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三尺之地 请君入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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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当陈胜头上亮起扑克牌方块4的符号时，云岁聿已经不在意对方嘴里会吐出什么浮夸的语句了。
梅花3出现在已死的奚预身上，他脸上梅花模样的血污留有水腥的气味，直指那个有着元鸣惊面孔的人形蓝环章鱼。
脸在章鱼身上，树没有脸。
陈胜胡乱甩开衣袖，手臂向后指去，正是鬼树树干所在的方向。
思绪飞速转过一轮，云岁聿将秒针斜背在后背，踏过粗细不一的树枝，两三步一跨地渐渐走到树干旁。
原以为粗壮无比的树干其实也如之前那轮红日一般被层层焦黑树枝包裹，但随着两者之间距离越来越小，云岁聿看清楚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长短不一的手臂横七竖八地夹在树枝中间，呈下垂状，偶尔一两只手伸出树枝，像是在招呼其他人走过去一样。
云岁聿用长杆试探几下，见手臂和手都没有活动的迹象，便收了长杆，小心翼翼地牵起一只相对干净的手。
活人的温度入手，云岁聿的呼吸轻了几分。
手臂慢慢被他往外拉，卷起来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渐渐露出一角。
今日疗养院内的病人在这里，是只有某个家族的成员，还是全部？
“你们……！”
软如烂泥的手突然有了巨力，紧紧抓住云岁聿，立即反向拉着他逼近树干。
两者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暂时顾不上失去双腿的陈胜，云岁聿当即将对方抛向远处，自己一脚抵住树干。
水腥气扑鼻而来，呛得他没忍住咳嗽两声，松懈的几秒又被往前拉了些许。
云岁聿没被扯住的另一只手已经摸上后背的武器，眼睛却在树枝间隙中捕捉到一抹黯淡的蓝光。
章鱼在这里？
「视角」提供的信息和亲眼所见有出入，他需要确认哪个才是对的。
陈胜落地摔得吭叽一声，感觉不存在的骨头都错了位，疼得他直抽气，心里刚暗暗骂完几句，抬头惊见攻守易势——被拉住的人一心要往鬼树上凑，拉人的手正抓着他的肩膀往后推。
陈胜：……
本以为太过心急会把人吓走，现在看来完全是他多虑了。
原地扑腾调转方向，好在他还有双健全的手臂，凭借抓握树枝前进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鬼树伸手将陈胜扶起，云岁聿也如愿以偿地一瞥树内的情景。
人形章鱼倒置树中，衣下触手干瘪灰暗，身体被狭窄空间扭成“3”的形状。
云岁聿顺着触手攀附的轨迹向上看，先是红布裹着的熟睡婴儿，而后是一具抱着婴儿的焦尸。
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通过仅剩的衣物和身形，像是……卡赫温用某种手段带进来的十八岁的蒲天筠。
陈胜已被手臂托起，也跟着抬头看：“哇塞。他们做「策划」的对自己都这么狠吗？”
焦尸能救活的概率居然是零，云岁聿果断放弃救治的念头，顺着陈胜的话问道：“都？”
陈胜：“嗯呢，光我知道的，有把自己千刀万剐的，有把自己当细胞搞有丝分裂的。现在又多了个把自己当燃料用的。”
说话的功夫，他被手臂一层接一层向上托举，最后落座焦尸旁，伸手捏了捏婴儿的脸颊。
云岁聿站在树下，鬼树和手臂亲近陈胜，并且阻止他靠近。奇怪，既然排斥他，为什么一开始要拉住他？
