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NPC只想安稳度日》鹤鸣于渚

92、三尺之地 雪落无声月

　　陈月昇进去房间拿出工具箱，对着破损的门框乒铃乓啷一顿修，不一会儿便握着锤子起身，门在他眼前自动闭合，带着整个房间从墙壁上消失了。

　　任意门？

　　云岁聿调整「视角」，在下一层楼相同的位置找到那扇打着补丁的门。

　　空间转移么，难怪之前他落地遇袭时连对方的影儿都摸不到。

　　陈月昇握着锤子走近座椅上低头看着地面发呆的人，锤子表面布满斑驳的暗红色，让人一时分不清是干了的血迹还是普通的锈迹。

　　“喂。”
　　云岁聿闻言抬头，见对方绕到他健康的膝盖那侧，居高临下道，“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但凡有半句谎言，这把锤子就会砸碎你的膝盖。你这双腿要不要，全在你自己。”

　　云岁聿盯着对方手里那把破伤风利器看了两秒，将双腿往身前收了收，点头道：“好。你问吧。”

　　陈月昇坐到他旁边椅子上，问道：“你上次来的时候，我打你用了十成十的力，你怎么活下来的？”

　　“……”
　　听着有点耳熟，好像之前有人问过他差不多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就问到了不能透露的秘密，云岁聿微微低头错开视线，揉着膝盖答道：“外面有人时刻查看情况，第一时间就把我传送了回去。”

　　陈月昇发出一声十分惋惜的叹息：“唉呀，我就知道。你跟前三次来的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云岁聿即答：“胁迫与被胁迫。”

　　“拿什么胁迫的你？”
　　“上次救我回去的那人的性命。”

　　陈月昇愣了一下，说：“你有队友啊？”

　　听语气不像怕一对多打不过，更像不敢相信他能有队友这个事实。

　　云岁聿无言瞥他一眼，算是默认。

　　“咳，你别误会，我没其他意思。”陈月昇拿出一贴膏药拍在云岁聿受伤的膝盖上，“等会儿你会觉得膝盖上像有火在烧，是正常现象，等药效过了你的膝盖就恢复如初了。”

　　云岁聿点头，等待陈月昇继续下一个问题。

　　明确要对付的是同一个敌人，陈月昇收回锤子，陷入了沉默。

　　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热意，云岁聿为转移注意力道：“你不问了？”

　　“不问了，问不问有什么区别，最后还是要靠你我才能出去。”
　　陈月昇面上难掩苦涩，深吸一口气后，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道：“之前的事多有得罪，我不指望你能原谅。但我一定要为我那三个死的不明不白的队友讨回公道，你我之间的恩怨，等我大仇得报，我一定任你处置。”

　　好人也好，恶人也罢，只要能帮他从这个不见天日的囚笼里出去，就算是受尽折磨，甚至再死一次，他都认了。

　　他紧张地盯着云岁聿，不敢错过对方一丝一毫的反应，不安、担忧、期待和恐惧等心情混乱交杂，将等待的体感无限拉长。

　　过了许久，又可能只是过了一两分钟，对方蓦地露出一抹明媚的笑，似感叹似祝福道：“幸运女神眷顾你。”

　　幸运女神？眷顾？他？

　　陈月昇脸部不受控制地抽搐两下，不确定道：“什、什么？”

　　开什么玩笑，他要是真的幸运，就不会死在疗养院，更不会被困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队友一个接一个死去，也不会在这里放下尊严去乞求敌方人员的“宽宏大量”！

　　许是陈月昇的情绪波动太明显，云岁聿想了想，说道：“我无意冒犯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一个外界已经默认死亡的人却幸运存活，活得神志清醒，身强体健，并有望活着回到他们面前。”
　　“我为此感到高兴。”

　　陈月昇没怎么跟思维如此跳跃的人长时间相处过，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谢谢？
　　不对，他凭本事活到现在不是为了得到别人认可的。

　　挺好的？
　　不行，什么挺好的，哪里好了，从进入疗养院这个风水孬地开始哪遇到过好人好事啊，就这人刚说的这两句话还算好听。

　　他脑袋空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闭上嘴巴，安静等待对方下文。

　　云岁聿见对方敌意弱下去许多，这才将此行的目的和带回大脑的步骤一一告知。

　　“水母？”陈月昇指着云岁聿头上的水母，“用你头上的这个装我的脑子？”

