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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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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闻见了雪的气息。
掀开锦帘一角,北地朔风裹挟着今冬初雪,寒气扑脸,指节骨缝里都渗进冰寒。
云里雾里,我想起那一年,正逢年少,谁家少女眉眼盈盈,捧一抔初雪,对我言说,你闻闻这雪,寻常人都喜欢用它勾兑茶水,说是雪水无根清气怡人,我却偏闻见雪水里自有一股香味,我喜欢用雪水熬药,熬出来的药因了雪水香气,自带了一份欢喜,让喝药的人神怡。
那一年的我比她高出许多,她踮着脚尖擎着手臂,因寒冷而煞白的脸用力之下平添了潮红。少女总是多颜色,我只顾看她,却忘记了低头迎合。
闻见香味了吗?
我点头,实际上,我只闻到了伊人手上的脂粉味道,清淡而活泼的香气,专属于豆蔻之年的少女。
伊人香雪,是的,时至今日我仍然不能领悟那雪中香气的全部内涵,但是,那又何妨,伊人香雪,我惦念伊人,又何妨忘却香雪?
二
久至不可指认的某年,尚是少年的我离开故国,那一年我的父王在战争中殒命,连马革裹尸也不曾,呵,谁不晓得七王爷一族辉煌门第维持至今皆是因为王爷在战场上的搏杀。母亲为我系上绣着双黄鹄的披风,泪眼盈盈里将我送上前往盟国升平的轿子。那时的我还太年幼,被叔父表兄们报效家国的言语冲昏了头脑,完全罔顾母亲的眼泪。
他们对我说,莫邪,你这一去升平,便可为我定陶争取到最有力的盟国,那么,来自绾陶的威胁不日便可化解,那时我们便接你回来,你就是定陶的英雄,受万人膜拜。
绿衣公主,我的表妹,那一年只有七岁,她踮起脚尖扒着我的轿子,眼睫扑朔,她问我,小哥哥,你为什么要离开这儿?
我告诉她,我离开家乡,是为了终有一日可以回到家乡。
那时我还不曾意识到,离开故国的土地便是四处杀机。刺客剑上寒光扑到近前时,我竟忘记了闪躲,幸而濒死的车夫狠命一拉我的衣袖,我扑倒在座上,那刺客的剑便只划过了我的右臂,连带着,将我的披风挑去一块,我眼见着双黄鹄高亢的飞起,继而陨落。
很久之后,癸未她教我汉家的文化,她对我说,愿化,双黄鹄,还故乡。我才明了。自我离开故乡,我便再也不得回溯故土。
于是,我和癸未的初见,便是以这种狼狈的样子。
伤口因附着在少年细嫩的手臂上,显得分外狰狞。癸未小姐一身浅绿,如同丞相府后院束竹。看着刀剑制造的伤口,癸未小姐好看的眉毛紧蹙。
她的父亲是行走江南的名医,他的信仰里,药草用于刀剑是一种罪过,因为刀剑本就是一种罪过。癸未小姐同她的父亲一般,憎恶战争,沉湎升平。
而我们的初见,我是作为一个俘虏,带着满身的刀剑伤痕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的淡青色衣袖上,药草气息干净清苦。
因此,她忘记了所谓医德。拂袖欲走,却被丞相拽住衣袖苦苦恳求,他说,癸未小姐,莫邪小王爷前来我升平为质,若是他出了意外,升平与定陶的盟约便不复在,到那时,国将不国。
微微停顿,我看见,他的眉眼里带了笃定与狡黠。他说,恐怕,你再也回不到你的江南。
她从江南跋涉而来,羁旅在这丞相的大宅。
我看见她的眼神困惑,似在苦苦思索,许久,她在我的床前跪下,轻轻握住我的手臂,垂着头讷讷说,也罢,战争,总归不是你的罪过。
三
于是,我在升平的那七年时光皆是待在丞相府中与癸未一起度过。
不是没有他人的。她的身边,终日不离的一个小药僮。他长得细弱文静,有时只看背影我竟会将他认作是癸未。药僮的名字就叫药僮,是癸未小姐赠与他的符号。
那一日,我的伤口初愈合,晨曦时天开始下雪,我手支下巴趴在窗前,眼见着癸未葵色的细瘦身影消失在素白皑皑的长街。翻窗下地,手掌方触到冬雪的冰寒,抬眼便见着他迎着朔风站立,褐色的身影不盈北风。他的怀里抱着瓮罐,正踮起脚尖一点点收集枝头的积雪。
他告诉我,癸未小姐只喜欢用雪水熬药。褐色的药汁徐徐倒出,我愣怔的看着他,开玩笑的问,喂,你不会是,癸未小姐用药汁冰冻成的吧?