而且对待陈胜也是同样矛盾的态度，拉住他的时候对他抱着的陈胜不管不顾，等对方去而复返又变得如此亲昵。
这行为给他的感觉有点熟悉，云岁聿目光沉沉，从自己的经历中搜寻这点熟悉感。
……
啊，想起来了。
和当时初见003一样，这棵鬼树认出了他。
云岁聿向前迈出一步，又是那只手从众多手臂中伸出去抵他的肩膀，却被他紧紧握住手腕，无法收回。
这棵树、这只手，是谁？
唐颂，元鸣惊，还是认识他的其他人？
陈胜斜倚在树枝上，将下方情景纳入眼底，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将树枝编成环状，心下却几番思量。
这棵树是他，树里还剩一口气的怪物是他，现在这幅无脸无皮的模样也是他。
他自有记忆起就跟着师傅到处“经商”，说是“经商”，其实是用「策划」的权能进入某个副本，抢先一步或随心所欲隐藏、拿取通关道具和线索，最后积分翻个几倍、几十倍、成千上百倍地卖给那些急得团团转的玩家。
六成的玩家达成交易，两成黯然离去，两成不自量力，成了师傅的箭下亡魂。
积分变成养大他的养料，之后的某一天，师傅不见了，只留给他一个似有无限空间的箱子。
装得下死物和活物，也装得下龌龊苟且和明月清风。
他偶尔觉得那些拿不出积分的玩家的情绪太过灼热，便钻进箱子里休憩。直到黑色的「战车」碾过他的身躯，载上他的箱子和命数，被踏空而来的「命运之轮」一剑刺翻进时间长河。
箱子内的物品散落，悉数回归副本；他在长河中漂流，拼命抓到星点师傅的权能，根苗得以重生。
「时间」倒映出师傅的身影，他跪坐在裂痕遍布的冰面上，看不清神情。
冰面下似有他物，可惜他只感到一阵心悸，转眼就被「命运之轮」的持有者踹进箱内，和箱子一起住进了房门紧锁的收藏室。
关他的人自此不再露面，好在定期管理收藏室的人工作之余会和他说说话，听的多了，便从这些只言片语中简单拼凑出那场无妄之灾的经过。
「世界」一瞑不视，独拥安宁；「愚人」再度流浪，不问归期；「战车」不堪重负，引颈受戮。
又是抽芽的一日，那人披着003的外表如入无人之境一般闯入收藏室，拎走了箱子和他。
“呵，「命运之轮」。因果缠身，且看你能坚持到几时。”
最后一只流浪在外的兔子如约掉入陷阱，陈胜和云岁聿两人几乎同一时间朝时逢生掉下的方位看去。
陈胜：……巧合吗？
云岁聿迈出两步，忽而转过身，说道：“你静坐了一会儿。怎么了？”
“啊，没什么。”陈胜双手覆面，手指在脸上留下条条脏污，使原本的笑脸变得狰狞，“只是在想该说些什么甜言蜜语，才能把你骗进箱子里带走。”
树下的人蹲下身子，低头挑选着什么，一时无言。一会儿，他抱着插有断臂的陶坛，三步并两步撞开房门，冲进侧室。
向往外试探生长的枝条落后一步被关在门内，云岁聿拍落手中泥土，接住飞旋而来的树环。
两条弯折的树枝被外力弯折，两者相拼，空隙诸多。
“这是什么？”云岁聿拿到鼻前嗅了嗅：“蚊香？”
不等陈胜介绍，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把两条树枝掰开，一股胶状液体随之迅速分泌、黏合，在他摊开的双掌间稳稳架起一座透明拱桥。
“哦！”
风吹过的地方有凝固的征兆，云岁聿捏紧两边上下左右四个方位全部晃了晃，最终双掌合十，树环相契，恢复原状。
“弹簧圈。”
【玩家获得道具：琥珀颜，已收入物品栏】
时逢生和柳玦一内一外合力将上方的圆环压到脚下，柳玦双脚将上下两个圆环踩实，时逢生重新回到地面，却左腿一软，险些摔倒。
“时队！”
“我没事。”
时逢生卷起裤脚，巴掌大的淡黄色透明胶状物凝固在脚踝处。他借来柳玦的匕首敲上一敲，胶状物便碎落一地，与脚踝上原有的伤口一起没了踪迹。
“治疗道具，有用处，收好。”
“好。”
