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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三尺之地 “伟业” ...

  •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云岁聿一眼扫过去,勉强辨认出“人立小庭深院”、“停半晌、整花钿”、“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等词句。

      “《惊梦》?”

      权限加载还需要一点时间,他索性拿过纸坐在病床边上看个大概。

      不料指尖与字体接触的刹那,纸上纷飞繁杂的笔画尽数化成浓稠的黑色液体卷上手腕、小臂,一路游走到腰间。

      四条黑色绑带蓦地从中间绷断,两端拉长,折出棱角,一端向上贴着肌肤紧缚胸肋,向下勒入腰胯,另一端没入皮肉,凿进腰椎,既像巨型蜘蛛的锋利节肢又像恶灵的尖利双手,毫不留情地扼住早就因疼痛而蜷缩在病床上的人。

      云岁聿无意识咬住唇边蹭上来的衣领,身上痛感尚且能忍,头脑却在变故突起时被拖入一片混沌,无论他怎样尝试从头开始捋清现状,都会在刚捋出一个线头时被强制阻断。

      他头脑空空,木讷地看着视野中唯一能动弹的克诺斯拿着长针管逼近,却对眼前人的身份和行为感到迷茫。

      “啧,老实点,扎准了你也少受点罪。”
      克诺斯坐在病床边,宽大的手掌按住云岁聿右肩,闪着冷光的长针触及微微发烫的皮肤,被一手挥开,划下一道纤细的血痕。

      “这是什么?”
      “镇定剂。”

      “什么?”
      “镇定剂!”

      “镇、定、剂。”
      克诺斯听云岁聿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一遍,仿佛这样才能搞懂这三个字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一会儿又听到他问:
      “……我不够镇定么?”

      这一下还真给克诺斯问住了。

      他想起自己背上嵌入这鬼东西的时候疼得把能看到、能抓到的一切东西都砸了个遍,最后体力耗尽才安静下来。

      现在眼前云岁聿的反应与他当时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倒显得兰棘的准备有些多余了。

      他听见克诺斯问:“你不疼吗?”
      他听见自己回答:“疼。”

      腰上“绑带”似乎已经定型,疼痛渐渐平息,脑中迷雾还没散开,睡意又涌了上来。

      困,非常困,是他在某个雨后秋日坐在平稳行驶偶有摇晃的温暖大巴上那种困。

      也是他早上八点第一节古代汉语专业课听老师说着一长串没怎么了解过的典故和经典作品,而他坐在讲台下连句读还没有做完的那种困。

      他听见克诺斯又问:“那你怎么一点大反应都没有?”
      他迷迷糊糊地答:“没力气。”

      克诺斯挠挠下巴,力气这玩意儿又不是一下就能恢复的,便说道:“行,权限转好了,等你有力气再开始。我去给外面那人捏个新鲜脑袋壳。”

      说完把装有透明液体的针管往旁边床上一甩,拿上电子屏又是一顿狂点,边点边往外走,兰棘的声音却从电子屏内断断续续地传来:
      “……拿陈月昇的资料,再拿瓶装软泥,对着资料上的照片一比一……最后把人脑装进去缝合……很珍贵……把你的脑袋砍下来装上去……”

      ……

      晚星翘起蛇尾拍打云岁聿的下巴,对方眉头轻蹙,半睁着眼睛把他打成结塞回衣领里。

      终于安静了。

      ——

      “这是什么东西?”

      员工休息室的地板上出现一大片水渍,黄色防护服被拉开一个小口,里面扑腾着的却不是柳玦他们认为的护工,而是一个与他们体型差不多大的水母。

      敲倒护工的楚音立即捏了捏护工的四肢,诧异地说道:“这不是骨头和肌肉,这全是软哒哒的触手!”