自然不是的。
药僮还不叫药僮的时候,不过是宫廷内一名传漏报的小太监,因犯了宫规,本是要被处死的,只因那一日癸未小姐进宫为公主诊病,便借机向太后讨了他的性命做赏赐
我问他,天寒地冻的,癸未小姐外出做什么?
他拉着我的衣袖,神色紧张蹑手蹑脚的走到马厩,还好,不在。他长长的抒一口气。我知道,他是在说那个骄横跋扈的丞相之子元嘉,元嘉的踏雪马不在,定是随主人外出踏雪寻香了。
你跟我来,他回房取了披风,带着我溜出丞相府。
我带你去找癸未小姐,朔风暴雪里他努力睁着眼睛,笑意浅浅。
癸未小姐本不叫癸未的。只因为,她离开江南故土的那年是癸未年。她始终思念故乡,把升平当作客途。癸未小姐的父亲是江南名医,那一年丞相的元嘉公子病重,丞相派人南下寻找神医,而神医却早在两年前就已经云游四方。那一年癸未小姐十二岁,已经是声名江南的医者,于是被丞相的人强抓回升平城。
去的路上,药僮平静的向我讲述着关于癸未小姐的一切。我的心,逐渐柔软。
你的家乡在江南,我的家乡在塞北,我们都是旅客,羁旅在这故都。
可是又有谁,不是旅客,羁留在了凡尘。
只等那天,我带你离开,去塞北,或者江南,或者,一起冲上九重天,如轻烟。
将这些讲给药僮听,药僮淡淡一笑,他说,你们皆是羁旅他乡,我也想知道客途他乡的滋味,但是,又有谁能够给我一个故乡,没有故乡,又哪来的他乡。
许久,他又扬起脸,笑容明媚,不过,小姐在的地方,就是我的故乡。
我们在近郊的兰亭找到癸未,兰亭早已破败,石凳石桌早已残破,她跪座在一块残碑前。我在定陶只见过墓碑,凑上前,却发现上面半面书写着汉家的文字,一撇一捺,霎是好看。
这是江南的石碑,被无良之人辗转千里带到北地,继而抛弃。
只是,这残碑上的留白,待谁人书写?
回去的路上,癸未小姐扬眉,语气笃定,等到战争结束的那一日,我就序这石碑,然后,带它一同回江南。
我想对她说,我同你,共序这石碑。话还未说出,良驹的嘶鸣声已在眼前,元嘉坐在马上,眉眼里带着讥诮与得意,他的笑容邪恶,小王爷已经忘了自己是质子身份,不能随便进出王府么?还有癸未小姐,冬雪酷寒呢。
四
与元嘉的斗争,占据了那七年我们大部分的时光。
他不让我们出门,我们却偏拂逆他的意思。癸未让小药僮穿上她的衣裳,为他描眉画眼,她的技艺精湛,我便坐在梳妆台上拍掌叫好。
药僮感念癸未的救命之恩,因此对她诸般附和,我更乐得同癸未独处,于是每每,药僮扮作癸未面壁而坐,我和癸未便乔装翻墙外出。
在兰亭,她看着石碑,我看着她,她思索着如何序这石碑,我思索着如何带她离开共序这余生。
元嘉的花园里奇花异草种类繁多,却有一种据说移植自绾陶的植株最为奇特,诸花开时她不开,诸花残时她娇艳,更奇的是,即使开到生命尽头也不会陨落,枯萎的花瓣紧紧围绕着枝头。癸未叫她做‘抱枝残’。
她说,将来要在身上刺一朵抱枝残,因为,那花眷恋故土的心同自己一般。
她说,这一株花未开其他花朵已然绽放,等他开时其他花朵又已经凋谢,那么,他岂不寂寞?