紧闭的房门传来重物撞击的声音，两人脚下的地面似乎都晃了晃。
时逢生迅速掰下一根地面上随处可见的树枝，试探着往前找路：“那小子没拦住。别愣着，我们得另找出路。”
“好。”柳玦有样学样，“温泉池下面有路通往其他房间，我记得……在这边，跟我来。”
水下虫子肆虐，时逢生心有顾虑，来到池边后第一时间将木棍戳入水中，搅乱水面。
果不其然，看似波澜不惊的水面转眼间沸腾起来，虫子成群结队往上涌，水面咕噜咕噜冒着泡。
柳玦果断拿出第二套方案：“走侧门，这边。”
两人不可避免地经过大门，撞击声断断续续，门边有泥土簌簌掉落，门上兔子雕像已经出现裂痕。
他们此时都能清醒地意识到，这扇大门恐怕和404一样坚持不了多久。
脚步匆匆赶到侧门，依旧是房门紧闭，柳玦握上门把手，却耳尖地听到门那边传来轻微的抓挠声。
“时队，有情况。”柳玦第一时间远离侧门，回到时逢生身边站定，“里面有东西在抓门，力度小，无法确定对方身份。”
时逢生：“开门，拉出条缝隙。”
柳玦：“是。”
侧门缓缓出现一条缝隙，时逢生对准门缝拿出系统商城兑换的一次性手电筒，光束照下去，照出门边三条狰狞的手臂。
因推门的角度在另一侧，柳玦看不到里面的情况，问道：“怎么样？要开门进去吗？”
时逢生按灭手电，面无表情：“快关上。”
侧门重重合上，两条能逃往外面的路被彻底堵死。
身后大门摇摇欲坠，时逢生看向面前唯一的藏身之处，说道：“柳玦，你避开那些手，躲去树后面。”
柳玦照做，走出几步却没听见身后该有的脚步声：“时队？”
时逢生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他猜到时逢生想做什么，连忙折返，见对方沉默地盯着鬼树，便拉住他的手臂，说道：“时队，树后面躲得下两个人。别勉强自己。”
“不，柳玦，我没有在逞强。”时逢生反而后退两步，“这棵树给我的感觉很古怪。我说不上这种感觉产生的缘由，我只知道一件事——我绝对不能靠近它。”
轰塌未至，红芒先到，暗红色尾巴游过门下间隙，准确无误地向他袭来。
匕首反握，柳玦突袭技能尚未发动，大门坍塌，漆黑长枪自灰尘中转着圈劈面而来，他应对不及，连连后退，被逼至房间一角。
长枪一端没入一边墙壁，中间却突然弯折，一端长一端短，竟然又分出时针和分针，形成一个简便钟表的模样。
“时队，你快走，不用管我！”
分针斜入另一边墙壁，伴随“咔嗒”的声响，尖刃紧贴柳玦肩膀和腰腹，于他身上流逝的时间也如这静止的指针般停滞，令他动弹不得。
时逢生当即翻滚到一侧，躲过尾巴的偷袭。不给对方再来一次的机会，他按刚才想好的路线直冲到大门旁，趁大门从中间塌陷、两侧粉尘扬起的时机捂住口鼻往外逃去。
“——！！！”
意想不到的人影不偏不倚地挡在他身前，执他手臂，断他后路。
对方也不给时逢生搞清现状的机会，径直举起他的右臂，借着他刚才往外冲的惯性让他原地转了个圈，最后一把推在他的后背，任由不知何时顺着树枝爬来的一众手臂接住他往前倒去的身体。
“你——”
黏腻的水腥混着干燥木香顷刻间占据他的全部感官，意识堕入黑暗之际，他只能拼尽全力伸出右手，想要像这些手臂抓住他四肢躯干那般紧紧攥住那只推他入深渊的手。
【恭喜玩家解锁米尔帕斯家族任务——三兔共耳】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说明：参与并完成此任务的玩家可自行选择是否更改身份息，成为米尔帕斯家族一员。】
尾巴被猛地向后扯，黑蛇顿时缠紧云岁聿的手臂，连连哀叫：“啊！啊！”
不属于自己的蛇鳞几乎片片嵌入血肉，持续的疼痛令云岁聿不适地蹙起眉头。
蛇为什么能发出与乌鸦一样的叫声？
这群仅有数量优势的手臂低估了人类的求生欲，饶是它们一条又一条地攀附上来尝试去解开时逢生紧扣的手，仍是徒劳。
