人，感觉到第一次有阳光照进了自己的心房。
　　星座书上说，这个月自己要多多出去走动，可以增加桃花运。于是，度然珊决定她要找个周五放学的时候拉着他一起去充公交卡，虽然里面的钱还可以用一个星期，但是下个星期五就是下月的2号了，她不想冒这个险。
　　“喂，我卡上钱不多了，今天下午正好课不多，陪我去充卡吧。”
　　“嗯，好啊，去公交公司吗？”
　　“嗯，你知道路线吗？”
　　“知道，从我们学校有直达的车可以到，回去的时候也正好有直达车到家，而且只有3站路。”
　　“那么近呐。”
　　语气中带着小小的不情愿，这样子自己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就比平时少了4站路了。
　　“是啊，正好我也要充卡了，放学后我们一起去。”
　　“好。”
　　高一的时候总是有很多的新鲜感，尤其度然珊刚到这个城市，更是觉得什么都好玩，包括现在坐在回去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不住的赞叹。
　　“这个城市好有文化底蕴哦，你看那些房子，都是以前的格调呢，看惯了高楼大厦，突然觉得这些房屋很有感觉哦。”
　　“但是，为什么离市中心越来越远了呢？”
　　“你确定我们没有坐错车吗？”
　　“等一下，我去看一下。”
　　过几秒钟，他走回来，很淡定的坐在度然珊旁边，度然珊伸过头，好奇的看着他，为什么不说话？
　　“我们坐错了方向。”
　　这辆公交车是循环路线，如果坐相反的方向的话，只需要3站就可以到家了，但是现在他们要绕整个城市才能回家。
　　度然珊突然觉得选择在今天充卡是很明智的，她坚信如果是下个星期就不会这么好运了。
　　暮色降临，城市的霓虹灯已经亮起，公交车外的风景越来越有过去的味道了，他们看见了矮矮的平房，看见了高大树木笼罩的小道，看见了两层老别墅的栅栏，看见了许久没有修理的石头桥。
　　一直到整个城市被黑暗笼罩的时候，他们才走下车。
　　“好晚哦，本来可以很早就回来的，都怪你，要不是你带错了路，我们才不会浪费那么多时间呢。”
　　女孩子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是口是心非，明明就是很庆幸坐错了方向，明明就是很开心多了那么多和他独处的时间，但是偏偏要小小抱怨一下。
　　他当时是说什么来着，哦，对了，他说，“我发现你的两颗大门牙好大哦，好像兔牙。”
　　“要你管，我就是兔子精转世的，你不给吗？兔子多可爱，全身白白的，活蹦乱跳的淘气死了。”
　　他抿着嘴看着小艾笑，“我真想知道咬兔牙是什么感觉。”
　　“……”
　　那是他们第一次接吻，而接吻的目的只是他想知道咬咬兔牙的感觉。度然珊觉得很荒唐，但是很幸福。在她把这件事告诉章韵柏的时候，脸上满满的都是笑容，如果再给她一张脸，她一定能把嘴巴咧的更大一些。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什么？”
　　“陷入爱河的纯情小女生。傻傻的，呆呆的。”
　　那又怎么样呢？为了他，度然珊甘愿当那个傻傻的呆呆的纯情小女生。
　　从那以后，每天他都会拉着小艾的手，走在夜色笼罩的大街上，被五彩的路灯照耀着的大街上，一直通往幸福的大街上。
　　“你有没有发现我的手好像很小哎。”
　　“哪有很小？我还嫌你的手大了呢。”
　　“什么嘛，明明就是很小，好不好。”
　　“你的手要长那么大干嘛，你的手只需有我手心那么大就好了，我只想把你放在我的手心上。”
　　因为这句话，度然珊笑了一个晚上，幸福了整整三年。
　　“年级足球赛开赛了，你去不去？”
　　“不去。”
　　“游自辰是我们班球队的主力，他肯定上场，你去不去？”
　　“去。”
　　游自辰就是度然珊的他。
　　毕竟只是年级的球赛，观看的人并不多，但是度然珊心中还是满满的幸福感和骄傲感，那个在球场上叱咤风云的人是她的男朋友，那个带领着球队冲刺获得胜利的人是拉着她的手跑过大大小小的巷道的人，那个被周围女生觊觎的人是说只喜欢她的人。那个时候，度然珊是多么幸福啊，好像即使掉到了糖罐里都不会这么甜。
　　“你今晚的那个进球好棒哦，你看没看见周围的女生都在给你鼓掌啊，别的班的男生看见你眼睛都气红了。”
　　“呵呵，那你呢，我的然珊，你看见的时候，有没有为我鼓掌，有没有特别的心动呢？”
　　我的，然珊？原来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是他的人了呢。
　　“当然……”
　　不会啦。
　　16岁的女孩还是害羞的要命，一句我喜欢你都不肯轻易说出口，可是正是因为这份青涩，这种纯净的不用言语修饰的简单的爱，更让人留恋万分。
　　“真的吗？”
　　“真的。”
　　宁死不屈，不管怎么样，都不肯承认。可是，当他扑过来挠自己的胳膊窝的时候，当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执着的想要某个答案的时候，当所有的幸福都要把自己紧紧压死的时候，还是会说：