      卡赫温照常找来绳子将人绑住,搜出他身上的联络器,看见屏幕上有四个黄色像素人物正在从上方下来。

      柳玦凑过去:“他们下来做什么?”
      楚音也凑过去:“总不能是来找咱们的吧?”
      “别打草惊蛇,先回去。”

      三人赶在他们之前回到最初的房间,换下并藏好防护服,躺回病床。

      到来的四个护工一一看过病床上的四人,最终将楚音和卡赫温搬上推来的两个轮椅,固定好后一路悄然无声地推往总控室去。

      总控室大门刚打开,两人同时聚精会神往里面看,无论是线索还是危险,早一点发觉就能早一点做准备。

      身后的护工两个守在大门外,两个推着他们继续往里走,室内空无一人,距离渐渐拉近,楚音先看清了手术台上的情况。

      一具无头男尸,身上衣物整齐,不见创伤,颈部切口整齐,应是致命伤;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不见尸斑,尸体姿态不算僵硬,应该是死后不久。
      他们进入这个副本的时间在夏季,而这具男尸身上的衣服常见于春季和秋季。

      卡赫温看清尸体后也是眉头紧皱——灰毛衣,黑长裤,白鞋还有那条眼熟的格子围巾。
      五个月前失踪的人先是完好地出现在照片上,现在又缺了颗脑袋地躺在眼前。

      两人各怀疑虑地被推到右侧房间,楚音一进门就被类似荧光棒的发亮小东西吸引了视线,定睛一看,竟然又是水母的触手。

      求救无门的小水母看到有人进来仿若找到了救星,立马将自己的亮度调到最高,拼命向四面八方挥舞着自己唯一能动的触手,直指病床上生死不明的宿主。

      楚音收到信号,等待两个护工将他们的轮椅背对着墙壁停下,上锁,一前一后退了出去,才对着卡赫温眨眨眼。
      老卡赫温,该发挥你相机最大的用处啦。

      卡赫温心知肚明,腰间相机自动选取轮椅,倒带,身上的束缚带和轮椅的锁瞬间一齐解开。

      哪怕这不是楚音第一次见卡赫温的技能,她依旧觉得这状态倒带的辅助能力可比纯攻击性的枪灵活多了。

      防护服没办法在护工的监视下带在身上,楚音转动两边的滚轮,轻手轻轮地来到病床前。

      看清床上这人安详的睡颜后,楚音有种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荒诞感。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对方也不是铁打的人,累了休息一会儿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而且——

      楚音注视着云岁聿的脸,双手迅速且有顺序地在他身上衣物及周围摸索着,果然在他的衣摆下搜出了他的电子屏。

      当然,也有意外收获。

      电子屏滑过楚音后背落在轮椅上,锃亮的枪管旋转半周,狠狠压下张牙舞爪的尖刃,随后赶来的卡赫温刚拿出弓弩就被抽去筋上弓箭,上下眼皮一碰,那箭就已经斜卡在鬼爪根部,令它动弹不得。

      楚音挑开零碎的血痂检查伤口深处,发现这鬼东西竟死死咬在骨头上,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不伤及骨头的法子除掉它。

      医术她不精通,震慑她倒略懂一二。

      她手上力气不减,微调下角度,放出一点活动空间。

      鬼爪立即上当,一根尖刃马上扭转过来向她手臂刺去,结果又一次被枪管完美格挡,弓箭随即揉面一般从根部碾过去,枪管高高抬起,重重落下——

      黑暗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响起一声清脆的“咯嘣”。

      骨头良好,弓箭良好,枪管更是连条划痕都没有。

      只是鬼爪折掉一根。

      剩下的几根仿佛同时僵化一般,姿态各异。

      卡赫温的弓箭完璧归赵,楚音扬起得意的嘴角,故意拿着枪在鬼爪面前轻轻摇晃,再心满意足地看着对方一根接一根尤其乖顺地抚平衣服,整齐排列贴上去,仿佛自己只是绑带,从未变过。

      卡赫温尝试摇晃叫醒云岁聿无果,无声叹气,转身准备和楚音商量对策,水母在他眼皮子底下翘起一撮触手,指向他身后那张病床。

      他的临场应变能力不及楚音,不敢伸手去探,于是借鉴楚音的做法,取箭慢慢扫过床铺,扫过来一根长针管。

      研究所,神志不清的病人,非法实验和注射器。

      楚音脑中警铃骤响,忙拿过针管,扭头就要喊大黄来鉴定。

      “……”
      她忘了。她还没习惯。

      一次性的鉴别道具所需积分算不上贵,等鉴定结果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东西,她紧绷的神经才舒缓了一些。

      卡赫温将她的难过看在眼里,伸手按一下她的肩膀,旋即接过注射器,借电子屏小范围的找准刺入脖颈处皮肤的角度,给病床上沉睡的人打进去半管。

      躺着的人像被按下开机键,不给卡赫温任何反应的时间就瞪圆了眼。

      轮椅的靠背阻拦了卡赫温险些达成的惊跳反应,一旁的楚音反应迅速地稳住注射器,紧抿着唇按住卡赫温的肩膀。

      楚音悄声道:“吓一跳,没见过?”