　　“按理说，应该是用人工培育的水母。”

　　“水母呢？”
　　“在我队友那里。”
　　“？你队友不是在外面……你耍我呢？？？”

　　云岁聿轻笑两声：“不敢。之前用的人工培育水母失败了，这次不用按理说的那样做。”

　　他头上的水母不能被人为拔掉，但可以试着让它自己转移阵地。

　　云岁聿背过身，捏捏头上水母，悄声询问它能否去到陈月昇头上，水母用触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对号。

　　陈月昇：“你做什么呢？”
　　云岁聿转过身来：“好了。你来，把手放在它表面上。”

　　陈月昇半信半疑：“它不会在我碰到它的时候突然变异成长满刺的海胆吧？”

　　云岁聿：“……我的脑袋也要变成海胆吗？”

　　“哦，也对。”
　　陈月昇这才放心伸出手，快要感受到水母的柔软的触感时，水母却猛然跳起，炮弹般直直冲向他额头。
　　“——！！！哎！！！”

　　一扇门倏地出现在他身后，自动打开，他手忙脚乱地将脸上水母往外拔，踉跄着跌入门内，门迅速关合，来去无踪。

　　【恭喜玩家解锁——】
　　【正在检测玩家身份……】

　　【恭喜玩家——】

　　【检测完毕，该玩家身份异常，已上、上、上、上……】
　　【上报失败，等待重新、新、新……】

　　【「隐士」：终止上报，重新检测。】

　　【正在检测玩家身份……玩家身份正常。】

　　【恭喜玩家解锁斯特恩维纳家族任务——雪落无声】

　　【“以雪中的白洗涤眼睛，以雪中的冷凝练思想。”
　　说明：请在相应天气内搜集该家族成员留下的笔记。
　　率先完成此任务的玩家可自行选择是否更改身份信息，成为斯特恩维纳家族的一员。】

　　水母已在陈月昇头上住下，陈月昇却已经顾不上凌乱的头发，只呆呆看着眼前的系统面板和玩家身份。

　　他在第一次死亡的时候就弄丢了它们，他和木槿、梧桐、香盈袖来到这里，无头苍蝇一样呼叫系统，询问病人，叩问自己是何身份，探寻自己是否存在。

　　他们应该是玩家，但系统始终没有回应。
　　他们可能成为了NPC，但病人始终没有回答。
　　他们始终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存在，更不知道该如何离开这里。

　　值得庆幸的是，这所简陋的医院有着固定刷新的物资和一间小小的娱乐室，他们时常避开所有人在那里分析现状，商量对策，结果可想而知，他们只能待在这里，别无去处。

　　日复一日，他似乎快要接受往后余生都要在这种枯燥又安稳的日子里度过，木槿却在这时带回来一个面生的男人。

　　那人自狭长走廊款款而来，乌眉墨发，长睫如羽，唇不笑而弯，唇瓣却薄得不似常人，仿佛只一层透明的薄皮裹着鲜血，衬得唇珠更为圆润饱满，俨然生得一副秾丽皮囊。

　　他直觉感到这人不是善茬，但对方带来能够离开医院的办法，并亲身试验，在他们眼前消失一段时间后，再次出现在走廊尽头。

　　对方说实验有风险，让他们做好彻底死亡的准备。这是回到现实的唯一希望，他们再三犹豫，最后还是选择试一试。

　　木槿走了，第二次来的不是她。对方说脱离躯壳的意识体太脆弱，她正在新的身体里休养。

　　香盈袖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在梧桐离开之前使用技能，点上属于梧桐的香薰蜡烛，蜡烛几乎在他们离开的刹那从中间断开、掉落，粘在地板上。这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他们要在对方第三次到来前想出对策，要么躲藏，要么反击。

　　可对方不请自来地候在娱乐室门外，香盈袖先他一步踏出门外，下一秒便被罩上巨大的水母，瞬间消失在他的面前。

　　“原来如此。”对方轻触手中的电子屏，点掉弹出的红色出错窗口，那双冷森森的眼睛终于落到他身上，“改良实验需要一段时间。好好活着，别辜负你的朋友们为此做出的贡献。”