　　“我也为你鼓掌了呢，而且我最用力，声音最大了，你不知道看见你如此意气风发的样子，我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他满意的看着她娇红的脸颊，忍不住的低下头攫住她的嘴唇，包裹在自己的口腔内，慢慢的品尝。
　　“要分科了，你是学文还是学理啊？”
　　度然珊坐在公交座位上，靠着玻璃窗，抬头看着把自己牢牢圈住的人，认真的问。
　　“文，我不喜欢理科。”
　　“是吗？可是你成绩那么好，班主任应该不会让你走的吧。”
　　“他挡不住我，我爸妈都挡不住，何况一个与我不相关的人呢。”
　　那么，如果是我呢，如果是我想要你留下来你会答应吗？你那么倔强，一定不会答应的，因为我也是一个不相关的人，我和你没有血缘关系，没有任何感情的结晶，我们没有责任，不需要承诺，所以你肯定不会为我改变主意的。
　　度然珊想了想，压住自己的疑问，她不想问，怕听见的答案让自己心寒，她宁可欺骗自己，他没有留下来只是因为自己没有提而已，也不愿面对现实。
　　高二后，他去了6楼，度然珊留在了4楼，仅仅两个楼层，但是隔断了他们之间亲密的联系，他的所有消息都是从章韵柏那儿听来的，他的成绩优异，被选为数学课代表了，他被他们班上的班长爱恋，并且还被表白了，他是他们班的足球队的核心人物。
　　他是年级里的小王子，章韵柏是这么评价他的。度然珊苦苦的笑了一下，他已经不是她的王子了，他已经慢慢的离开她了。
　　“我们，还算在一起吗？”
　　还是同样的大街上，依旧被五彩的路灯驱散了黑暗的大街上，但是已经找不到幸福的路标的大街上。
　　“嗯，为什么不是？”
　　是啊，为什么不是呢？他没有说，自己也没有说，他们还是在一起的。可是啊，在一起是这样的吗？见了面不打招呼，只是点点头，一起回家的机会越来越少了，彼此之间的共同话题越来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止境的沉默，就像一个黑洞，把她吸进去，离他越来越远。听说，黑洞是可以吸收阳光的，可是为什么吸收不到你的爱了呢？
　　“听说你和你们班的班长一起回家的，昨晚？”
　　度然珊清楚地看见他停顿了一下脚步，眼神闪了闪，但是很快，就恢复了脸色，“只是碰巧而已，你不要想太多。”
　　“哦，”度然珊低低的应了一声。
　　其实她没有说，她看见了他们走在一起，他们一起上公交的时候她就站在车站的广告牌后面。
　　其实他也没有说，当时放学后班长来到他的位子前说要一起回家的时候，他理都没有理直接拿着书包出来等她，只是那个人自己要跟在他的后面，其实他们什么话都没有说，上车的时候，他看见了站在广告牌后面的她了，他想着在她质问他的时候告诉她一切，可是他什么都没有问。
　　路灯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一个低着头，一个望着前方，但是再也不能并肩而行了。
　　度然珊就这么自欺欺人的过了两年，考完高考的那天下午，走出考场，她想十二年的寒窗苦读总算是有个结果了，那么，和他是不是也该做个了结了？
　　“我们出来聚聚吧。”
　　度然珊刚打开手机就看见了他的短信。
　　“好。”
　　他们就坐着公交车来到离自己家很远的一个麦当劳，看着陌生的高楼，陌生的面孔，呼吸着陌生的空气。
　　“你考得怎么样？”
　　度然珊想，不能总是这么沉默下去吧，总得有个人先说话啊，既然男不动，那就女动，她没有太多的芥蒂，对于他，她是愿意奉献点的，哪怕是女生该有的矜持。
　　“然珊，我们分手吧。”
　　这个不是我的问题的答案，但是却又是另一种回答，因为我已经不想听到那个问题的答案了。其实度然珊后面还有很多假设，如果他说考得好，那么她就说，我们出去旅游好好庆祝一下吧；如果说考得不好，她就说那我们出去旅游放松心情吧。她想不管他是什么样的回答，她都要拉着他出去散心，但是没有想到，真的没有想到，现在一切假设都没有了意义，他给了一个自己想不到的答案，而这个答案不在自己的假设之内。
　　当度然珊在整个暑假疯狂的寻找他的信息的时候，他已经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当中，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可是，她依旧不停地在他的Q上留言，给他发短信。她明明白白的告诉了他自己离开的日子，本以为，他看见了会过来送送自己，好歹在一起三年了。
　　可是，当火车鸣声响起的时候，还是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也许自己的视野太狭窄了，所以没有看见，这不是他的错，是自己的错，度然珊在火车上是这么想的。
　　她不知道，这个时候，他正坐在某个教室里又一次拿起了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拿起的高中数学书，开始认真的做着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