她没料想到,我竟拔掉了所有的花,只剩下那一株抱枝残。
我说,等到来年再种,必定让他们齐齐绽放,举案齐眉。
那时,我还不知道举案齐眉的真正含义。
更不知道,那一年定陶国破,我知道故国山河易主,却仍旧执意要走。那一年的冬天雪落的异常早,她没来得及栽种,第二年,那花儿开了,满院子荒芜里突兀着,依旧是寂寞。
癸未带给我定陶国破的消息,她的神情焦灼,她说,莫邪,现在你不过弃卒一枚,若是升平国君将你作为礼物献给绾陶,你性命必然不保,你逃吧。
因为急促奔跑,她的呼吸都乱了节奏,我看着她脸上细细的汗珠,突然想要拥抱一下这个束竹一般的女子,却最终垂下了手。
手臂上,那年的刀剑伤口仍有隐痛。
五
落日长晖,她站在残碑断碣的兰亭,身后是古国升平最后的绚烈夕阳,她向我挥手,飘飘荡荡的是淡青色衣袂。
那一年。很久很久以后,我想到这一年。
却没有人告诉我,那到底是不是场梦,更没有人告诉我,多少年,我才等得到一场梦回,她在长街尽头,淡青色长衫。故都亭台楼阁统统不见,我目光穿过中原繁复,中心轮廓是她,背景在雁门关外,长河落日,我看见大漠孤烟,直上青云,无风,我却想策马,马尾缰绳掀起飓风,我带她直上九霄,如同自在烟云。
初到升平时,我们同看过一出皮影戏。那戏上说,文官执笔安天下,武官上马定乾坤。那时世界单纯美好如此,她所爱的抱枝残香气缭绕,朴素而含蓄,我背上的利剑寒光料
峭,直接而冷冽。
连我也不曾料想,多年后,我用这寒光斩断她的香气。
她可恨我,斩断这故都升平?
她教过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崇峻深山中重遇定陶王族,我深解这句话中的含义,七年时光,连我都忆不起旧时少年眉目。绿衣公主却一眼将我认出,一声带着惊喜的‘莫邪哥哥’喊出,我看见四周目光含义复杂。
我环顾四周,皆是不甚清晰的眉眼。我便知,这一场国破,定陶王族损失何其惨重,我的叔父们,表兄们大多战死沙场,恐怕此时,我就是存活下来的定陶王族最正统的血脉。
想到这里,连身姿都不禁挺拔了几分。
直到大表兄出现,他是大伯的嫡子,定陶王族的嫡长孙。我的气焰渐渐熄灭。
因为尊卑,我不得不听从于他,即使是,他说,招兵买马,组织军队向南,进犯升平。
破碎的家国如何才能拼凑完全,战场从来没有永恒的敌友,绾陶与升平的联合让定陶复国的道路愈发坎坷。我知道,他们都不会信任我,一个在如今的敌国为质七年的弃卒。
除了她,我最幼小的表妹绿衣。年幼时,众多的王族子弟中我和她的关系最好,即便是我的父亲七王爷是他的众多兄弟中最不得宠的一个,而她的父亲九王爷是未来王位的继承人。
她出生的时候我抱过她,那一日,整个定陶王庭正在为九皇孙,也就是绿衣的亲哥哥举行葬礼。
定陶王庭被绾陶围困时我带着她躲在废弃的,她死去的哥哥的宫殿里,外面火光冲天,如同巨大的开绽中的红莲,刚满六岁的绿衣,脸上的惊恐在火光中毕现。我抱着她,轻轻摇晃着她喃喃自语,绿衣,你多幸运,你是个女子。
王族之间的倾轧从未停止过,直到如今,我仍旧不明白,为什么,我的表兄们皇叔们宁肯做破碎家国的帝君,也不肯做昌盛故国的臣子。
即使绿衣是个女子,我仍旧担心,有朝一日,她会不会被我无能的兄弟们送去他国和亲,九王爷的葬礼上,我的绿衣表妹第一次换掉了绿色的衣裳,我对她说,从今以后,你我都是孤儿了,或许有一日,你会被迫离开故国,肩上压着整个定陶的重量……
她打断我的话,我知道你怕的是什么。那么,小哥哥,你娶我呀。
那时七岁的她,笑容狡黠,仿佛还在昨日,而现在我眼前的绿衣公主已经十四岁了。她是个女子,即使国家光复也不会成为王位的威胁,更甚者,她或许是一枚很好的棋子,因此,她依旧如当年一般众星拱月。
星月皆无的夜晚,绿衣对我说,小哥哥,我会保护你。
她的眼睛里似有无数星光潋滟,我语塞,目光穿过她如水的眸子,落到远处不可到达之地,我想起我的癸未小姐,我们初见那年她正是绿衣如今的年纪,气质如束竹,单薄如束竹。即使是我离开那一日,绚烈夕阳中她的剪影单薄如旧。
我的癸未小姐,山河飘摇中,谁来护卫你
你淡青色的衣衫,是我世界里的影,时时随行,
我离开你时,你说,真想杀了你,剥下皮做一盏宫灯,时时带在身边。