      卡赫温低头苦笑一声,没说话。

      视野逐渐清晰,视角慢慢聚焦,云岁聿挪动眼珠,率先找到那张克诺斯转交给他的纸。

      布满整张纸的文字不见踪影,与平常所见的白纸并无异处。

      大意了。
      云岁聿心想,他以为对方会在内容上做手脚,没想到字体本身才是陷阱。

      “成了!成了!”
      克诺斯手上转着他嘴里那个“新鲜的脑袋壳”,风风火火地出现在门口,“我亲爱的弟弟!我们伟大的事业就差你这一个伟人的最后一步了!”

      云岁聿侧身单手撑起身体,按昏睡前记忆里电子屏所在的位置摸索着,敷衍道:“嗯,嗯。伪人还是留给你们做吧,我不贪虚名。”

      楚音默默将电子屏递到他手边,不出所料地听见一声道谢。

      克诺斯觉得黑暗中楚音的身影有点熟悉,刚走出两步想要进一步辨认,眼前却被先一步走近他的云岁聿完全挡住了。

      对方勾起衣上绑带,问:“这是什么?”

      “不知道,你问兰棘。”克诺斯后背的绑带横空竖起变成鬼爪,象征性伸展威慑一下又贴上衣服变回绑带,“我也有,没什么影响。”

      “你可以控制它?”
      “我要是能控制它,我早就甩着它给兰棘一顿揍了。”

      那就是所有权和控制权都在兰棘手里。

      云岁聿没有顺着克诺斯对于兰棘不满的话题往下说,反而低头点亮电子屏,载入权限,输入兰棘留下的坐标。

      自己身上多出一个不受自己控制的危险物体,他处于被动位置,暂时没有介入并修复敌方团队内成员关系的念头。

      他得想办法让兰棘收回他的东西,或者交出控制权。

      “人齐了。我还要做什么准备?”
      “我想想。你和另一个人躺着,剩下那个人拿着联络器,有危险就直接点结束,你们两个就能回来了。”

      守在门口的两个黄衣护工拿来一个新的电子屏和一个中型培养皿,里面游动着一个成年男性脑袋大小的水母。

      云岁聿一一接过,举起水母:“培育水母也是兰棘的实验项目?”

      克诺斯:“不是,水母是这个地方自带的。”

      “哦。”云岁聿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追问道,“里面那个水母也是原本就有的?”

      “是啊。”克诺斯见对方还在沉思,推下他的肩膀,打断道,“别问些有的没的了,你快进去把东西拿回来,我着急回去。”

      云岁聿往后趔趄几步,站稳时克诺斯已经关上房门,扬长而去。

      楚音:“他要你做什么?”

      云岁聿通过电子屏将透明墙壁后的巨型水母显现在他们眼前,他没回答楚音的问题,反而沉默一会儿后问道:“你们进来的时候看到外面那具无头男尸了吗?”

      “嗯。”
      “看到了。”

      “刚才走掉的男人是克诺斯,后面的水母由无数的人脑构成,同时也是一种意识聚合体。按他的说法,我要通过我头上的水母进入到后面的聚合体中带出外面那具男尸的大脑和他生前的意识。”

      云岁聿将思绪一条线捋下来,得出自己的结论。
      “以达到兰棘要求的,死而复生的实验效果。”

      “我有疑问!”楚音举手道,“你们刚才的谈话,我听了一耳朵。水母是副本内的,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个水母一共参与了两场实验,一场是属于副本的返老还童实验,一场是属于兰棘的死而复生实验?”

      “我想是的。”云岁聿疑惑,“返老还童?”

      “对,你从树上掉到了温泉里,然后雨天失踪的疗养院的病人从温泉里爬上来。”

      介于那个时间段云岁聿还在温泉里泡着,楚音三言两语简单交代了一下。

      “无论是老人、小孩还是患有疾病的人,他们都变得年轻健康了。”

      云岁聿闻言问出了与楚音相似的问题:“进入温泉和从温泉出来的还是同一群人吗?”