求救也好，怨恨也罢，云岁聿也反手握上时逢生的手臂，一步步逼近鬼树。
最想要的商品和最不需要的商品在物理层面上达成了绑定关系，陈胜显然很不乐意见到这桩买一赠二的生意。
陈胜：“松手。”
云岁聿没有动作，问道：“他会安然无恙的，是么？”
陈胜：“如果一棵树的树根坏死，那么这颗树上的枝丫和果实自然活不了多久。”
云岁聿：“你的能力也毫无用武之地么？”
陈胜：“我自有意识起就是一棵根苗，现在依然是。我长不成参天大树，是因为我知足常乐吗？”
云岁聿沉吟片刻，安抚地揉揉黑蛇的脑袋，松了手。
鬼树树干从中间竖着裂开，宛如一张血盆大口，眨眼间将时逢生吞入。
陈胜被手臂托举着来到收缩的裂口处，只有上半身的身子彻底被吞噬前，他回头看向静默站立在那里的人。
“这颗树已经结果，果实……快要成熟。”
果实？
云岁聿顺着树皮纹理向上看，陡然瞪大眼睛。
「视角」中的树冠静悄悄地挪动位置，树枝伸展至襁褓左边，卷曲成一张女人的侧脸；右边叶片交错，一张男人侧脸的轮廓隐约可见。
位于中间的婴儿熟睡不醒，整张脸、整个身子都睡得红扑扑的，看起来还真像是这棵树结出的红果。
女人、男人、果实和蛇。
这让云岁聿一瞬间就想到某个古老的故事。
不能让他们“吃掉”婴儿！
他做出判断后便立即跑上前去，无奈树干没有抓力点，他无法攀爬。
于是，他在黑暗中转过脸，对着温泉的方向喊道：“克诺斯，用你的尾巴，送我到树上去！”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就被一股蛮力从地上拔起，几近四仰八叉地落到陈胜之前坐过的地方。
克诺斯的声音从水下传来：“什么尾巴！这叫、什么带来着……营养带！输送营养的营养带！”
“是、是。多谢。”
失重感和呕吐欲迅速散去，云岁聿胡乱摸到身旁的树枝站起，挤进卷曲树枝和交错叶片之间，抱过襁褓系护在胸前。
他还当自己身体健全，身躯娇小的婴儿贴上胸膛那块被风蚀穿的缺口，疼痛由此束紧四肢百骸。
云岁聿软了右腿，立即召出长杆，稳住倾倒的身子。
人在承受超过自身阈值的疼痛过后，会有一段时间对疼痛感到麻木。
他向来对这方面的知识没什么兴趣，也说不出这其中的原理，好在每一次的实践都不出差错，这一次也是一样。
眼珠左看右看，呼吸时缓时急，他试图通过这些方式转移注意力，加快身体对疼痛的适应。
……很快就过去了，这一次也一样。
耳鸣停歇，疼痛远去，水母莹莹蓝光亮起，云岁聿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像是烛火的光芒。
在那具焦尸侧方，在两张脸的正中央。
「视角」调转，锁定，放大——是只燃烧翅膀的飞蛾。
他见过的。
小小的飞蛾顷刻间化为灰烬，向下飘散，唯余一颗尘埃落在同样渺小的缝隙处，那里有一只手正尽力向外探出。
这只手他也见过的。
一左一右两张与云岁聿身高平齐的脸迅速逼近，犹豫间堵死他跳下树的出路。侧脸扭转成完美对称的正脸，挺翘的鼻尖不断挤压云岁聿躲避的空间。
那只手最终鲜血淋漓地探出层层枝丫，握住正上方悬而不决的长杆。
“……”
云岁聿呼出一口气，将襁褓斜系在后肩，双手紧握长杆上端，在那只手退回去的刹那，全力向下刺去。
尖端没入树干，一抹红色线状物立即顺着长杆经过腿部，腰腹，直奔云岁聿的脑袋。
云岁聿下意识倾斜长杆，偏头躲过，不料尖端挑开树枝，一条更大、更快的黑蛇轧过红线，划过脸颊，径直咬向后肩！
“……”
风折枯木，雨打残叶。
脚下的树骤然缩小，又变得无比高大。
雪花封上眼睛之前，云岁聿听到一声婴儿的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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