而最终,我没有成为你的灯,不能为你的前途照明,而你,却成了我的影,落在我的世界中,覆盖光明。
六
次年的九月,定陶军队攻破升平,给了这背信毁约的国家致命一击。这是定陶两年来取得的最大胜利,战士们击节高歌,践踏着开的正浓烈的升平秋菊。
我站在红妆满布的丞相府,心,却随着肃杀的秋风一点点冷了下去。
散落满地的喜帖,清清楚楚的写着,丞相公子元嘉,江南神医癸未。
我们一起对付那个顽劣跋扈的丞相公子。那情景还历历在目。
我不曾料想,他会是你最终的归宿,你怎么舍得,把自己生命中最美好的那一段亲手裁下,缝进那人龌龊的一生。
我同你一般眷恋故土,因此,我甚至可笑的幻想过有一天,祝你和那个纤瘦苍白的小药僮举案齐眉。
如行尸般游走故都,荒芜的城池,我再次见到他,他问我,你见过小姐吗,见过吗?我张张嘴,终究是喑哑无言。
我走了太久,走得太远,迷了路,终于回不来了。
连等待的资格,也让与了别人。
连那等待的悲辛与幸福,一齐让与了别人。我再无资格,伸手邀你共赏一场抱枝残的绽放,他们在枝头,兀自老却,我与你,终究等不来一场齐眉。
你宁愿在枝头枯萎,也不愿落入异国的土地。
齐眉说,不过是传说。
可是,即便如此,我依旧愿意用余生光阴为赌注,交换重见你一面的权利。
小药僮说,战事沉浮,升平眼见不保,元嘉要上战场,因此,与癸未小姐成婚。
元嘉他,自幼年时就是深爱着癸未小姐的啊,对她的限制,对我的排斥,无一不是这个别扭的孩子展示爱意的方式。
我听他静静讲述婚礼那一天,定陶军队进犯,战火燎原。丞相府人仰马翻,十年繁华瞬间塌陷,他被敌人的马蹄践踏昏死,醒来时整个升平都已经荒芜。
或许,癸未小姐随着她的夫婿去了战场,或许,他们共同在地下齐眉。
我的眼前一片昏黑,竟然没有注意到药僮向我扑了过来,他死死的抱住我,手里的利刃在我的胸腔搅动。
我放他走,他走后,我大病一场。梦里,我看见雾气缭绕的江南。
那是你的家乡,却不属于我,我想带你涉足的世界,没有你所爱的碑帖。
而如今,我情愿卸下粼粼铠甲,放屠刀,待你续这留白石碑。
而谁又能告诉我,多年前,你自长街尽头来,那,并非幻觉?
七
次年春日,春寒还料峭,我们的军队在草原与升平的残余部队狭路相逢。
这场战役异常惨烈,双方损失惨重,然而,定陶毕竟是赢了。
没有想到的是,这支军队的统帅是元嘉。我于是再一次见到她。
我的军医在战争中死亡,于是我的副将将俘获的升平军医带到伤兵的营帐中,不是不诧异的,听到这个消息,我放下手中的兵书,淡淡的笑,肯替敌国伤兵医治,这军医恁的没有骨气。
副将告诉我,那军医,是个女子,我如雷轰顶,魔怔般的掀开帐门,走向伤兵的营帐。
两年的时光,她依旧纤薄成这个样子,依旧是淡青衣衫,草原月下的束竹。
在我已老去,她却仍旧是当年少女,灵魂的标本浮刻在离开江南故土的那一年春,在我一心所执念的故乡桑梓凋谢之时,她的江南依旧烟花绚烂。
我听见她和士兵的窸窣碎言,她怀里的士兵只有十三四岁吧?我听见他问,姐姐,什么叫升平?
她的声音沙哑而轻柔,她问,你相信和平?我曾经认识一个少年,那一年他和你年龄相仿,也相信和平,憎恶战争。
我被她的话语钉在原地,呆呆的听她向这个濒死的孩子阐述和平。
我们之间。无论是故土还是信仰,都南辕北辙,无法圆满,自此,齐眉,不过是妄言。
士兵的呼吸渐渐不复闻,我听见她的哭声,压抑而纵情。
颤抖着喊出‘癸未’,声音,陌生的连自己也无法指认。
她转过头,目光里惊喜在见到我身上的盔甲后渐次黯淡。
这一次的战役,我是主帅,生平我第一次领略到为什么我的亲人们为了权力而癫狂。
我放走了她和她的夫君,目光扫过元嘉,我手中的剑蠢蠢欲动。
她挽着她负伤的夫君渐渐离开我的视线,却突然转过头。
她对我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想见也见不到的土地,雁门关外,黄沙阵上,我挥鞭快马,遗落一整个有她存在的莽莽河山,月下她淡青色的身影安静而冷漠,我就此而去,暴露她日月天际,六月骄阳腊月冰霜,那些没有我为她抵挡的时光,她与谁,诉离殇?
这是我的再次离开,客途驿站,谁醒来,在冬日结满菱花的窗上写繁复笔画,然后,同那笔画一起,潸然泪下?