　　“你——！！！”骤然合上的门将他和与对方同归于尽的念头彻底隔绝，火气无法抑制，门板被拍得嗙嗙作响，“开门！你把他们怎么了！畜生！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两轻一重的敲门声猛然唤回陈月昇的思绪，他捂住脑袋，像在水里撑了许久终于浮出水面呼吸那般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等狂怒和狂喜引起的阵阵心悸渐趋平稳，才后知后觉门外的人还在等他。

　　他飞速过了遍失而复得的玩家系统，属于他的一切仍保持他死亡前一刻的状态——山穷水尽。

　　完蛋，还想给外面那人整点人情世故，结果物品栏比他脸都干净，整不了。

　　他胡乱揉了把脸，打开门，那人果然坐在原处安静等待。

　　陈月昇张嘴想喊他，发现之前一直都没有机会和对方交换姓名，便说道：“咳，那什么，你进来之前看过我的资料，知道我叫什么，但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云岁聿给出了玩家对他的称呼：“称我为404就好。”

　　“？404？序号？”陈月昇脸上有一瞬的空白，随即绕着云岁聿进行一百八十度来回观察，最后坐在旁边道，“你是NPC？你不是玩家？”

　　云岁聿笑而不答，将话题拉回正轨：“我刚才想了一会儿，之前三次实验全部失败，失败原因和后续改进尚不明晰。如果这次还是按照他给的步骤进行，你的处境将会非常危险。”

　　陈月昇倒是因为云岁聿对身份的回避坚信对方是个NPC，毕竟他在副本里遇到过的NPC通常无法识别“玩家”“NPC”等词汇，自然也无法回答相关的问题。

　　主要是这医院里的NPC病人不知道是从哪个古早版本里诞生的，建模太粗糙，行动轨迹一成不变，连语言系统都没装上，陈月昇心道，突然来了个建模这么精良的，他一时半会儿分不出来是人是鬼是妖怪实属正常。

　　“你有其他方法？”

　　“是的，稍等一下。”云岁聿快步走到楼梯旁的窗口，取回略有破损的长幡，重新挂在长杆上，解释道，“这是引路幡。它有召唤的功能，仅有一次，我还没用。”

　　“它不是标枪啊？”短短几分钟，陈月昇的认知洗刷了一次又一次，“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然后再用这个把我召唤过去。”

　　“是的。有一点比较特殊，你现在是意识体的形态，没有实体，引路幡也只能在疗养院内暂时充当你的躯壳。”云岁聿将外面情况告知，“你的敌人在外面用某种方法按你生前的模样捏造了一具身体，倘若引路幡出现什么意外，你可以考虑一下是否启用。”

　　陈月昇嗤笑一声：“那不是人的东西能捏出来什么好东西。”

　　云岁聿：“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我知道，我知道，我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就死掉的。”陈月昇突然想到了什么，“等会儿，你刚才说，引路幡能暂时充当我的身体？”

　　“嗯。”云岁聿竖起长杆，抖抖长幡，“这个是骨头，这个是皮肉，人不就是由这些构成的么？”

　　陈月昇指着长幡上不容忽视的长长一条割痕，说：“我的皮、不是，你的幡，它破了！”

　　“这里没有缝补的工具。”云岁聿左右看了看，“嗯……等你过去再治疗，应该来得及？”

　　“你别应该！”陈月昇嘴一抿，头一歪，掏出工具，夺过长幡，“你等会儿，等我补完再走。我可不想刚过去身上就血渍呼啦的。”

　　云岁聿看着对方从钉、锤、老虎钳之间的空隙中摸出针线，穿针引线，却放下针看他。
　　“？”

　　“一点儿活不干？算了，干了也是捣乱。”对方甩来长幡一角，“撑着，很快就好。”

　　“哦，好。”
　　云岁聿照做，细针在长幡上忽隐忽现，波浪般徐徐打来，快至他眼前时，平息在陈月昇的唇齿间。

　　莫名地，他想起那条蜷在丝织物里面的小黑蛇。

　　“大功告成。”
　　系好绳结，陈月昇捏着自己隐隐酸痛的后颈站直，扭头看见404不知何时开始又在神游天外，“喂，喂？404？”

　　“嗯，我在听。”
　　“想什么呢？你这发呆的次数太频繁了，出去去医院看看吧。”