      “你也是从温泉里出来的。”卡赫温听了半晌,蓦地出声,“你还是你吗?”

      “先生,保持警惕是好事,我相信你的警惕心曾救过你很多次。”云岁聿没有正面回答,“但仍请你尽可能地保持客观。我所言非虚,除非我也被蒙在鼓里,分不清真相和欺骗。”

      卡赫温再次低头,思量一番后软了态度:“请别介意,继续吧。”

      “嗯。鉴于前两日天气变化的关键条件在于某种动物雕像,我去找你们的途中留意了门框,都是实心的。”

      卡赫温:“会在克诺斯手上吗?”
      云岁聿:“有可能,我找机会问一问。”

      楚音:“那咱们去那个大水母里看看?”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云岁聿把电子屏交给楚音,“我先过去看看情况,等确定水母内部安全,你们再过来。”

      卡赫温:“我定好了时间,五分钟。五分钟后,我们会召回你的意识,之后再商量谁跟你一起行动。”

      “我没有异议。”
      云岁聿平躺在病床上,以防「视角」传来的画面因传送的影响而混乱不堪,便先行关上,之后再打开。
      “我准备好了,请开始吧。”

      眼睛得到短暂歇息,耳朵从流动的黑暗中捕捉到悉悉索索的杂音,他聚精会神地辨别杂音的内容和所在方位,倏地听到一句远比杂音清晰的话语。

      “他来了。”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被大力撞翻,熟悉的失重感立即将他从头到脚完全裹挟。

      “唔!”

      他终于睁开了眼,听见女孩的揶揄,看见落在自己手背上圆润的血珠和一刻不停的刷新倒计时。

      “七窍流血的死法,好惨烈啊。”
      王晚晴这次换了套水蓝色公主裙,两边绸带随她走动而起伏飘扬,仿佛上岸变成人但仍旧忘不了闲游海底生活的小水母。

      “你……”
      云岁聿想问问对方有关兰棘的消息,张口却不受控地向外呕血。

      “「世界」牌只给你这一次不被系统发现的刷新机会,我还是那句话,想问什么,想说什么,活着来问。”

      王晚晴拿出备好的喷雾,撑起云岁聿的脸,对着他的五官挨个喷过去,终于在倒计时走完一半时堪堪止住血。

      “死透的、现在这样半死不活的,我概不接受。”

      云岁聿安静地清理着嘴里的血,慢慢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艰涩道:“抱歉,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一没想到前面已经有过一轮字体陷阱,后面还有陷阱等着他;二没考虑过请别人帮忙会在第一步就把别人推进火坑的可能性。

      想到这里,他无奈闭了闭眼,那两个似人非人的个体一直在处心积虑地害他。

      好在刷新时间还有一半,他不自觉地摩挲手里捏住的方形手帕,脑子一刻不停地运转起来。

      他要在副本结束后找到兰棘,弄清楚衣上绑带的事情。
      他没有联络和找到兰棘的方法和渠道,只能想办法让对方主动来找他。

      有什么办法?有什么是让兰棘在意的事物?

      他的实验。看克诺斯的反应,兰棘的实验差不多只剩最后这颗人脑部分就能完成。对方足够重视,他拿到人脑与对方谈判的胜算就足够大。

      可是意识聚合体里有诸多意识,绝不是一朝一夕间就能达到的成果。他要拿到的人脑足够重要,但不够迫切。

      迫切?着急?
      克诺斯倒是挺着急的,他要回去陪他的孕期返祖的妻子。
      返祖会从同类身上获取孕育孩子需要的营养,如果克诺斯回不去的话……会发生什么?

      足够迫切,满足条件。

      “哎呀,我不是在怪你!「皇帝」是吧?我听「战车」狠狠骂过他,骂他坏得能跟人隔个六道!他这种人想害你,你光自己小心有什么用?”

      见对方不仅在释放攻击性方面不见开智迹象,而且开始自我反思并自我攻击的样子,王晚晴气不打一处来,恨铁不成钢道:“你读的那么多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他甩你一巴掌,你倒是还他一耳光啊,他先动的手,你这叫正当防卫!”

      “莫生气,我知道的。”
      有了下一步打算,云岁聿因遭受谋害而糟糕至极的心情此时好了不少,“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你是否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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