　　“没什么，多谢关心。”
　　云岁聿收好引路幡，拿出带来的联络器准备返回。
　　“我先行一步，不出意外的话，大概一两分钟之后你会收到类似召唤的请求或通知。”

　　陈月昇眉毛一挑：“要是出意外了呢？”

　　“我也会第一时间把你召唤过去的。不过到时候你会遇到什么，我可不能保证。”

　　“你进来的时候外面是什么天气？”

　　“雪天。”云岁聿经他这么一问，想起他一开始便是在疗养院遭遇不测的，于是多问一嘴，“你知道平安度过这天的关窍？”

　　陈月昇耸耸肩，语气没什么变化道：“不知道，我当时被怪追得满院跑，动静太大被大雪埋没，冻死了。”

　　见云岁聿还想说些什么，他一猜就是道歉之类的话，紧接着催促道：“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我现在活着就成。你快走吧。”

　　云岁聿点头，身影闪烁一下，凭空消失了。

　　还真跟他说的一样，系统卡着一分钟弹出提醒：
　　【404邀请您进入三尺疗养院，是否接受？】

　　【是。】

　　【玩家代号月满楼 登入成功。】

　　陈月昇眼前空间扭曲又复原，双脚踩在又冷又湿的雪地上，眼睛还没适应失去光源后的黑暗，404稍显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你的门移过来！”

　　事出紧急，陈月昇二话不说从工具箱里拿出备用模型门，一锤子钉在最近的墙壁上，猛地推开门，喊道：“快进来！”

　　云岁聿抱起意识还未回归的卡赫温和联络器率先踏入门内，接着是一身劲装的楚音夹着电子屏持枪大步跨入，转身握住门把手撑在门后，随即衣上一道红的的晚星手握双刃闪身而来，反手划伤挤入门内的巨大蛇尾，又立刻抵在门后，与楚音合力将吃痛缩尾的蛇怪和大雪一起关在门外。

　　几人进来的功夫，陈月昇马不停蹄用工具箱内残留的木板在这个小房间内又敲出一扇门。
　　“人齐了吗？”

　　晚星：“齐了！”

　　话音刚落，楚音和晚星身前抵住的门板骤然停止震颤。

　　“家人们，来得太及时了！”
　　楚音干脆顺着门坐到地上，拍拍晚星的腿，又向陈月昇和云岁聿竖起大拇指，“你们再不来，我就要拿出部队训练出的绝对力量极限一带二勇闯疗养院了。”

　　陈月昇一怔，脱口而出：“你是条子？”

　　“耶？”某种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被瞬间唤醒，楚音一跃而起，迅速凑近，一把按住工具箱，“这位家人有点儿来头啊，有没有做过小偷、扒手或者地痞流氓呀？”

　　陈月昇将头摇成拨浪鼓，即答：“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哦——”楚音换了问法，“现在金盆洗手了没呀？”

　　陈月昇给台阶就下，忙提起工具箱抱在胸前：“洗了！洗了！洗得可干净了，不要再没收我吃正经饭的玩意儿了！”

　　“迷途知返，你还是我的好家人。”楚音伸出右手，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楚音。”

　　陈月昇伸手与其相握：“你好，我是陈月昇，代号月满楼。”

　　简单握手礼之后，楚音继续介绍道：“这位是404，想必你们已经认识了。这位是晚星，身份与404一致。”

　　“他也是……？”

　　陈月昇迷茫地看过房间内其他四人，心想，这是个什么团队啊，怎么输出和辅助都靠NPC打啊，难不成是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新兴的攻略流打法？

　　给NPC哄开心了，忽悠住了，就能得到战力加持？

　　目光落到还没醒来的卡赫温身上，问道：“他不会还是吧？”

　　“他不是，他叫卡赫温，是玩家。”楚音正了正神色，看向云岁聿道，“卡赫温那边怎么样了？”

　　云岁聿将紧追时逢生和兔子雕像的事情一一告知，补充道：“他的联络器和水母状态正常，我返回之前未曾收到过求助信号，可能是找人耗费的时间多了些。”

　　“呼，时队的异常也能解决了，好消息。但是我这边有个不怎么好的坏消息，你们走后，我一直没等到柳玦。”
　　楚音点开联络器，将屏幕转到云岁聿面前，“柳玦的像素小人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